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只看起来更差的基金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当你能选的资产不止两种,而是三种、十种、几百种的时候,怎样找到最好的组合?

先看一个场景。

上一讲你只有美国股票和债券两只基金。现在你的券商又给了你第三个选择:一只海外股票基金。三只基金的情况是:

基金 期望收益率 波动率
美国股票 9% 18%
海外股票 9% 21%
债券 4.5% 7%

海外股票基金和美国股票基金的期望收益率一样,波动率却更高。单独看,它的夏普比率(国库券按 3% 算)是 (9% − 3%) ÷ 21% ≈ 0.29,不如美国股票的 (9% − 3%) ÷ 18% ≈ 0.33。

你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既然收益一样、风险更大,那还买它干什么?

这一讲结束时你会看到,答案是:应该买一点。 而理解为什么,就是理解有效前沿的关键。

二、找房子

打个比方。你在一个大城市找房子租。你最在乎两件事:房租和通勤时间。房租越低越好,通勤越短越好。

中介给你列了几十套房子。你很快发现,有些房子根本不用考虑:

  • A 房子月租 2,000 美元,通勤 40 分钟。
  • B 房子月租 1,800 美元,通勤 35 分钟。

B 又便宜又近,A 在两方面都输给了 B。不管你有多在乎钱或者多在乎时间,你都不会选 A。我们说 A 被 B 比下去了。

把所有被比下去的房子划掉,剩下的房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想要更近,就得付更多的房租;想要更便宜,就得忍受更长的通勤。 剩下的这些房子才是真正的选项,你在它们之中怎么选,取决于你更在乎钱还是更在乎时间。

投资组合也是一样,只不过两件事换成了风险(越低越好)和期望收益(越高越好)。所有"没有被比下去"的组合连成一条线,这条线叫做有效前沿。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三种资产的组合风险

3.1 一张协方差表

第一步,还是要算出任意一个组合的风险。

两种资产时,组合方差由三项组成:两个资产各自的方差,加上它们之间的协方差。三种资产时,道理一样,只是要考虑每一对资产之间的关系。三种资产有三对:美股和海外股、美股和债券、海外股和债券。

假设这三对的相关系数分别是 0.75、0.1、0.05。美股和海外股相关性很高(全球股市大体会一起涨跌),股票和债券的相关性都很低。把方差和协方差排成一张表(用小数,协方差 = 相关系数 × 两者的标准差):

美国股票 海外股票 债券
美国股票 0.0324 0.02835 0.00126
海外股票 0.02835 0.0441 0.000735
债券 0.00126 0.000735 0.0049

对角线上是每种资产自己的方差(比如 0.18² = 0.0324),其余位置是两两之间的协方差。这张表是对称的:美股和海外股的协方差,与海外股和美股的协方差是同一个数。

这张表叫协方差矩阵。“矩阵"这个词听起来吓人,但它就是一张表。

3.2 一步一步算

现在算一个具体的组合:40% 美股、20% 海外股、40% 债券。

规则是:表里每一格,都乘以它所在的行和列对应的两个比例,然后把九格全部加起来。

  1. 美股 × 美股:0.4 × 0.4 × 0.0324 = 0.005184
  2. 海外 × 海外:0.2 × 0.2 × 0.0441 = 0.001764
  3. 债券 × 债券:0.4 × 0.4 × 0.0049 = 0.000784
  4. 美股 × 海外(两格):2 × 0.4 × 0.2 × 0.02835 = 0.004536
  5. 美股 × 债券(两格):2 × 0.4 × 0.4 × 0.00126 = 0.000403
  6. 海外 × 债券(两格):2 × 0.2 × 0.4 × 0.000735 = 0.000118
  7. 加起来约 0.012789,开平方约 11.31%。

期望收益率是 0.4 × 9% + 0.2 × 9% + 0.4 × 4.5% = 7.2%。

和两资产的规则对照一下:第 1 到第 3 步是"比例² × 方差”,第 4 到第 6 步是"2 × 比例 × 比例 × 协方差"。三种资产就是三个"自己"加三对"相互作用"。

3.3 和只用美股、债券比

为了达到同样 7.2% 的期望收益率,如果只用美股和债券,需要 60% 美股、40% 债券。按上一讲的规则算,它的波动率约 11.42%。

组合 期望收益率 波动率
60% 美股 + 40% 债券 7.2% 约 11.42%
40% 美股 + 20% 海外股 + 40% 债券 7.2% 约 11.31%

期望收益完全一样,加入海外股票以后,波动率反而更低了。

这正是第一节那个问题的答案的雏形:海外股票单独看风险更大,可是它和美国股票并不完全同步(相关系数 0.75,不是 1),把一部分美股换成海外股,两者的波动会抵消掉一部分。上一讲的降噪耳机,在这里又起了作用。

四、所有能拼出来的组合

4.1 一片点云

三种资产可以有无数种比例。把每一种比例(这里每 5% 一档,并且不允许卖空,比例都在 0 到 100% 之间)都算出期望收益率和波动率,画在图上,你会得到一片点云。

三种资产能拼出的所有组合,和它们左上方的那条边

点云里的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可行的组合:一套你真的能买到的比例。

4.2 只有左上方的那条边值得考虑

回到找房子。在这片点云里,大部分点都被比下去了:对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你都能在它的正上方(同样风险、更高收益)或正左方(同样收益、更低风险)找到一个更好的点。

真正没有被比下去的点,都排在点云左上方的边缘上。这条边缘从最左边的那个点(风险最低的组合)往右上方延伸。它就是有效前沿。

有效前沿上的每一个点,都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想要这么多的期望收益,风险最低能低到多少? 下面列出几个点:

目标期望收益率 三种资产的最优组合(美股 / 海外股 / 债券) 波动率 只用美股和债券时的波动率
约 5.0% 6% / 5% / 89% 约 6.69% 约 6.72%
约 6.0% 24% / 9% / 67% 约 7.84% 约 7.93%
约 7.0% 43% / 12% / 45% 约 10.54% 约 10.69%
约 8.0% 61% / 16% / 23% 约 13.92% 约 14.11%
约 9.0% 79% / 20% / 1% 约 17.60% 约 17.83%

在每一个收益水平上,加入海外股票都让风险降低了一点。图上,三资产的有效前沿(蓝色实线)始终在两资产的曲线(灰色虚线)左边。

4.3 最小方差组合

有效前沿最左边的那个点是最小方差组合:在所有可行的组合里风险最低的那个。在这个例子里,它是大约 6% 美股、5% 海外股、89% 债券,期望收益率约 5.0%,波动率约 6.69%。

注意,它的波动率比全部买债券(7%)还低。和上一讲一样,往债券里加一点和债券关系不大的股票,风险反而下降。

最小方差组合下方的那些点,比如全部买债券(4.5%、7%),都被比下去了:最小方差组合风险更低、收益更高。

4.4 多一个选择,前沿只会更好

⚠️ 这里有一条值得记住的规律,它对理解分散化非常重要:多加入一种资产,有效前沿只会往左上方移动,或者保持不变,绝不会变差。

理由很简单。加入海外股票以后,原来那些只用美股和债券的组合仍然全都可以选(只要海外股票的比例设成 0)。可选的范围只会变大,不会变小,所以最好的那些选择只可能更好,不可能更差。

回到找房子:中介多给你介绍了一个新街区的房子。你原来看中的房子都还在,又多了一些新选项。最好的选择只可能变得更好,不可能变差。新街区里也许没有一套房子能入选,那前沿就保持不变;但只要有一套房子比原来的更划算,前沿就会往外推。

这也是为什么第十讲说,分散不应该只在股票内部做。把更多和现有资产关系不那么紧密的资产纳入选择范围,有效前沿就有机会往左上方推。

五、加入国库券:所有人都持有同一个组合

5.1 最陡的那条线

现在把国库券加进来。第九讲和上一讲说过,最好的风险组合是夏普比率最高的那个:从国库券那一点出发,画一条尽可能陡、又能碰到可行组合的直线,切点就是答案。

在这个例子里,切点组合大约是:

  • 31% 美国股票、10% 海外股票、59% 债券
  • 期望收益率约 6.35%,波动率约 8.70%
  • 夏普比率约 0.385

只用美股和债券时,切点组合是 40% 美股、60% 债券,夏普比率约 0.380。加入海外股票,夏普比率提高了一点。

5.2 为什么那只"更差"的基金也值得买

现在可以回答第一节的问题了。

海外股票单独看,夏普比率只有 0.29,是三只基金里最低的之一。但在最好的组合里,它占了 10%。

⚠️ 这是这一讲最反直觉、也最重要的地方:一种资产值不值得放进组合,不取决于它单独看好不好,而取决于它和组合里其他资产放在一起时能贡献什么。

海外股票的期望收益和美股一样,但它和美股不完全同步。用一部分海外股票替换美股,期望收益不变,波动却会因为两者的部分抵消而降低。只要相关系数小于 1,这种替换在一开始总是划算的。替换得越多,海外股票自己更大的波动就越来越占上风,所以最终的最优比例停在了某一个位置,在这里是 10%。

这和找房子不完全一样。房子你只能租一套,组合却可以由很多资产拼起来。所以在组合里,一样东西"单独看被比下去了",不代表它"在组合里没用"。

5.3 分离定理

第九讲用调咖啡的比方讲过一个结论:先挑最好的豆子,再按自己的口味兑牛奶。现在这件事有了完整的形态。

  1. 第一步,和你是谁无关:根据所有资产的期望收益、波动率和相关系数,找出有效前沿,再找出切点组合。只要大家对这些数字的估计一样,所有人找出来的切点组合都一样。
  2. 第二步,才和你有关:根据你的风险厌恶系数,决定在切点组合和国库券之间放多少比例。

用这个例子里的数字,A = 4 的人,放在切点组合里的比例约是 (6.35% − 3%) ÷ (4 × 0.087²) ≈ 1.11,也就是 111%:借一点钱,把全部资金的 1.11 倍投进切点组合。A = 8 的人则约是 55%,剩下 45% 放国库券。两个人风险偏好完全不同,但他们持有的风险资产比例结构完全一样:都是 31 比 10 比 59。

这就是分离定理:选择风险资产组合和决定承担多少风险,是两个可以分开的决定。它有一个很实际的含义:一家基金公司可以只提供一只"切点组合"基金,再加一只货币基金,就能满足风险偏好完全不同的所有客户。

六、马科维茨和他留下的难题

6.1 1952 年

这一讲讲的整套方法,由哈里·马科维茨在 1952 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投资组合选择》中提出。在他之前,人们当然知道"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没有人把它变成一套精确的计算方法:用期望收益衡量回报,用方差衡量风险,用协方差衡量资产之间的关系,然后找出最优的组合。

这套方法被称为均值-方差分析,也常被叫做现代投资组合理论。马科维茨因此在 1990 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同年获奖的还有第九讲提到的夏普。

6.2 需要估计多少个数字

这套方法很漂亮,但有一个实际的难题:它需要你事先知道每种资产的期望收益、方差,以及每一对资产之间的协方差。

三种资产需要 3 个期望收益、3 个方差、3 个协方差。资产多了以后,协方差的数量增长得非常快:每两种资产之间都有一个,N 种资产就有 N × (N − 1) ÷ 2 个。

资产数量 期望收益 方差 协方差
3 3 3 3
10 10 10 45
100 100 100 4,950
500 500 500 124,750
3,000 3,000 3,000 4,498,500

如果你想用标普 500 里的 500 只股票做组合优化,就需要估计 12 万多个协方差。第七讲说过,就连"股票整体比国库券多赚多少"这一个数字,用近一百年的数据都估不准。十几万个数字一起估,问题只会更严重。

这引出了接下来两讲:下一讲讲怎样用一个简化的模型,把需要估计的数字从十几万个减少到一千多个;再下一讲讲,即使数字少了,估计误差仍然会怎样把优化器引向歧途。

七、规则会改变前沿

最后说一下两个常见的限制条件,以及它们对有效前沿的影响。

能不能卖空。 这一讲画的点云和前沿,都假设每种资产的比例在 0 到 100% 之间,也就是不允许卖空。如果允许卖空,比例可以是负数,可选的组合更多,前沿会往左上方扩展。但卖空有借券成本,也有第三讲讲过的无限亏损风险,大多数个人投资者和很多基金都不卖空。

能不能借钱。 允许按国库券利率无限借钱时,最好的资本配置线可以无限向右上方延伸。现实中借钱的利率更高,额度也有限,线会像第九讲那样在某处拐弯。

规律和"多一个选择"正好相反:多加一条限制,前沿只会变差或保持不变。 回到找房子:如果你加了一个条件"必须在三楼以上",你的选择只会变少,最好的选择可能变差,至少不会变好。

八、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单独看夏普比率更低的资产,不应该放进组合。” 不对。决定一种资产值不值得放进去的,是它和其他资产放在一起时的贡献,包括它和其他资产的相关系数。

“有效前沿上的组合都一样好。” 没有国库券时,前沿上的每一个点都是"在这个风险水平上最好的",选哪个取决于你的风险偏好。加入国库券以后,只有切点组合是最好的风险组合,其他点都被切点组合加国库券的配置比下去了。

“不同风险偏好的人应该持有结构完全不同的风险资产组合。” 按分离定理,在这个模型里所有人持有的风险资产结构是一样的(切点组合),区别只是在切点组合和国库券之间分配多少。

“资产越多,计算越准。” 资产越多,可选的组合越多,前沿理论上越好;但需要估计的协方差数量增长得非常快,估计误差也会越来越成问题。

“有效前沿是可以精确知道的。” 它完全取决于你输入的期望收益、方差和相关系数,而这些都只是估计。

九、小结

回到开头那只"更差"的海外股票基金:它的期望收益和美股一样、风险更高,但在最好的组合里它应该占约 10%。

  • 资产多于两种时,组合方差等于协方差矩阵里每一格乘以对应的两个比例,再全部加起来。三种资产就是三个"自己"加三对"相互作用"。
  • 所有可行的组合是一片点云。像找房子一样,划掉所有被比下去的组合,剩下的左上方那条边就是有效前沿。最左边那一点是最小方差组合。
  • 多加一种资产,前沿只会变好或不变;多加一条限制,前沿只会变差或不变。
  • 加入国库券后,最好的风险组合是切点组合。一种资产单独看不好,但只要它和其他资产不完全同步,就可能值得放一部分。
  • 分离定理:所有人持有同样结构的风险资产组合,只是在它和国库券之间按各自的风险偏好分配比例。
  • 这套方法由马科维茨在 1952 年提出。它的难题是需要估计大量的输入,N 种资产需要 N × (N − 1) ÷ 2 个协方差。

思考题

  1. 用第三节的协方差表,计算 50% 美股、0% 海外股、50% 债券的组合的期望收益率和波动率。
  2. 用同一张表,计算 30% 美股、30% 海外股、40% 债券的组合的波动率。和第三节的 40% / 20% / 40% 组合相比,期望收益一样,哪个风险更低?这说明了什么?
  3. 如果海外股票和美国股票的相关系数是 1(完全同步),你认为切点组合里还会有海外股票吗?为什么?
  4. 一个组合期望收益率 6%、波动率 9%,另一个期望收益率 6.5%、波动率 8.5%。哪一个被比下去了?如果没有任何一个组合能在 8.5% 的波动率下提供超过 6.5% 的收益,后一个组合在有效前沿上吗?
  5. 你的朋友说:“我用一个软件输入了 300 只股票过去 3 年的数据,算出了有效前沿和最优组合,软件说我应该把 40% 的钱放在一只小盘股上。“根据第六节的内容,你会怎么看这个结果?

思考题提示

  1. 期望收益率 0.5 × 9% + 0.5 × 4.5% = 6.75%。方差 0.25 × 0.0324 + 0.25 × 0.0049 + 2 × 0.25 × 0.00126 = 0.0081 + 0.001225 + 0.00063 = 0.009955,波动率约 9.98%。
  2. 方差:0.09 × 0.0324 + 0.09 × 0.0441 + 0.16 × 0.0049 + 2 × 0.09 × 0.02835 + 2 × 0.12 × 0.00126 + 2 × 0.12 × 0.000735 ≈ 0.002916 + 0.003969 + 0.000784 + 0.005103 + 0.000302 + 0.000176 = 0.01325,波动率约 11.51%,比 40% / 20% / 40% 的 11.31% 高。海外股票放得太多,它自己更大的波动开始占上风,分散的好处被抵消了。海外股票值得放一点,但不是越多越好。
  3. 不会。相关系数为 1 时,用海外股票替换美股,两者的波动完全不会抵消。海外股票期望收益一样、波动更大,替换只会增加风险,所以最优组合里它的比例是 0。
  4. 前一个被比下去了:后一个收益更高、风险更低。如果在 8.5% 的波动率下没有组合能超过 6.5% 的收益,并且也没有组合能用更低的风险达到 6.5% 的收益,那么后一个就在有效前沿上。
  5. 300 只股票需要估计约 44,850 个协方差,加上 300 个期望收益,只用 3 年的数据,估计误差会非常大。优化器往往会把大量资金押在那些"历史上碰巧收益高、波动低、和别人相关性低"的资产上,而这些很可能只是估计误差。40% 押在一只小盘股上,更可能是误差造成的,而不是真正的最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