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利率涨了 1%,你的债券少了多少钱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一张债券的价格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市场利率一变,已经发行的债券价格就会跟着变?
先看一个场景。
去年你花 1,000 美元买了一张新发行的 30 年期美国国债,票面利率 5%,每年付你 50 美元利息,30 年后还你 1,000 美元本金。你打算一直拿着它,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稳当的投资。
一年后,市场上新发行的 30 年期国债,票面利率涨到了 6%。你突然需要用钱,想把手里那张债券卖掉。券商告诉你,它现在只值大约 864 美元。
美国政府一分钱都没少付你。你的债券承诺的每一笔利息和本金,一个字都没改。为什么它就少值了 130 多美元?
第二讲说过:“利率上升,旧债券的价格就下跌。“这一讲要把这句话算透。
二、时间汇率
打个比方。你手里有一张支票,上面写着"一年后付你 100 欧元”。它今天值多少美元?
你得做两次换算:先把欧元换成美元,再把"一年后"换成"今天”。第一次换算你很熟悉,用的是汇率。第二次换算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理解:未来的钱和今天的钱,就像两种不同的货币,它们之间也有一个"汇率"。
这个"时间汇率"就是利率。如果利率是 5%,今天的 100 美元一年后会变成 105 美元,那么反过来,一年后的 105 美元相当于今天的 100 美元,一年后的 100 美元相当于今天的 100 ÷ 1.05 ≈ 95.24 美元。
把未来的钱按利率换算成今天的钱,叫做折现,换算出来的结果叫做现值。
这个比方里有这一讲所有的要点:
- 一张债券就是一叠"未来的支票":每一年一张利息支票,最后一张是本金支票。它今天的价格,就是把每一张支票都按时间汇率换算成今天的钱,再加起来。
- 汇率变了,换算出来的价值就变了。 利率上升,未来的钱换成今天的钱就更不值钱,债券价格就下跌。
- 越远的支票,要换算的次数越多,受汇率变化的影响越大。这就是长期债券比短期债券价格波动大的原因。
三、一张债券值多少钱
3.1 一步一步算
看一张最简单的债券:面值 1,000 美元,票面利率 5%,每年年底付一次利息 50 美元,3 年后到期还本。(美国的国债和大多数公司债实际上是每半年付一次息,为了好算,这一讲先按每年一次,最后再说半年的情况。)
这张债券是三张未来的支票:
- 1 年后:50 美元。
- 2 年后:50 美元。
- 3 年后:50 + 1,000 = 1,050 美元。
如果现在市场上同样风险、同样期限的债券,利率(准确地说是到期收益率,后面会解释)是 5%:
- 1 年后的 50 美元:50 ÷ 1.05 ≈ 47.62。
- 2 年后的 50 美元:50 ÷ 1.05 ÷ 1.05 ≈ 45.35。
- 3 年后的 1,050 美元:1,050 ÷ 1.05 ÷ 1.05 ÷ 1.05 ≈ 907.03。
- 加起来:47.62 + 45.35 + 907.03 = 1,000.00。
正好等于面值。这不是巧合:当市场利率等于票面利率时,债券付给你的利息正好是市场要求的回报,所以它的价格就是面值。
3.2 市场利率变了
如果市场利率是 6%:
- 50 ÷ 1.06 ≈ 47.17
- 50 ÷ 1.06² ≈ 44.50
- 1,050 ÷ 1.06³ ≈ 881.60
- 合计约 973.27
如果市场利率是 4%:
- 50 ÷ 1.04 ≈ 48.08
- 50 ÷ 1.04² ≈ 46.23
- 1,050 ÷ 1.04³ ≈ 933.45
- 合计约 1,027.75
| 市场利率 | 债券价格 | 叫做 |
|---|---|---|
| 4% | 约 1,027.75 | 溢价债券:价格高于面值 |
| 5% | 1,000.00 | 平价债券 |
| 6% | 约 973.27 | 折价债券:价格低于面值 |
规律很清楚:市场利率高于票面利率,债券折价;低于票面利率,债券溢价。
3.3 为什么价格和利率反着走
⚠️ 价格和利率反着走,第一次接触时常常让人觉得别扭。从两个角度可以理解它。
从时间汇率的角度:利率上升,意味着"未来的钱换成今天的钱"更不划算了,每一张未来的支票折算到今天都变得更少,加起来自然就更少。
从竞争的角度:市场利率涨到 6%,意思是现在新买一张同样的债券,每年能拿到 60 美元利息。你手里那张每年只付 50 美元,谁愿意按原价买它?只有降价。降到多少?降到让买家买了它以后,算上"便宜买进、到期按面值收回"的那部分收益,总的回报率也正好是 6%。这个价格就是 973.27 美元。
四、期限越长,跌得越多
回到开头那张 30 年期的债券。用同样的方法,算一下不同期限、票面利率都是 5% 的债券,在市场利率从 5% 涨到 6% 时,价格各跌了多少:
| 期限 | 利率 5% 时的价格 | 利率 6% 时的价格 | 跌了多少 |
|---|---|---|---|
| 1 年 | 1,000 | 约 990.57 | 约 −0.9% |
| 3 年 | 1,000 | 约 973.27 | 约 −2.7% |
| 10 年 | 1,000 | 约 926.40 | 约 −7.4% |
| 30 年 | 1,000 | 约 862.35 | 约 −13.8% |
同样是利率上涨 1 个百分点,1 年期债券只跌了不到 1%,30 年期债券跌了将近 14%。开头那张债券已经过了一年,还剩 29 年,按同样的方法算出来约 864 美元,道理完全一样。
回到时间汇率:30 年后的那张 1,000 美元本金支票,要用汇率换算 30 次。汇率哪怕只变一点点,换算 30 次以后的差别就会被放大很多。1 年期的债券,所有的钱都在一年内拿回来,汇率变化的影响很小。
图上还能看到另一件事:曲线是向下弯的,而不是一条直线。利率上升同样的幅度,价格下跌的金额会越来越少;利率下降同样的幅度,价格上涨的金额会越来越多。这个弯曲叫做凸性,后面专门有一讲讨论它。
五、到期收益率:从价格倒推利率
5.1 反过来问
前面是"已知利率,求价格"。实际中更常见的是反过来:你在市场上看到一张债券的价格,想知道如果按这个价格买入、一直持有到期,你的年化回报率是多少。
这个回报率叫到期收益率(yield to maturity)。它就是那个能让"未来所有现金流的现值之和"正好等于当前价格的利率。
5.2 试算
假设那张 3 年期、票面利率 5% 的债券,现在的价格是 950 美元。到期收益率是多少?
没有简单的公式可以直接算出来,但可以试:
- 价格 950 低于面值,所以到期收益率一定高于票面利率 5%。
- 试 6%:前面算过,价格是 973.27,比 950 高,说明 6% 还不够,利率要更高。
- 试 7%:价格约 947.51,比 950 低了一点,说明 7% 稍高了。
- 试 6.9%:价格约 950.05,非常接近。
所以到期收益率约为 6.9%。按 950 美元买入,持有 3 年到期,年化回报约 6.9%。
(财经软件和计算器都会直接算出这个数,原理就是这种试算。)
5.3 当期收益率
还有一个更简单、但不完整的指标,叫当期收益率:每年的利息除以当前价格。这张债券的当期收益率是 50 ÷ 950 ≈ 5.26%。
它比到期收益率(6.9%)低,因为它漏掉了一部分收益:你花 950 美元买入,到期能收回 1,000 美元,这 50 美元的差价也是你的回报。对于溢价债券,情况相反:到期时你只能收回 1,000 美元,比买入价低,当期收益率会高估你的真实回报。
所以比较债券时,看到期收益率比看当期收益率更准确。
六、溢价和折价会随时间消失
6.1 回到面值
一张折价债券,随着到期日的临近,价格会怎样变化?
假设一张 10 年期、票面利率 5% 的债券,市场利率一直保持在 6% 不变。按同样的方法计算它在不同剩余期限时的价格:
| 剩余年数 | 市场利率 6% 时的价格 | 市场利率 4% 时的价格 |
|---|---|---|
| 10 | 约 926.40 | 约 1,081.11 |
| 8 | 约 937.90 | 约 1,067.33 |
| 6 | 约 950.83 | 约 1,052.42 |
| 4 | 约 965.35 | 约 1,036.30 |
| 2 | 约 981.67 | 约 1,018.86 |
| 1 | 约 990.57 | 约 1,009.62 |
| 0 | 1,000.00 | 1,000.00 |
即使市场利率一点都不变,折价债券的价格也会慢慢上涨到面值,溢价债券的价格会慢慢下跌到面值。到期那一天,不管当初是多少钱,价格都是 1,000 美元。这叫向面值回归。
6.2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对于折价债券,你的回报来自两部分:每年的利息,和价格逐渐向面值回归的那部分上涨。对于溢价债券,你每年拿到的利息比较高,但价格会逐渐下跌,抵消掉一部分利息。在利率不变的情况下,两种债券每年的总回报都等于到期收益率。
这也回答了第二讲留下的一个问题:“国债持有到期能拿回面值,中途卖掉就要接受当时的价格。“如果你确定能持有到期,中途价格的涨跌只是账面上的,你最终拿到的回报就是买入时的到期收益率。如果你可能中途卖出,价格的波动就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七、零息债券
7.1 只有一张支票
有一种债券没有利息,只在到期时付一笔钱。它叫零息债券。它以远低于面值的价格发行,到期按面值偿还,差价就是你的回报。第二讲的国库券就是一种短期的零息债券。
10 年后到期、面值 1,000 美元的零息债券,市场利率 5% 时的价格是 1,000 ÷ 1.05¹⁰ ≈ 613.91 美元。
美国财政部允许把普通国债的每一笔利息和本金拆开来单独交易,叫做 STRIPS。一张 30 年期、每半年付息的国债,可以拆成 60 张利息零息债券和 1 张本金零息债券。这样投资者就可以买到各种期限的零息国债。
7.2 零息债券的价格最敏感
零息债券只有最后一张支票,没有中间的利息可以"提前回收"一部分钱,所以它对利率的变化最敏感。
30 年期的零息债券,市场利率从 5% 涨到 6%:
- 5% 时:1,000 ÷ 1.05³⁰ ≈ 231.38 美元。
- 6% 时:1,000 ÷ 1.06³⁰ ≈ 174.11 美元。
- 跌了约 24.8%。
同样期限的、票面利率 5% 的普通债券,只跌了约 13.8%。零息债券几乎跌了一倍。
八、几个实际中的细节
8.1 半年付息
美国国债和大多数公司债每半年付一次利息。票面利率 5% 的债券,每半年付 25 美元。计算价格时,每一期用半年的利率(年利率的一半)来折现,期数是年数的两倍。原理和年度付息完全一样,只是换算的次数多了一倍。
8.2 应计利息:报价和你实际付的钱
债券在两次付息之间买卖时,有一个细节容易让人困惑。
假设一张债券每半年付 25 美元利息,上一次付息是两个月前。你今天买下它,四个月后下一次付息时,你会拿到完整的 25 美元。但这笔利息里,有两个月是卖方持有期间"挣"的。
所以买入时,你除了付债券的报价,还要额外付给卖方这两个月的利息:25 × 2 ÷ 6 ≈ 8.33 美元。这叫应计利息。
- 报价(不含应计利息)叫净价,是你在屏幕上看到的价格。
- 净价加上应计利息叫全价,是你实际要付的钱。
报价用净价,是为了让价格只反映利率的变化,而不会在每次付息前后机械地跳上跳下。
8.3 可赎回债券
第二讲提到过,有些公司债是可赎回的:公司有权在到期之前按约定的价格提前还钱。对这种债券,除了到期收益率,还要看赎回收益率:假设它在第一个可以赎回的日子被赎回,你的年化回报是多少。
举个例子。一张 10 年期公司债,票面利率 7%,现在价格 1,100 美元。它在 3 年后可以按 1,050 美元被赎回。
- 到期收益率(假设持有 10 年):约 5.66%。
- 赎回收益率(假设 3 年后按 1,050 美元被赎回):约 4.92%。
这张债券的票面利率比市场利率高很多,所以价格是溢价的。公司有很强的动机在 3 年后赎回它,然后用更低的利率重新借钱。所以对你来说,更现实的回报估计是 4.92%,而不是 5.66%。看可赎回的溢价债券时,应该看两者中较低的那个。
九、再投资风险
9.1 到期收益率的一个隐含假设
到期收益率有一个很少被提到的假设:你收到的每一笔利息,都能以同样的到期收益率再投资出去。
回到那张 3 年期、票面利率 5%、按面值买入的债券,到期收益率 5%。如果你收到的利息只能以更低的利率再投资,会怎样?
假设利率下降,你收到的利息只能按 2% 再投资:
- 第一年的 50 美元,再投资两年:50 × 1.02 × 1.02 ≈ 52.02。
- 第二年的 50 美元,再投资一年:50 × 1.02 = 51.00。
- 第三年的 1,050 美元,直接拿到。
- 3 年后一共有 52.02 + 51.00 + 1,050 ≈ 1,153.02 美元。
1,000 美元在 3 年里变成 1,153.02 美元,年化约 4.86%,比到期收益率的 5% 低。如果再投资的利率是 8%,3 年后一共约 1,162.32 美元,年化约 5.14%,比 5% 高。
按实际的再投资利率计算出来的年化回报,叫已实现复合收益率。
9.2 两种风险,方向相反
到这里你会发现,利率变化给债券投资者带来了两种方向相反的风险:
- 价格风险:利率上升,债券价格下跌。如果你要在到期前卖出,就会受损。
- 再投资风险:利率下降,收到的利息只能以更低的利率再投资。如果你持有到期,最终回报会低于当初的到期收益率。
利率上升时,价格风险伤害你,但再投资会帮你;利率下降时正好相反。这两种风险会在某个持有期限上互相抵消,后面讲久期和免疫策略时会用到这一点。
零息债券没有中间的利息,所以没有再投资风险:持有到期,你得到的就是买入时的到期收益率。但它的价格风险最大。
十、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国债没有风险。” 国债几乎没有违约风险,但有价格风险和再投资风险。30 年期国债在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时,价格可能跌掉一成以上。
“票面利率就是我的回报率。” 票面利率只决定每年付多少利息。你的回报率取决于你买入的价格,用到期收益率衡量。
“当期收益率就是到期收益率。” 当期收益率只看利息,忽略了价格向面值回归的那部分收益或损失。
“利率不变,债券价格就不变。” 即使利率不变,折价债券和溢价债券的价格也会随时间向面值回归。
“到期收益率就是我一定能拿到的回报。” 只有在持有到期、并且利息都能以同样利率再投资时才是。中途卖出要承担价格风险,再投资利率变化要承担再投资风险。
十一、小结
回到开头那张 30 年期国债:市场利率从 5% 涨到 6%,还剩 29 年的它,价格从 1,000 美元跌到约 864 美元。
- 债券是一叠未来的支票。它的价格是每一张支票按时间汇率(市场利率)折算成今天的钱之后的总和。
- 市场利率等于票面利率时,价格等于面值;高于时折价,低于时溢价。价格和利率反着走。
- 期限越长,价格对利率越敏感:利率上涨 1 个百分点,1 年期跌约 0.9%,30 年期跌约 13.8%。价格和利率的关系是一条向下弯的曲线(凸性)。
- 到期收益率是让现值之和等于价格的那个利率,需要试算。当期收益率只看利息,不完整。
- 即使利率不变,债券价格也会向面值回归。
- 零息债券只有一张支票,对利率最敏感:30 年期零息债券在利率从 5% 涨到 6% 时跌了约 24.8%。
- 实际中:美国债券半年付息;报价是净价,实际要加应计利息;可赎回的溢价债券要看赎回收益率。
- 利率变化带来两种方向相反的风险:价格风险和再投资风险。
思考题
- 一张 2 年期债券,面值 1,000 美元,票面利率 4%,每年付息一次。市场利率是 5% 时,它的价格是多少?是溢价还是折价?
- 一张 3 年期零息债券,面值 1,000 美元,价格 850 美元。它的到期收益率大约是多少?(提示:试 5%、5.5%、6%。)
- 一张 5 年期债券,票面利率 6%,价格 1,040 美元。它的当期收益率是多少?到期收益率比当期收益率高还是低?为什么?
- 你买了一张 20 年期国债,打算一定持有到期。有人对你说:“利率上升会让你的债券贬值,你要小心。“对你来说,利率上升真的是坏事吗?结合价格风险和再投资风险说明。
- 一张债券每半年付 30 美元利息,上一次付息是 4 个月前,报价(净价)是 1,020 美元。你买入时实际要付多少钱?
思考题提示
- 40 ÷ 1.05 ≈ 38.10,1,040 ÷ 1.05² ≈ 943.31,合计约 981.41 美元。票面利率低于市场利率,是折价债券。
- 试 5%:1,000 ÷ 1.05³ ≈ 863.84,比 850 高;试 6%:1,000 ÷ 1.06³ ≈ 839.62,比 850 低;试 5.5%:1,000 ÷ 1.055³ ≈ 851.61,非常接近。到期收益率约 5.56%。
- 当期收益率 60 ÷ 1,040 ≈ 5.77%。价格高于面值,到期时只能收回 1,000 美元,这 40 美元的差价是一笔损失,所以到期收益率比当期收益率低(约 5.07%)。
- 如果一定持有到期,价格的涨跌只是账面上的,到期时政府会按面值还你。利率上升反而让你收到的利息能以更高的利率再投资,最终的已实现收益率会高于当初的到期收益率。对持有到期的人来说,利率上升带来的再投资好处,会部分抵消甚至超过账面上的价格损失。
- 应计利息 30 × 4 ÷ 6 = 20 美元。全价 1,020 + 20 = 1,040 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