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只股票值多少钱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一只股票到底"值"多少钱?有没有办法不看市场报价,自己算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先看一个场景。
一家公司的股票现在卖 40 美元,明年预计每股派 2 美元的股息。分析师说它"被低估了",另一位分析师说它"太贵了"。
你想自己判断一下。可是你很快发现一个问题:股票和债券不一样。债券告诉你每年付多少利息、什么时候还本金,你可以像第二十一讲那样把每一笔折现,加起来就是价格。股票没有到期日,也不承诺付多少股息。它的价值从哪里来?
这一讲给出第一种答案,也是最古老、最基本的答案:一只股票的价值,就是它未来所有股息折算到今天的价值之和。
二、一棵果树值多少钱
打个比方。有人要卖给你一棵苹果树。你愿意出多少钱?
你不会为了木头买它,你买它是因为它每年会结苹果。所以这棵树值多少钱,取决于它未来每年会结多少苹果,以及你对"未来的苹果"打多少折(第二十一讲的"时间汇率")。
你可能会想:“我不打算一直拥有它,三年后我就把它卖给别人。“那么你今天愿意付的价格,取决于三年里结的苹果,加上三年后能卖多少钱。
可三年后买这棵树的人,愿意付多少钱?他也是看这棵树之后会结多少苹果。所以三年后的价格,本身就是"三年后以后所有苹果"的价值。
一层一层推下去,结论是:不管你打算持有多久,这棵树今天的价值,都等于它从今以后结出的所有苹果的价值之和。 中途卖给谁,只是把剩下的苹果转手了而已。
股票就是这棵果树,股息就是苹果。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从一年开始
3.1 持有一年
先看最简单的情况:你打算持有这只股票一年。一年后,你会拿到 2 美元的股息,然后以某个价格把它卖掉。
假设你预计一年后的股价是 52 美元,而你对这只股票要求的回报率是 10%(可以用第十五讲的 CAPM 估计:无风险利率加上贝塔乘以市场风险溢价)。
它今天对你值多少钱?把一年后拿到的所有钱折现回今天:
- 一年后你拿到 2 + 52 = 54 美元。
- 折现:54 ÷ 1.10 ≈ 49.09 美元。
如果市场价格是 40 美元,低于你算出来的 49.09 美元,按你的估计,它被低估了。
3.2 永远持有
但那个"一年后 52 美元"是从哪里来的?按照果树的道理,它等于一年后以后所有股息的价值。把这个推理一直推下去,就得到了股利贴现模型:
股票今天的价值 = 第 1 年股息的现值 + 第 2 年股息的现值 + 第 3 年股息的现值 + ……(一直到永远)
这个模型在 1930 年代由经济学家 John Burr Williams 系统地提出。问题在于,它要求你预测无穷多年的股息。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实际使用时,需要对股息未来的样子做一些简化的假设。
四、两个简化的假设
4.1 股息永远不变
最简单的假设是:股息每年都一样,永远不变。
这就像一张永远不还本金、每年付固定利息的永续债券(第二十三讲提到过)。它的价值有一个很简单的算法:
价值 = 每年的股息 ÷ 要求的回报率
每年 2 美元、要求 10% 的回报:2 ÷ 10% = 20 美元。
道理很直观:如果你花 20 美元买它,每年拿到 2 美元,正好是 10% 的回报。
4.2 股息每年按固定速度增长
更常用的假设是:股息每年按一个固定的速度增长,一直持续下去。比如明年 2 美元,之后每年增长 5%:2.10、2.205、2.315……
这时候它的价值是:
价值 = 明年的股息 ÷(要求的回报率 − 增长率)
这个公式叫戈登增长模型,以 Myron Gordon 命名。它在第二十七讲已经出现过一次。
代入:2 ÷ (10% − 5%) = 2 ÷ 5% = 40 美元。
和零增长相比,同样明年 2 美元,因为以后每年都会增长 5%,价值从 20 美元翻了一倍,变成 40 美元。回到果树:一棵每年都会长大、结的苹果越来越多的树,比一棵永远结一样多苹果的树更值钱。
(这个公式要求增长率低于要求的回报率。如果增长率等于或高于回报率,公式会给出无穷大或负数,没有意义。现实中,没有任何公司能永远以高于整个经济的速度增长,所以长期增长率不会太高。)
4.3 反过来:从价格推出回报
把戈登模型反过来用,可以从市场价格推出投资者隐含的回报率:
隐含的回报率 = 明年的股息 ÷ 价格 + 增长率
用文字说:股票的期望回报 = 股息率 + 股息的增长率。
如果这只股票的价格是 40 美元、明年股息 2 美元、增长率 5%,隐含的回报率是 2 ÷ 40 + 5% = 5% + 5% = 10%。
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思考框架。回到整个美国股市:如果标普 500 的股息率只有 1% 多一点,那么要得到 10% 的长期回报,股息就必须每年增长 8% 以上,这比美国经济的长期名义增长速度还快。这至少提醒我们,历史上的高回报,未必能在任何估值水平下都重演(第七讲也说过这一点)。不过要注意,美国公司现在更多是用回购而不是股息把钱还给股东,第八节会讨论这个问题。
五、估值有多敏感
5.1 一张表
戈登模型的分母是"回报率减去增长率”。当两者很接近时,分母变得很小,价值就会变得很大。看看明年股息 2 美元时,不同假设下的价值:
| 增长率 | 要求回报 9% | 要求回报 10% | 要求回报 11% |
|---|---|---|---|
| 0% | 22.22 | 20.00 | 18.18 |
| 2% | 28.57 | 25.00 | 22.22 |
| 4% | 40.00 | 33.33 | 28.57 |
| 5% | 50.00 | 40.00 | 33.33 |
| 6% | 66.67 | 50.00 | 40.00 |
| 7% | 100.00 | 66.67 | 50.00 |
| 8% | 200.00 | 100.00 | 66.67 |
5.2 这意味着什么
⚠️ 这张表是这一讲最需要记住的东西:估值对假设极其敏感。
看要求回报 10% 那一列:增长率从 5% 改成 6%,只改了 1 个百分点,价值就从 40 美元变成 50 美元,涨了 25%。增长率改成 8%,价值变成 100 美元,是原来的 2.5 倍。
再看增长率 7% 那一行:要求的回报率从 10% 改成 9%,价值就从 66.67 美元变成 100 美元。
而增长率和要求的回报率,恰恰是两个最难准确估计的数字。第七讲和第十四讲都说过,就连股票整体的风险溢价,误差都有正负 2 个百分点。对一家公司未来几十年的增长率,误差只会更大。
所以,当两位分析师一个说"被低估"、一个说"太贵"时,往往不是谁算错了,而是他们对增长率或回报率的假设差了一两个百分点。估值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假设。 学会估值,更多是学会理解:一个价格隐含了什么样的假设,这些假设合不合理。
六、增长从哪里来
6.1 留下来的利润
股息为什么会增长?因为公司没有把所有的利润都分掉。它把一部分利润留下来,投进新的项目、新的门店、新的产品,这些投资在未来带来更多的利润,于是未来的股息也更多。
假设一家公司:
- 每赚 1 美元利润,留下 60% 用于再投资,分给股东 40%。留下的比例叫留存率。
- 再投资的钱,每年能带来 15% 的回报,这就是第二十八讲的 ROE。
那么它的利润(和股息)每年能增长多少?
增长率 = ROE × 留存率 = 15% × 60% = 9%
道理很直接:每年留下的利润相当于股东权益的 15% × 60% = 9%,这些钱再按 15% 的回报去赚钱,利润也就增长了 9%。
6.2 增长不一定创造价值
现在来看这一讲最反直觉、也最深刻的一点。
假设这家公司明年每股利润是 5 美元,投资者要求的回报率是 10%。比较三种情况:
情况一:不增长,把利润全部分掉。 每年股息 5 美元,永远不变。价值 = 5 ÷ 10% = 50 美元。
情况二:ROE 15%,留存 60%。 明年股息 = 5 × 40% = 2 美元,增长率 = 15% × 60% = 9%。价值 = 2 ÷ (10% − 9%) = 2 ÷ 1% = 200 美元。
情况三:ROE 10%,留存 60%。 增长率 = 10% × 60% = 6%。价值 = 2 ÷ (10% − 6%) = 2 ÷ 4% = 50 美元。
情况四:ROE 8%,留存 60%。 增长率 = 8% × 60% = 4.8%。价值 = 2 ÷ (10% − 4.8%) ≈ 38.46 美元。
| 情况 | ROE | 增长率 | 价值 | 比不增长多(少)了 |
|---|---|---|---|---|
| 一:不增长 | — | 0% | 50.00 | — |
| 二 | 15% | 9% | 200.00 | +150.00 |
| 三 | 10% | 6% | 50.00 | 0 |
| 四 | 8% | 4.8% | 38.46 | −11.54 |
⚠️ 看情况三和情况四:公司都在增长,利润和股息每年都在变多,可是情况三的价值和不增长一模一样,情况四的价值反而更低了。
原因在于:公司把股东的钱留下来再投资,股东就放弃了现在拿到这笔钱、自己拿去投资的机会。股东自己投资,平均能得到 10% 的回报(这就是"要求的回报率"的意思)。如果公司再投资只能赚 10%,那么留不留下来对股东没有区别;如果只能赚 8%,留下来就是在浪费股东的钱,还不如分掉。
只有当公司再投资的回报(ROE)高于股东要求的回报率时,增长才创造价值。
回到果树:你可以把今年的苹果卖掉换钱,也可以把它们种下去长出新的树。如果新种的树结苹果的速度,比你把钱拿去别处投资赚得还少,那么种得越多,你亏得越多。
6.3 增长机会的现值
情况二里,股票价值 200 美元,而如果不增长只值 50 美元。多出来的那 150 美元,就是公司未来那些"好的增长机会"的价值,叫增长机会的现值:
股票价值 = 不增长时的价值 + 增长机会的现值
这个拆分非常有用。一只股票的价格里,有多少来自它现在的利润,有多少来自市场对它未来好机会的期待?对于很多高估值的成长股,价格的绝大部分是增长机会的现值。一旦市场开始怀疑这些机会能否实现,或者要求的回报率上升(第二十七讲),价格就会大幅下跌。
七、两阶段模型
7.1 先快后慢
现实中,很多公司会先经历一段高速增长,然后慢慢变成成熟的公司,增长放缓到和整体经济差不多的速度。只用一个固定的增长率,没法描述这种情况。
两阶段模型的做法是:前几年逐年预测股息,之后假设进入固定增长,用戈登模型算出那个时间点的价值(叫终值),再把所有的钱一起折现回今天。
7.2 手算一个例子
一家公司今年刚派了 1 美元股息。预计未来 3 年股息每年增长 20%,之后永远按 5% 增长。要求的回报率是 10%。
- 预测前 3 年的股息:
- 第 1 年:1 × 1.20 = 1.20
- 第 2 年:1.20 × 1.20 = 1.44
- 第 3 年:1.44 × 1.20 = 1.728
- 算第 3 年末的终值:从第 4 年开始按 5% 增长,第 4 年股息是 1.728 × 1.05 ≈ 1.8144。用戈登模型,第 3 年末的价值是 1.8144 ÷ (10% − 5%) ≈ 36.29。
- 全部折现回今天:
- 第 1 年的 1.20:1.20 ÷ 1.10 ≈ 1.09
- 第 2 年的 1.44:1.44 ÷ 1.10² ≈ 1.19
- 第 3 年的 1.728 加上终值 36.29:(1.728 + 36.29) ÷ 1.10³ ≈ 28.56
- 合计约 30.84 美元
7.3 终值占了大头
⚠️ 看第 3 步的数字:30.84 美元里,终值折现回来的部分大约是 36.29 ÷ 1.331 ≈ 27.26,占了约 88%。
也就是说,即使你花了很多功夫仔细预测前 3 年的股息,这只股票的价值仍然有将近九成取决于"3 年以后永远按 5% 增长"这一个粗略的假设。而第五节说过,这个假设稍微改一点,结果就会变很多。
这在实际估值中非常普遍:大部分价值来自很远的未来,而那正是我们最看不清的地方。 回到果树:一棵小树苗的价值,主要来自它长大以后几十年结的苹果,而不是头几年那几个小果子。
八、回购:不派股息的公司怎么办
8.1 很多公司不派股息
股利贴现模型有一个明显的问题:很多公司根本不派股息,或者派得很少。比如很多科技公司多年来从不派息。难道它们的股票不值钱?
当然不是。果树的道理仍然成立:股东最终从公司拿到的,是公司分给他们的现金。只是这些现金不一定以股息的形式出现。
8.2 回购也是把钱还给股东
近几十年,美国公司越来越多地用回购股票把钱还给股东:公司用现金从市场上买回自己的股票。在美国,标普 500 公司的回购总额在大多数年份里都超过了股息总额。
回购为什么也是把钱还给股东?假设一家公司有 100 股,每股价值 10 美元,公司还有 100 美元的多余现金。
- 派股息:每股派 1 美元,股东手里多了 100 美元现金,股价降到 9 美元(多余的现金分出去了)。
- 回购:用 100 美元买回 10 股(每股 10 美元)。剩下 90 股,公司的价值是 1,000 − 100 = 900 美元,每股仍是 10 美元。卖出的股东拿到了现金,没卖的股东持有的那部分公司变大了。
两种方式都是把 100 美元交给了股东,只是方式不同。回购在美国有税务上的优势:股东只有在卖出股票时才需要为资本利得交税,而股息拿到当年就要交税。
8.3 用总派现代替股息
所以,对于大量回购的公司,可以把股利贴现模型稍作修改:不只看股息,而是看股息加回购的总派现。或者更进一步,不看公司实际派了多少,而是看公司能够派多少,也就是第二十八讲说的自由现金流。下一讲就会用自由现金流来估值。
九、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我不打算长期持有,所以股息和我无关。” 你卖出时的价格,取决于下一个买家对之后股息的预期。股票的价值归根到底来自未来所有的现金回报,不管中间换了多少手。
“增长越快的公司越值钱。” 只有当再投资的回报高于股东要求的回报率时,增长才创造价值。ROE 低于要求回报率的增长,会毁掉价值。
“估值模型算出来的价格很精确。” 估值对增长率和回报率的假设极其敏感,假设变一两个百分点,结果可能差一倍。
“不派股息的公司不能用股利贴现模型估值。” 可以用股息加回购的总派现,或者用自由现金流代替。
“股息率高的股票回报一定高。” 期望回报 = 股息率 + 增长率。股息率高但没有增长,甚至股息不可持续,回报未必高。
十、小结
回到开头那只 40 美元、明年派 2 美元股息的股票:如果你相信它的股息会永远按 5% 增长、你要求 10% 的回报,那么它值 40 美元,不贵也不便宜。但如果增长率是 6%,它值 50 美元;如果是 4%,它只值 33.33 美元。
- 一只股票就像一棵果树:不管你持有多久,它今天的价值都等于未来所有股息(苹果)的现值之和。这就是股利贴现模型。
- 零增长:价值 = 股息 ÷ 要求的回报率。固定增长(戈登模型):价值 = 明年的股息 ÷(要求的回报率 − 增长率)。
- 反过来用:期望回报 = 股息率 + 增长率。
- 估值对假设极其敏感:增长率或回报率改动 1 个百分点,价值可能变动 25% 以上。
- 增长率 = ROE × 留存率。只有当 ROE 高于要求的回报率时,增长才创造价值;否则增长越多,价值越低。股票价值 = 不增长时的价值 + 增长机会的现值。
- 两阶段模型:先逐年预测,再用戈登模型算终值。在例子里,终值占了总价值的约 88%。
- 很多公司用回购代替股息。可以用总派现或自由现金流代替股息来估值。
思考题
- 一只股票每年派 3 美元股息,永远不变。投资者要求 8% 的回报。它值多少钱?
- 一只股票明年预计派 1.5 美元股息,之后每年增长 4%,要求的回报率是 9%。它值多少钱?如果市场价格是 25 美元,按你的估计,它被高估还是低估了?
- 一只股票的价格是 60 美元,明年预计派 1.8 美元股息,市场预期股息每年增长 6%。投资者隐含的回报率是多少?
- 一家公司明年每股利润 4 美元,ROE 12%,留存率 50%,要求的回报率 10%。它的增长率、明年的股息、股票价值和增长机会的现值各是多少?如果 ROE 降到 9%,增长机会的现值会怎样?
- 一家公司今年刚派了 2 美元股息,未来 2 年股息每年增长 15%,之后永远按 4% 增长,要求的回报率是 9%。它值多少钱?终值大约占了总价值的多少?
思考题提示
- 3 ÷ 8% = 37.50 美元。
- 1.5 ÷ (9% − 4%) = 1.5 ÷ 5% = 30 美元。市场价格 25 美元低于 30 美元,按这些假设,它被低估了。
- 1.8 ÷ 60 + 6% = 3% + 6% = 9%。
- 增长率 = 12% × 50% = 6%。明年股息 = 4 × 50% = 2 美元。价值 = 2 ÷ (10% − 6%) = 50 美元。不增长时的价值 = 4 ÷ 10% = 40 美元,增长机会的现值 = 10 美元。ROE 降到 9%:增长率 4.5%,价值 = 2 ÷ 5.5% ≈ 36.36 美元,增长机会的现值约 −3.64 美元,增长在毁掉价值。
- 第 1 年 2.30,第 2 年 2.645。第 3 年股息 2.645 × 1.04 ≈ 2.7508,第 2 年末终值 2.7508 ÷ 5% ≈ 55.02。折现:2.30 ÷ 1.09 ≈ 2.11;(2.645 + 55.02) ÷ 1.09² ≈ 57.66 ÷ 1.1881 ≈ 48.53。合计约 50.64 美元。终值部分约 55.02 ÷ 1.1881 ≈ 46.31,占约 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