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5% 的国债遇上 9% 的通胀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普通债券承诺的是一笔固定的美元,可美元会因为通胀而贬值。有没有办法让你借出去的钱,不被通胀吃掉?
先看一个场景。
2021 年底,你买了一张 10 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约 1.5%。当时你觉得通胀不是什么大问题,过去十几年美国的通胀率大多在 2% 左右。
然后,美国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在 2022 年 6 月达到了同比约 9.1% 的涨幅,是四十年来最高。从 2021 年 1 月到 2022 年 6 月,CPI 累计上涨了大约 12%。
你的国债每年付你 1.5% 的利息,可你能买到的东西却在以每年好几个百分点的速度缩水。更糟的是,利率随之大幅上升,你这张债券的价格也跌了不少(第二十三讲讲过)。
问题出在哪里?普通债券承诺的是名义金额:10 年后还你 1,000 美元,一分不少。但它没有承诺这 1,000 美元能买到多少东西。
美国政府其实发行了一种专门解决这个问题的债券。
二、按购物车计价的借条
第五讲用过一个比方:你的钱真正值多少,要看它能装满几辆购物车。
普通的借条是用美元写的:“十年后还你 1,000 美元。“如果这十年里物价翻了一倍,这 1,000 美元只能装满原来一半的购物车。
现在想象另一种借条,是用购物车写的:“十年后还你相当于今天 1,000 美元能买到的那些购物车。“如果物价翻了一倍,到时候还你的就是 2,000 美元,正好还能装满同样数量的购物车。
这种借条保护的是你的购买力,而不是美元数字。
美国财政部发行的通胀保值国债(Treasury Inflation-Protected Securities,简称 TIPS),就是这样一种借条。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TIPS 是怎么运作的
3.1 本金跟着物价走
TIPS 的核心机制很简单:
- 它的本金会按照 CPI 的变化调整。物价上涨,本金就上调;物价下跌,本金就下调。
- 它的票面利率是固定的,但每次付息时,是按照调整后的本金来计算利息。
- 到期时,按照调整后的本金偿还。但有一个保护:如果调整后的本金低于最初的面值(比如经历了通缩),仍然按最初的面值偿还。
TIPS 的期限有 5 年、10 年和 30 年三种,和普通国债一样每半年付一次息。(实际中,本金调整用的是几个月前的 CPI 数据,因为当月的 CPI 要过一段时间才公布。下面的例子为了简单,忽略这个时间差,并按每年付息一次来算。)
3.2 手算一个例子
假设你买了一张面值 1,000 美元、2 年期、票面利率 1% 的 TIPS。
第一年 CPI 上涨 3%,第二年上涨 5%:
- 第一年末,本金调整为 1,000 × 1.03 = 1,030 美元。利息按调整后的本金计算:1,030 × 1% = 10.30 美元。
- 第二年末,本金再调整为 1,030 × 1.05 = 1,081.50 美元。利息:1,081.50 × 1% ≈ 10.82 美元。
- 到期,偿还调整后的本金 1,081.50 美元。
你一共拿到约 10.30 + 10.82 + 1,081.50 = 1,102.62 美元。
这些钱按今天的购买力值多少?第一年的钱除以 1.03,第二年的钱除以 1.03 × 1.05:
- 10.30 ÷ 1.03 = 10.00
- (10.82 + 1,081.50) ÷ 1.0815 ≈ 1,010.00
- 合计 1,020.00
按今天的购买力,你每年拿到的正好是 1% 的利息,最后拿回的本金正好是今天的 1,000 美元。不管通胀是多少,你的实际收益率都锁定在 1%。
对比一下:同样两年里,一张 2 年期、票面利率 4% 的普通国债,你拿到的是 40 + 1,040 = 1,080 美元。按今天的购买力,大约只值 1,000.46 美元,实际收益率几乎为零。那 4% 的利息,差不多全被 3% 和 5% 的通胀吃掉了。
3.3 如果出现通缩
再看一个物价下跌的情况:第一年 CPI 下跌 2%,第二年下跌 1%。
- 第一年末,本金下调为 980 美元,利息 9.80 美元。
- 第二年末,本金下调为 970.20 美元,利息约 9.70 美元。
- 到期时,调整后的本金是 970.20 美元,低于最初的 1,000 美元面值,所以按 1,000 美元偿还。
到期时的这个"不低于面值"的保护,是 TIPS 的一个额外好处。不过要注意,它只保护到期时的本金,中间付的利息还是按下调后的本金计算的。
四、实际收益率和盈亏平衡通胀率
4.1 两种利率,一个差
有了 TIPS,市场上同时存在两种 10 年期国债:
- 普通国债的收益率是名义收益率:用美元计算的回报。
- TIPS 的收益率是实际收益率:扣除通胀之后的回报,也就是用购物车计算的回报。
第五讲说过,名义收益率大约等于实际收益率加上通胀率。所以两者之间的差,反映了市场对未来通胀的预期:
盈亏平衡通胀率 ≈ 普通国债收益率 − TIPS 收益率
2026 年 10 月 22 日,10 年期普通国债收益率约 4.96%,10 年期 TIPS 收益率约 2.64%。两者之差约 2.32%。
这个数字叫盈亏平衡通胀率。它的意思是:如果未来 10 年的平均通胀率正好是 2.32%,那么买普通国债和买 TIPS 的结果一样。
- 如果实际通胀高于 2.32%,TIPS 更划算。
- 如果实际通胀低于 2.32%,普通国债更划算。
所以选择 TIPS 还是普通国债,本质上是在问:你认为未来的通胀会比市场预期的更高还是更低? 如果你没有特别的看法,两者的期望结果差不多,区别在于 TIPS 锁定了实际收益,普通国债锁定了名义收益。
4.2 真实数据
下面是 2003 年以来 10 年期普通国债收益率、10 年期 TIPS 收益率和两者之差的月均值:
几个值得注意的时刻:
| 日期 | 名义收益率 | 实际收益率(TIPS) | 盈亏平衡通胀率 |
|---|---|---|---|
| 2008 年 11 月 20 日 | 3.10% | 3.06% | 0.04% |
| 2012 年 12 月 31 日 | 1.78% | −0.67% | 2.45% |
| 2020 年 8 月 4 日 | 0.52% | −1.05% | 1.57% |
| 2021 年 12 月 31 日 | 1.52% | −1.04% | 2.56% |
| 2023 年 10 月 19 日 | 4.98% | 2.49% | 2.49% |
| 2026 年 10 月 22 日 | 4.96% | 2.64% | 2.32% |
实际收益率可以是负的。 2020 年到 2021 年,10 年期 TIPS 的实际收益率长期低于 −1%,最低在 2021 年 8 月达到约 −1.19%。这意味着买入 TIPS 并持有到期,你能确定地拿到的购买力,比你投进去的还少。投资者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部分是因为当时其他安全资产的实际收益更差。
2008 年 11 月的盈亏平衡通胀率几乎为零。 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盈亏平衡通胀率一度降到了 0.04%。这是不是说市场预期未来 10 年几乎没有通胀?部分是:当时市场确实担心通缩。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 TIPS 的流动性:TIPS 的交易远不如普通国债活跃,危机中大量机构急需现金,只能折价抛售 TIPS,把它的收益率推高了。所以这时候的盈亏平衡通胀率,并不完全是通胀预期。
⚠️ 这里要小心:盈亏平衡通胀率不完全等于市场对通胀的预期。 它里面还混着两样东西:一是通胀风险溢价,持有普通国债的人承担了通胀风险,会要求一点额外的补偿,这让盈亏平衡通胀率偏高;二是 TIPS 的流动性溢价,TIPS 交易较少,投资者会要求一点额外的收益,这让盈亏平衡通胀率偏低。两者方向相反,通常大致抵消,但在危机中,流动性的影响可能占绝对上风。
五、TIPS 也会亏钱
5.1 2022 年
开头那个故事里,TIPS 是不是就能完全保护你?
2022 年,通胀高企,TIPS 的本金随着 CPI 大幅上调。但同一年,TIPS 投资者还是亏了钱:一只跟踪美国 TIPS 的主流 ETF,2022 年全年亏损约 12%。
原因是实际收益率大幅上升。2021 年底,10 年期 TIPS 的实际收益率约为 −1.04%;到 2022 年 10 月,升到了约 1.69%,上升了约 2.7 个百分点。
TIPS 和普通债券一样,有久期。普通债券的价格对名义利率敏感,TIPS 的价格对实际利率敏感。一只 TIPS 基金的久期如果是 7 年左右,实际利率上升 2.7 个百分点,按第二十三讲的方法,价格大约会下跌 7 × 2.7% ≈ 19%。通胀带来的本金上调抵消了其中一部分,最终全年亏损约 12%。
5.2 TIPS 保护的是什么
⚠️ 这一点很容易误解:TIPS 保护的是持有到期时的购买力,而不是中途的价格。
回到购物车借条:它保证你到期时能拿回同样多的购物车。但如果你中途想把这张借条卖给别人,它值多少钱,取决于那时候市场对"用购物车计价的借条"要求多高的回报(实际利率)。实际利率上升,这张借条中途的价格就会下跌。
这和第二十四讲的道理一样:持有到期能消除价格风险,前提是你真的能持有到期。 如果你买的是 TIPS 基金而不是单张 TIPS,基金没有"到期日”,它的价格会一直随着实际利率波动。
六、I 系列储蓄债券
对美国的个人投资者来说,还有一种专门对抗通胀的工具:I 系列储蓄债券(Series I Savings Bonds,常叫 I 债券)。
它的利率由两部分组成:
- 一个固定利率,在购买时确定,持有期间不变。
- 一个通胀利率,每半年根据 CPI 的变化调整一次。
两部分合起来就是它的综合利率。例如,2022 年 5 月到 10 月购买的 I 债券,综合年利率达到了 9.62%,因为那段时间的通胀非常高。综合利率不会低于零,所以 I 债券的价值永远不会下降。
I 债券有几个重要的限制和特点(截至 2026 年):
- 只能通过美国财政部的 TreasuryDirect 网站购买,每人每年最多 10,000 美元。
- 购买后至少持有 1 年才能赎回。
- 5 年内赎回,要损失最近 3 个月的利息。
- 它不在市场上交易,价格不会波动。这是它和 TIPS 最大的不同:没有第五节说的那种价格风险。
所以对于金额不大、想稳稳地跟上通胀的个人储蓄,I 债券是一个非常直接的工具。它的缺点是额度小、流动性差。
七、税:看不见的收入
TIPS 在美国应税账户里有一个很麻烦的税务问题。
每年因为通胀而上调的本金,虽然你要到期或者卖出时才能真正拿到,但当年就要作为利息收入交联邦所得税。这部分没有收到现金、却要交税的收入,常被叫做幻影收入。
回到 3.2 节的例子:第一年本金从 1,000 上调到 1,030,这 30 美元的上调,加上 10.30 美元的利息,都要在第一年交税,尽管你实际只收到了 10.30 美元的现金。如果你的边际税率是 24%,你要为这 40.30 美元交约 9.67 美元的税,几乎和你收到的现金一样多。
因此,TIPS 很适合放在 401(k)、IRA 这类延税的退休账户里,在那里幻影收入不需要当年交税。后面讲税和账户的那一讲会再讨论"什么资产放在什么账户里”。
(I 债券在这方面好一些:它的利息可以选择在赎回时才交联邦所得税,而且免缴州和地方所得税。TIPS 的利息也免缴州和地方所得税。)
八、别的资产能抵抗通胀吗
除了 TIPS 和 I 债券,人们还常说某些资产能"抗通胀”。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股票。 长期来看,公司的收入和利润会随着物价上涨,股票的实际收益率远高于通胀(第七讲:1928 年到 2025 年约 6.8%)。但在短期和中期,股票对通胀的保护很弱,有时甚至是负的:第七讲的数据显示,1970 年代通胀很高,美国股票的实际年化收益约为 −1.4%;2022 年通胀大幅上升的那一年,标普 500 下跌了约 18%。高通胀往往伴随着利率上升,压低股票的估值。
大宗商品。 原油、金属、农产品的价格本身就是通胀的一部分,在通胀意外上升时往往表现较好。但它们的波动非常大,长期的实际收益也不确定。后面讲另类资产时会再讨论。
房地产。 房租和房价在长期往往跟随物价上涨,但房地产对利率很敏感,而且流动性差、地区差异大。
普通的长期国债。 它是抵抗通胀最差的资产之一:它承诺固定的名义金额,通胀越高,它的实际价值缩水越多;通胀上升还往往带来利率上升,让它的价格下跌。2022 年就是这样。
所以,如果你的目标是确定地保护购买力,TIPS(持有到期)和 I 债券是最直接的工具。其他资产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在较长的时间里提供保护,而且不确定。
九、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TIPS 保证我不会亏钱。” TIPS 保证的是持有到期时的实际购买力。中途卖出时,价格会随实际利率波动,2022 年 TIPS 基金就亏了约 12%。
“盈亏平衡通胀率就是市场对通胀的预测。” 它还混着通胀风险溢价和 TIPS 的流动性溢价。2008 年 11 月它一度只有 0.04%,主要是流动性的原因。
“实际收益率不可能是负的。” 2020 年到 2021 年,10 年期 TIPS 的实际收益率长期低于 −1%。
“通胀高的时候,股票能保护我。” 长期来看股票能跑赢通胀,但在通胀突然上升的时期,股票常常表现不佳,比如 1970 年代和 2022 年。
“TIPS 和 I 债券是一样的。” I 债券的价值不会下降、不能交易、有每年 1 万美元的额度限制;TIPS 可以在市场上交易,价格会波动,没有额度限制。
十、小结
回到开头那张收益率 1.5% 的国债:它承诺的是固定的美元,遇上 9% 的通胀,购买力大幅缩水。
- TIPS 是一张按购物车计价的借条:本金按 CPI 调整,利息按调整后的本金计算,到期本金不低于面值。持有到期,实际收益率就锁定在买入时的水平。
- 例子:面值 1,000 美元、票面利率 1% 的 2 年期 TIPS,通胀 3% 和 5%,按今天的购买力正好拿到 1% 的实际收益;同期 4% 的普通国债,实际收益几乎为零。
- 盈亏平衡通胀率 ≈ 普通国债收益率 − TIPS 收益率。2026 年 10 月 22 日约为 2.32%。实际通胀高于它,TIPS 更划算;低于它,普通国债更划算。它不完全等于通胀预期,还包含通胀风险溢价和流动性溢价。
- 实际收益率可以为负:2021 年 8 月 10 年期 TIPS 一度约 −1.19%。2008 年 11 月盈亏平衡通胀率一度只有 0.04%。
- TIPS 也会亏钱:2022 年实际收益率上升约 2.7 个百分点,TIPS 基金全年亏损约 12%。它保护的是持有到期的购买力,不是中途的价格。
- I 债券:价值不会下降,每人每年最多 1 万美元,至少持有 1 年。
- TIPS 在应税账户里有幻影收入的税务问题,适合放在延税的退休账户里。
- 股票长期能跑赢通胀,但短期保护很弱;普通长期国债是抵抗通胀最差的资产之一。
思考题
- 一张面值 1,000 美元、3 年期、票面利率 0.5% 的 TIPS,三年的 CPI 涨幅分别是 2%、4%、3%。每年的利息和到期偿还的本金各是多少?(按每年付息一次计算。)
- 10 年期普通国债收益率 4.5%,10 年期 TIPS 收益率 2.0%。盈亏平衡通胀率是多少?如果你认为未来 10 年的平均通胀会是 3%,你会更偏向哪一种?
- 一只 TIPS 基金的久期是 6 年。如果实际利率上升 1.5 个百分点,同时这一年通胀是 4%,你大约会怎样?(粗略估算。)
- 你的应税账户里有一张 TIPS,今年本金因为通胀上调了 500 美元,你收到了 100 美元的利息。你的边际税率是 32%。今年你大约要为它交多少联邦所得税?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 你打算 5 年后用一笔钱,最担心的是通胀会让这笔钱贬值。比较以下几种选择的优缺点:5 年期 TIPS 持有到期、TIPS 基金、I 债券、标普 500 指数基金。
思考题提示
- 第一年本金 1,020,利息 5.10;第二年本金 1,060.80,利息约 5.30;第三年本金约 1,092.62,利息约 5.46,到期偿还约 1,092.62 美元。
- 盈亏平衡通胀率约 2.5%。如果你认为通胀会是 3%,高于 2.5%,TIPS 更划算。
- 实际利率上升带来的价格变化约 −6 × 1.5% = −9%,通胀带来的本金上调约 +4%,再加上一点利息,合计大约亏损 4% 到 5%。
- 应税收入是 500 + 100 = 600 美元,税约 600 × 32% = 192 美元,而你只收到了 100 美元现金。你需要用其他的钱来交这部分税。所以 TIPS 更适合放在延税的退休账户里。
- 5 年期 TIPS 持有到期:锁定实际收益,购买力确定,但应税账户里有幻影收入。TIPS 基金:没有到期日,中途价格会随实际利率波动,5 年后不一定能保住购买力。I 债券:价值不会下降,5 年后赎回不损失利息,但每年最多买 1 万美元。标普 500:长期期望收益最高,但 5 年内可能大幅亏损,通胀上升时期表现往往不好,不适合用来确定地保护 5 年后的购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