一、你不知道对手是谁

你是一家新企业,想进入一个市场。市场上有一家在位企业(小周的公司)。你进入之后,小周可能有两种反应:

  • 如果小周是强硬的类型,会立刻打价格战,你亏钱:收益 −1。
  • 如果小周是软弱的类型,会接受你,大家分市场,你赚钱:收益 +3。
  • 如果你不进入,收益 0。

麻烦在于:你不知道小周是哪一种。你只知道一个估计:小周是强硬类型的概率是 p,软弱的概率是 1 − p。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p 大到多少,你就不敢进入了?

写好了吗?我们算一下。你进入的期望收益是

p × (−1) + (1 − p) × 3 = 3 − 4p。

不进入是 0。进入比不进入好,需要 3 − 4p 大于 0,即 p 小于 3/4。只要你认为小周强硬的可能性低于 75%,就该进入。

这个小例子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点:你根本不需要知道小周到底是哪一种,只需要知道各自的概率,就能做决定。这就是这一讲要学的东西:怎么把"不知道对手是什么类型"这件事,写进博弈里。

二、类型、先验,和"自然先抽牌"

2.1 三个要素

我们需要三样东西:

  • 类型:一个玩家掌握的、别人不知道的私人信息。可以是成本的高低、对东西的估值、是强硬还是软弱。
  • 先验:游戏开始时,大家对"各种类型各占多大概率"的判断。上面的 p 和 1 − p 就是先验。
  • 类型依赖的收益和选择:每种类型的玩家,有自己的收益,也会做自己的选择。

2.2 把不确定写成树

匈牙利出生的经济学家 Harsanyi 在 1967 到 1968 年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想法:让"自然"先抽签,决定每个人的类型,再让大家行动。这样,“不知道对手是谁"就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博弈: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类型,不知道别人的。

把不知道对手是谁写成树

最上面是"自然”:它以概率 p 抽到"强硬",以概率 1 − p 抽到"软弱"。你看不到抽签的结果,所以你的两个节点用虚线连成同一个信息集(你分不清自己在哪个节点)。

2.3 策略是"类型到行动"的规则

在这类博弈里,一个玩家的策略,是一条完整的规则:“如果我是这种类型,就这样做;如果我是那种类型,就那样做。” 哪怕某种类型这次没被抽到,规则里也要写明它会怎么做,因为别人要根据这些规则来推测你。

三、贝叶斯纳什均衡

贝叶斯纳什均衡:每个玩家的每一种类型,都在给定别人的"类型到行动"规则,并且按先验对别人的类型取期望的前提下,选了对自己最好的行动。

回到进入博弈:小周的两种类型各自都有明确的最好选择:强硬类型打价格战,软弱类型接受。你按先验算期望,进入当且仅当 p < 3/4。这就是贝叶斯纳什均衡:

  • 如果 p < 3/4:你进入;强硬的小周开战,软弱的小周接受。
  • 如果 p > 3/4:你不进入。

四、私人成本的古诺竞争

4.1 设定

一个更有"数字味"的例子。你和小周卖同样的西红柿,价格由总到货量决定:

价格 P = 100 −(你的量 q₁ + 小周的量 q₂)。

你的成本是 20(大家都知道)。小周的成本是私人信息:10 或 30,各一半的概率。小周知道自己的成本,你只知道这个概率。你们同时决定拉多少货。

4.2 小周的两种类型

小周在每种成本下,都对你的 q₁ 做最佳反应。小周的利润是(100 − c − q₁ − q₂)× q₂(c 是小周的成本),这是关于 q₂ 的抛物线,最高点在两个零点的正中间:

q₂ = (100 − c − q₁)÷ 2。

  • 成本 10 的小周:q₂ = (90 − q₁)÷ 2。
  • 成本 30 的小周:q₂ = (70 − q₁)÷ 2。

4.3 你的选择

你不知道小周是哪一种,但你知道小周会怎么拉货。你要对小周的平均拉货量做最佳反应:

小周的平均拉货量 = [(90 − q₁)÷ 2 +(70 − q₁)÷ 2] ÷ 2 = 40 − q₁ ÷ 2。

你的利润是(80 − q₁ − 小周的平均量)× q₁,最高点在中间:

q₁ =(80 − 小周的平均量)÷ 2 = (80 − 40 + q₁ ÷ 2)÷ 2 = 20 + q₁ ÷ 4。

解出 q₁ = 80 ÷ 3 ≈ 26.7。

于是:

小周的类型 小周拉的量 总量 价格 你的利润 小周的利润
成本 10 31.7 58.3 41.7 578 1003
成本 30 21.7 48.3 51.7 844 469

你的期望利润是(578 + 844)÷ 2 = 711。这就是这个博弈的贝叶斯纳什均衡:你拉 26.7,小周成本低时拉 31.7,成本高时拉 21.7。

4.4 信息值多少钱

如果你事先知道小周的成本呢?那就是两个标准的古诺:

  • 知道小周成本 10:你拉 23.3,利润 544。
  • 知道小周成本 30:你拉 30,利润 900。

平均(544 + 900)÷ 2 = 722。比不知道时的 711 多了约 11。这 11,就是"知道小周成本"对你值的钱。

五、一价密封拍卖

5.1 设定

另一个经典的贝叶斯博弈:拍卖。你和另一个人竞拍同一件东西,各自悄悄写下一个出价,出价高的人拿走,并付自己写的价。

东西对你们每个人的估值(你愿意最多付多少)是私人信息,各自在 0 到 1 之间随机取值,一样可能。你知道自己的估值 v,不知道对方的。赢了的收益是 估值 − 出价,输了是 0。

5.2 如果对手出价是估值的一半

设想对手的出价总是自己估值的一半(b′ = v′ ÷ 2)。你的估值是 v,出价 b:

  • 对手出价低于 b,需要对手的估值 v′ 小于 2b。对手的估值在 0 到 1 之间一样可能,所以你赢的概率是 2b(b 不超过 1/2 时)。
  • 你的期望收益 = (v − b)× 2b。

这是 b 的一个抛物线,零点是 b = 0 和 b = v,最高点在中间:b = v ÷ 2。

也就是说:如果对手出估值的一半,你的最佳选择也是出估值的一半。 这就是均衡:每个人都按自己估值的一半出价。

5.3 数字验证

设你的估值是 0.8:

你的出价 b 你赢的概率(2b) 期望收益 = (0.8 − b) × 赢的概率
0.2 0.4 0.6 × 0.4 = 0.24
0.3 0.6 0.5 × 0.6 = 0.30
0.4 0.8 0.4 × 0.8 = 0.32
0.5 1 0.3 × 1 = 0.30
0.6 1 0.2 × 1 = 0.20

一价密封拍卖

0.4(估值的一半)最好。 出得更高,赢的概率虽然上去了,可是每赢一次赚得更少;出得更低,每次赚得多,可是赢得太少。

⚠️ 这里最容易想错:出价低于估值,不是"不诚实"。 在这个拍卖里,如实出价(b = v)是个坏主意:就算赢了,你的收益也是 0。把出价压到估值以下(叫"压价"),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压多少,由对手的出价习惯和估值的分布决定。

5.4 有几个人竞拍

如果有 n 个人竞拍,均衡出价是 (n − 1)÷ n × 估值。三个人时是 2/3,十个人时是 9/10。人越多,压价越少,越接近如实出价。 竞争越激烈,你越不敢把出价压得太低。

六、证据:人们真这样出价吗

理论预测什么? 两个人、估值均匀分布的一价拍卖里,均衡出价是估值的一半。

证据怎么说?

  • 概念本身:Harsanyi 的三篇文章发表在 1967 到 1968 年的《管理科学》杂志上。Harsanyi 的想法是,把"不确定"写成"自然先抽签",大家有一个共同的先验,这样一个信息不完全的博弈,就变成了一个信息完全的博弈(叫"贝叶斯等价博弈")。Harsanyi 因此分享了 1994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 实验室里的一价拍卖,出价常常高于风险中性者的均衡出价。Cox、Smith 和 Walker(1988)做了 47 个实验。据其摘要:考虑到风险厌恶的模型,得到了实验的支持;而只有一个参数的"风险中性"模型,没有得到支持。

局限在哪? 这不是定论。有研究者指出,风险厌恶并不是出价偏高的唯一原因,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另一些人指出,在这类实验里,出价稍微偏离均衡,损失很小,所以实验结果不足以证明风险厌恶(这叫"平坦的最大值"批评)。

分歧是什么? 出价偏高,是因为风险厌恶、赢的愉悦、对输的后悔,还是别的原因?研究者各有看法,也有实验直接调整参与者承担的风险,发现风险降低后,出价偏高的程度也降低了,这支持风险厌恶的说法。至于哪个解释更好,学界没有统一的结论。

七、常见的误用

  • “类型就是诚实或不诚实。” 不对。类型指的是私人信息:成本、估值、偏好、能力,和诚不诚实无关。
  • “先验就是真实的概率。” 不一定。先验是对各类型占比的主观判断,而且贝叶斯博弈假设大家有共同的先验,这是一个很强的假设,现实里人们的判断常常不同。
  • “贝叶斯均衡就是知道了对手的类型。” 不对。恰恰相反,它是在不知道的前提下,按概率取期望做出的最优选择。
  • “拍卖里出价低于估值是不诚实。” 不对。那是一种对竞争环境的理性回应。
  • “知道对手的成本总是有价值。” 在上面的例子里是(值 11),可是信息的价值要看具体的博弈,不能一概而论。

八、小结

  • 类型是玩家的私人信息,先验是大家对各类型占比的判断。Harsanyi 的办法:让自然先抽出每个人的类型,不确定性就写进了博弈树。
  • 策略是"类型到行动"的规则,哪怕某种类型这次没被抽到,规则里也要写明。
  • 贝叶斯纳什均衡:每一种类型,在按先验对别人的类型取期望的前提下,选对自己最好的行动。
  • 进入博弈:强硬的概率低于 3/4,就该进入。
  • 私人成本的古诺:你按对手成本的平均做最佳反应;知道对手的成本,比不知道多赚约 11。
  • 一价拍卖:两个人时,均衡出价是估值的一半;n 个人时是(n − 1)÷ n 的估值。人越多,压价越少。
  • 实验里出价常常高于理论,风险厌恶是一种解释,但有争议。

回到那个新进入者:下次你面对一个"不知道对手是什么人"的局面,请想一想:我对各种可能的对手,各有多大把握?它们各自会怎么做?我的选择,对每种情形的期望是多少?

思考题

  1. 进入博弈里,把收益改成:进入遇强硬 −2,进入遇软弱 +4,不进入 0。强硬的概率 p 小于多少时,你应该进入?
  2. 私人成本的古诺里,小周的成本改成 0 或 40(各一半),你的成本仍是 20。求你的 q₁,小周在两种成本下的 q₂,以及你的期望利润。(提示:小周的 q₂ = (100 − c − q₁) ÷ 2。)
  3. 一价拍卖,三个人,估值都在 0 到 1 之间均匀分布。如果另外两个人都出自己估值的 2/3,你的估值是 0.9,请计算你出价 0.4、0.5、0.6、0.7 的期望收益。(提示:你赢,需要两个人的出价都低于你,赢的概率是 (1.5b)²,最大不超过 1。)
  4. 两个人的一价拍卖,你的估值是 0.6。均衡出价是多少?赢的概率和期望收益是多少?再试一试出价 0.25 和 0.35,验证它们的期望收益更低。
  5. 举一个生活里"类型"的例子(求职者的能力、二手车卖家的车况、相亲对象的性格),说说先验是什么,你会怎么用它做决定。
  6. 如果你和小周对"强硬的概率"有不同的估计(你认为 1/2,小周认为 1/4),这和"共同先验"有什么关系?会发生什么?

思考题提示

  1. 进入的期望:p × (−2) + (1 − p) × 4 = 4 − 6p。比 0 大,要 p 小于 2/3。强硬的概率低于 2/3,就进入。
  2. 你拉 q₁ = (100 − 2 × 20 + 平均成本 20) ÷ 3 = 80 ÷ 3 ≈ 26.7(和上面一样,因为平均成本都是 20)。小周成本 0:q₂ = (100 − 0 − 26.7) ÷ 2 ≈ 36.7;成本 40:q₂ = (100 − 40 − 26.7) ÷ 2 ≈ 16.7。小周成本 0 时,总量 63.3,价格 36.7,你的利润 (36.7 − 20) × 26.7 ≈ 444;成本 40 时,总量 43.3,价格 56.7,你的利润 (56.7 − 20) × 26.7 ≈ 978。期望利润 (444 + 978) ÷ 2 ≈ 711。
  3. 出价 0.4:赢的概率 (1.5 × 0.4)² = 0.36,期望 (0.9 − 0.4) × 0.36 = 0.18。出价 0.5:(0.75)² = 0.5625,期望 0.4 × 0.5625 = 0.225。出价 0.6:(0.9)² = 0.81,期望 0.3 × 0.81 = 0.243。出价 0.7:赢的概率 1(因为 1.5 × 0.7 大于 1),期望 0.2。最好的是 0.6,也就是 0.9 的 2/3,与公式一致。
  4. 均衡出价 0.6 ÷ 2 = 0.3,赢的概率 2 × 0.3 = 0.6,期望 (0.6 − 0.3) × 0.6 = 0.18。出价 0.25:赢的概率 0.5,期望 0.35 × 0.5 = 0.175;出价 0.35:赢的概率 0.7,期望 0.25 × 0.7 = 0.175。都比 0.18 低一点。
  5. 开放题。例子:二手车卖家的车况(好车、问题车)。先验是你对"这类卖家里好车占多少"的判断。若好车占比低,你的出价就该低。
  6. 贝叶斯博弈的标准做法,要求大家有同一个"自然抽签"的概率,叫共同先验。如果你们的估计不同,就不能用同一个概率来描述这场抽签。现实里这种分歧很常见:它会让你们对同一件事做出不同的预期和选择,也可能让你们愿意在这件事上打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