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杰咖啡要上市了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对一家不怎么派股息、还在扩张的公司,怎样估计它的股票值多少钱?

先看一个场景。

阿杰咖啡准备上市,计划发行 100 万股,承销商建议的发行价是每股 30 美元。上一讲的股利贴现模型在这里不太好用:阿杰咖啡正在快速开新店,赚到的钱大部分都投回了业务里,股息并不能反映它真正的赚钱能力。

你想自己算一算,每股 30 美元到底贵不贵。

这一讲会用第二十八讲那三张报表里的数字,一步一步做一个完整的现金流折现估值(discounted cash flow,常简称 DCF)。这是华尔街分析师、企业财务部门和私募基金最常用的估值方法。做完这一遍,你就会知道它是怎么算的,更重要的是,你会知道它的结论有多依赖那几个假设。

二、买下一栋出租公寓楼

打个比方。有人要卖给你一栋出租公寓楼。

你会怎样估计它值多少钱?你会看:

  1. 每年能收到多少租金。
  2. 扣掉日常的开销:物业管理、税、保险。
  3. 再扣掉维修和翻新的钱:屋顶几年要修一次,电梯要换,不花这些钱,楼会越来越破,租金也收不上来。
  4. 剩下的才是你每年真正能放进口袋的钱。

把未来每年能放进口袋的钱,按你要求的回报率折算到今天,加起来,就是这栋楼的价值。

还有一件事:这栋楼上还背着一笔银行贷款。你买下它,就要承接这笔贷款。所以你真正应该付给卖家的钱,是楼的价值减去贷款。

给一家公司估值,和这完全一样:

  • 楼每年放进口袋的钱,就是公司的自由现金流。
  • 楼的价值,就是公司的企业价值。
  • 楼的价值减去贷款,就是股东权益的价值,除以股数,就是每股价值。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第一步:算出自由现金流

3.1 给所有出钱的人的现金

第二十八讲算过一个自由现金流:经营现金流 1,700 减去资本支出 1,200,等于 500(千美元)。但那个数字是扣掉利息之后的,是留给股东的。

这一讲用一个稍微不同的口径:公司的自由现金流,指的是在扣除利息之前、给所有出钱的人(债主和股东)的现金。这样可以先算出整栋楼的价值,最后再减去贷款。它的算法是:

公司自由现金流 = 经营利润 ×(1 − 税率)+ 折旧 − 资本支出 − 营运资本的增加

逐项解释:

  1. 经营利润 ×(1 − 税率):如果公司没有借钱,主营业务交完税以后赚多少。这里"假装"没有利息,因为我们要算的是给所有出钱人的现金。
  2. 加回折旧:第二十八讲说过,折旧是一项不花现金的费用。
  3. 减去资本支出:开新店、换设备的钱,就像公寓楼的维修和翻新。
  4. 减去营运资本的增加:应收账款、存货增加了,钱被占用了;应付账款增加了,钱被"借来"了。这一项就是它们的净变化。

3.2 用阿杰咖啡去年的数字

从第二十八讲的报表(单位:千美元):

  1. 经营利润 1,700,税率 21%:1,700 × 79% = 1,343。
  2. 加折旧:+600。
  3. 减资本支出:−1,200。
  4. 营运资本:应收账款增加 50、存货增加 100、应付账款增加 65,净增加 50 + 100 − 65 = 85:−85。
  5. 合计:1,343 + 600 − 1,200 − 85 = 658。

验算一下:第二十八讲那个扣掉利息之后的自由现金流是 500。利息 200,扣掉税的好处以后实际成本是 200 × 79% = 158。500 + 158 = 658,正好对上。

四、第二步:预测未来五年

4.1 假设

现在要预测阿杰咖啡未来的自由现金流。通常的做法是:先详细预测几年(这里是 5 年),之后假设公司进入稳定的增长阶段。

下面是一组假设。它们是这个估值里最关键、也最主观的部分:

  • 收入增长:第 1 年 15%,之后逐年放缓到 12%、10%、8%、6%。新店的扩张会慢慢饱和。
  • 经营利润率:保持在 17%,和去年一样。
  • 折旧:每年约为收入的 6%。
  • 资本支出:第 1 年为收入的 12%,之后随着开店放缓逐年下降到 11%、10%、9%、8%。
  • 营运资本:每多 1 美元收入,需要多占用 5 美分的营运资本。
  • 税率:21%。

4.2 一张预测表

按照这些假设,未来 5 年的预测(单位:千美元):

项目 第 1 年 第 2 年 第 3 年 第 4 年 第 5 年
收入 11,500 12,880 14,168 15,301 16,220
经营利润(17%) 1,955 2,190 2,409 2,601 2,757
税后经营利润 1,545 1,730 1,903 2,055 2,178
加:折旧 690 773 850 918 973
减:资本支出 1,380 1,417 1,417 1,377 1,298
减:营运资本增加 75 69 64 57 46
自由现金流 780 1,017 1,272 1,539 1,808

以第 1 年为例:

  1. 收入:10,000 × 1.15 = 11,500。
  2. 经营利润:11,500 × 17% = 1,955,税后 1,955 × 79% ≈ 1,545。
  3. 折旧:11,500 × 6% = 690。
  4. 资本支出:11,500 × 12% = 1,380。
  5. 营运资本增加:收入增加了 1,500,× 5% = 75。
  6. 自由现金流:1,545 + 690 − 1,380 − 75 ≈ 780。

注意,自由现金流增长得比收入快:随着开店速度放慢,资本支出占收入的比例下降,更多的经营利润变成了可以自由支配的现金。这在快速扩张的公司里很常见。

五、第三步:折现率

5.1 加权平均资本成本

这些未来的现金流,要用什么样的"时间汇率"折算到今天?

公司的钱来自两种人:债主和股东。他们要求的回报不一样。既然我们算的是给所有出钱人的现金流,折现率就应该是这两种回报的加权平均,叫加权平均资本成本(WACC)。

股东要求的回报,可以用第十五讲的 CAPM 估计。假设无风险利率 4%,阿杰咖啡的贝塔是 1.2,市场风险溢价 5.5%:

股东要求的回报 = 4% + 1.2 × 5.5% = 10.6%

债主要求的回报:阿杰咖啡借了 3,200,每年付 200 利息,利率是 6.25%。但利息可以在税前扣除,每付 1 美元利息,公司少交 0.21 美元的税,所以实际成本是:

税后债务成本 = 6.25% × (1 − 21%) ≈ 4.94%

权重:假设阿杰咖啡长期的资本结构是 80% 来自股东、20% 来自债务(按市场价值计算):

WACC = 80% × 10.6% + 20% × 4.94% ≈ 8.48% + 0.99% ≈ 9.47%

为了方便,下面取 9.5%。

5.2 为什么要用市场价值做权重

⚠️ 这里有一个容易出错的地方:权重应该用市场价值,而不是资产负债表上的账面价值。第二十八讲说过,账面上的股东权益(4,000)是历史成本,和股东的钱今天值多少(也就是我们正在估计的那个数)可能差很远。

但这又带来一个循环:要算 WACC,就要知道股权的市场价值;要知道股权的市场价值,又要先用 WACC 算出来。实际中常见的做法,是使用一个"目标资本结构"(公司长期打算维持的比例,或者同行业公司的平均水平),这里的 80 比 20 就是这样一个假设。

六、第四步:终值

6.1 第 5 年以后怎么办

5 年以后,阿杰咖啡还会继续经营下去。和上一讲的两阶段模型一样,假设从第 6 年开始,它进入稳定增长,每年增长 3%,大致和美国经济的长期名义增长速度相当。

第 6 年的自由现金流:收入 16,220 × 1.03 ≈ 16,706,按同样的方法(资本支出降到收入的 7.5%,只够维持和小幅扩张)算出约 1,969。

用戈登模型,第 5 年末的终值是:

终值 = 第 6 年的自由现金流 ÷(WACC − 长期增长率)= 1,969 ÷ (9.5% − 3%) ≈ 30,288

6.2 检查一下增长和投资是否一致

上一讲说过:增长率 = 再投资的回报率 × 再投资的比例。终值的假设也必须满足这个关系,否则就是在凭空制造增长。

第 6 年,阿杰咖啡的税后经营利润约 2,244,其中用于再投资(资本支出减折旧,加营运资本增加)的约 275,占约 12.3%。要用 12.3% 的再投资带来 3% 的增长,新投资的回报率需要达到约 3% ÷ 12.3% ≈ 24.5%。

对一家有品牌的连锁咖啡公司来说,这个回报率不算离谱,但也不低。如果你认为它的新店长期只能赚 12% 左右,那么要维持 3% 的增长,就需要更多的再投资,自由现金流会更少,终值也会更低。终值的增长率和再投资必须对得上。

七、第五步:从企业价值到每股价值

7.1 折现加总

现在把所有的现金流折算到今天(折现率 9.5%):

项目 金额 折现到今天
第 1 年自由现金流 780 780 ÷ 1.095 ≈ 712
第 2 年 1,017 ÷ 1.095² ≈ 848
第 3 年 1,272 ÷ 1.095³ ≈ 969
第 4 年 1,539 ÷ 1.095⁴ ≈ 1,071
第 5 年 1,808 ÷ 1.095⁵ ≈ 1,149
第 5 年末的终值 30,288 ÷ 1.095⁵ ≈ 19,240
企业价值 约 23,987

阿杰咖啡的企业价值约 2,399 万美元:八成来自第 5 年以后

7.2 减去净债务

回到公寓楼:楼的价值算出来了,接下来要减去楼上的贷款。

阿杰咖啡有 3,200 的长期借款,同时有 800 的现金。现金可以用来还一部分债,所以真正要减去的是净债务:

净债务 = 借款 − 现金 = 3,200 − 800 = 2,400

股东权益的价值 = 企业价值 − 净债务 = 23,987 − 2,400 ≈ 21,587(千美元)

7.3 每股价值

阿杰咖啡有 100 万股:

每股价值 ≈ 21,587,000 ÷ 1,000,000 ≈ 21.59 美元

按这组假设,阿杰咖啡每股值大约 21.6 美元。承销商建议的发行价是 30 美元,高出了约 40%。

八、结论有多可靠

8.1 终值占了八成

先看那张图:在约 23,987 的企业价值里,终值折现回来的部分约 19,240,占了大约 80%。

这和上一讲的两阶段模型是一样的情况:你仔细预测了 5 年的收入、利润率、资本支出,但这些只决定了两成的价值。剩下八成,取决于"5 年以后永远增长 3%、折现率 9.5%“这两个粗略的数字。

8.2 敏感性分析

所以,任何一个认真的 DCF 估值,都必须附上敏感性分析:改变关键假设,看结果怎么变。下面是 WACC 和长期增长率在不同组合下的每股价值:

WACC \ 长期增长率 2% 3% 4%
8.5% 22.52 26.30 31.75
9.5% 18.93 21.59 25.22
10.5% 16.19 18.14 20.70

最低和最高之间相差将近一倍。WACC 只差了 2 个百分点、增长率只差了 2 个百分点,结果就从 16 美元变成了 32 美元。

在这张表里,只有"WACC 8.5%、长期增长 4%“这一种组合,能让每股价值超过 30 美元。也就是说,要证明 30 美元的发行价合理,你需要同时相信阿杰咖啡的风险比假设的低、长期增长比假设的快。

8.3 反向估值:价格里隐含了什么

还有一种更有用的思路:不去问"它值多少钱”,而是问"如果它值 30 美元,市场隐含了什么假设”。 这叫反向 DCF。

保持其他假设不变、WACC 为 9.5%,要让每股价值达到 30 美元,长期增长率需要是多少?试算的结果是大约 4.9%。

4.9% 意味着,阿杰咖啡要在 5 年之后永远以每年接近 5% 的名义速度增长,明显快于美国经济的长期增长速度。这不是不可能,但这是一个很乐观的假设。现在你可以把问题变成:你相信这个假设吗?

这种思路往往比直接算出一个"目标价"更有用。它把一个模糊的问题(“30 美元贵不贵”)变成了一个可以讨论的具体问题(“它能不能永远以 5% 增长”)。

九、做 DCF 时最常见的错误

终值的增长率太高。 没有一家公司能永远比整个经济增长得更快,否则它最终会比整个经济还大。长期增长率一般不应该超过长期的名义 GDP 增长率。

增长和投资对不上。 假设了很高的增长,却没有相应的资本支出和营运资本投入。上一讲说过:增长需要再投资,增长率 = 再投资回报率 × 再投资比例。

前几年的预测过于乐观。 很多 DCF 模型里,收入增长和利润率在前几年都是一路上升的"曲棍球棒"形状。可以对照一下:同行业的公司历史上有多少能做到这样?

折现率和现金流不匹配。 公司自由现金流(扣利息前)要用 WACC 折现,股东自由现金流(扣利息后)要用股东要求的回报率折现。混用会出错。

忘了减去净债务,或者忘了其他的负债。 养老金缺口、租赁负债、少数股东权益,都要从企业价值里扣掉。

把模型的精确当成结论的精确。 一个 DCF 模型可以算到小数点后两位,但它的结论可能在正负 30% 的范围里都说得通。

十、DCF 的价值

讲了这么多局限,DCF 还有什么用?

它最大的价值,不是算出一个"正确"的价格,而是强迫你把对一家公司的看法说清楚:你预期它增长多快?利润率能维持吗?它需要投入多少钱才能增长?它的风险有多大?每一个假设都写在表格里,可以被检验、被质疑、被修改。

回到公寓楼:你不一定能准确算出它值多少钱,但当你把租金、开销、维修、贷款一项一项列出来以后,你至少知道卖家开的价,要求你相信什么样的未来。

十一、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公司自由现金流和股东自由现金流是一回事。” 前者在扣除利息之前,属于所有出钱人,要用 WACC 折现,得到企业价值;后者在扣除利息之后,属于股东,要用股东要求的回报率折现,直接得到股权价值。

“企业价值就是股票的总市值。” 企业价值是整个公司(整栋楼)的价值,要减去净债务(楼上的贷款),才是股东的部分。

“WACC 的权重用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 应该用市场价值或者目标资本结构。

“DCF 算出来的价格就是股票应该值的价格。” 它只是在一组假设下的结果。敏感性分析和反向估值往往比一个单一的数字更有用。

“预测得越详细越准确。” 价值的大部分来自终值,详细预测的前几年只占一小部分。

十二、小结

回到阿杰咖啡的发行价:按这一讲的基准假设,每股约值 21.6 美元;要让 30 美元的价格合理,需要它在 5 年之后永远以接近 5% 的速度增长。

  • 给公司估值就像买一栋出租公寓楼:未来每年放进口袋的钱(自由现金流)折现,得到楼的价值(企业价值);减去楼上的贷款(净债务),才是股东的部分。
  • 公司自由现金流 = 税后经营利润 + 折旧 − 资本支出 − 营运资本增加。阿杰咖啡去年是 658(千美元)。
  • 详细预测 5 年,再用戈登模型算终值。终值的增长率要和再投资对得上。
  • 折现率用加权平均资本成本:股东的回报用 CAPM 估计,债务成本要扣税,权重用市场价值或目标结构。阿杰咖啡约 9.5%。
  • 企业价值约 23,987,减去净债务 2,400,股东权益约 21,587,每股约 21.59 美元。
  • 终值占了约 80%。敏感性分析显示,每股价值在约 16 到 32 美元之间。反向估值:30 美元的价格隐含了约 4.9% 的永续增长。
  • DCF 最大的价值,是强迫你把假设说清楚。

思考题

  1. 一家公司经营利润 2,000,税率 25%,折旧 400,资本支出 700,营运资本增加 100。它的公司自由现金流是多少?
  2. 一家公司股东要求的回报率是 11%,税前债务成本 6%,税率 25%,目标资本结构是 70% 股权、30% 债务。它的 WACC 是多少?
  3. 一家公司第 5 年的自由现金流是 1,000,之后永续增长 2.5%,WACC 是 8%。第 5 年末的终值是多少?折现到今天是多少?
  4. 一家公司的企业价值是 50,000,借款 12,000,现金 3,000,股数 2,000。每股价值是多少?
  5. 一家公司的 DCF 模型假设长期增长率是 6%,但它的长期再投资比例只有 10%。按"增长率 = 再投资回报率 × 再投资比例",这意味着新投资的回报率需要是多少?你觉得这个假设合理吗?

思考题提示

  1. 2,000 × 75% + 400 − 700 − 100 = 1,500 + 400 − 700 − 100 = 1,100。
  2. 税后债务成本 6% × 75% = 4.5%。WACC = 70% × 11% + 30% × 4.5% = 7.7% + 1.35% = 9.05%。
  3. 第 6 年自由现金流 1,000 × 1.025 = 1,025。终值 1,025 ÷ (8% − 2.5%) = 1,025 ÷ 5.5% ≈ 18,636。折现到今天:18,636 ÷ 1.08⁵ ≈ 18,636 ÷ 1.4693 ≈ 12,684。
  4. 净债务 12,000 − 3,000 = 9,000。股东权益 50,000 − 9,000 = 41,000。每股 41,000 ÷ 2,000 = 20.5。
  5. 6% ÷ 10% = 60%。新投资的回报率需要达到 60%,而且永远保持。这对绝大多数公司来说都极不现实,说明这个模型要么高估了长期增长率,要么低估了需要的再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