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个数字,四个你都知道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有没有一个公式,能直接算出期权的价格?如果有,为什么不同的人还会对同一份期权报出不同的价格?

先看一个场景。

你在券商的期权报价页面上看到一份标普 500 ETF 的看涨期权。旁边除了价格,还有一列叫"隐含波动率",写着 18%。另一份同一天到期、但行权价低得多的看跌期权,隐含波动率却写着 25%。

同一只 ETF、同一个到期日,为什么两份期权的"波动率"不一样?这个"隐含"又是什么意思?

上一讲用二叉树算出了期权价格。这一讲讲的是二叉树在时间切得无限细时变成的那个公式。它只需要五个输入,其中四个你一眼就能看到,只有一个看不见。期权市场上的大部分讨论,都是围绕那个看不见的数字展开的。

二、天气预报和雨伞

打个比方。你开了一家小店,卖雨伞。明天的雨伞能卖多少钱,取决于什么?

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但你知道一件事:天气越不确定,雨伞越值钱。如果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一半的可能下暴雨,人们会愿意多花钱备一把伞;如果预报说明天肯定是大晴天,伞就卖不上价。

再想一层:如果你看到街上的人都在高价抢购雨伞,你可以反过来推断:大家觉得明天的天气很不确定。 你不需要看天气预报,雨伞的价格本身就告诉了你大家的"预报"。

期权和波动率的关系就是这样:

  1. 股价的波动越大(天气越不确定),期权越值钱(雨伞越值钱)。
  2. 反过来,从期权的市场价格,可以倒推出市场认为未来的波动有多大(从雨伞价格倒推天气预报)。这个倒推出来的波动率,就叫隐含波动率。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Black-Scholes 模型

3.1 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公式

1973 年,Fischer Black 和 Myron Scholes 发表了一篇论文,给出了欧式期权的定价公式;同年,Robert Merton 也独立地发展了这个理论。这个公式通常叫 Black-Scholes 模型(有时加上 Merton 的名字)。1997 年,Scholes 和 Merton 因此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Black 已经在 1995 年去世。

它的思路和上一讲完全一样:用股票和借钱不断地复制期权,复制的成本就是期权的价格。只是它假设股价是连续变化的,每一瞬间都在调整对冲,相当于二叉树的时间步无限小。

3.2 五个输入

Black-Scholes 模型给欧式看涨期权定价,只需要五个数字:

输入 你能直接看到吗
股价 能,看行情
行权价 能,写在合约上
到期时间 能,写在合约上
无风险利率 能,看国库券收益率
股价的波动率 不能,它说的是未来的波动

上一讲说过,期权的价格不取决于股票会涨还是会跌的概率,也不取决于股票的期望收益率。这五个输入里没有它们。

唯一需要估计的,就是波动率:未来这段时间里,股价的年化标准差会是多少。第六讲讲过怎样从历史数据算出波动率,但历史的波动率不一定等于未来的波动率。这就是为什么不同的人会对同一份期权报出不同的价格:他们对未来的波动有不同的看法。

3.3 公式在说什么

Black-Scholes 的看涨期权公式可以写成两部分相减:

看涨期权价格 = 股价 × 第一个调整系数 − 行权价的现值 × 第二个调整系数

用文字说:

  • 第二部分是"你在到期时要付出的行权价",折算到今天,再乘以一个系数。这个系数是在风险中性的世界里(上一讲的那个假想世界),期权到期时处在价内、会被行权的概率。
  • 第一部分是"你在到期时能得到的股票"的价值,乘以另一个系数。这个系数比第二个略大,它同时也是上一讲说的德尔塔:复制这份期权需要持有多少股股票。

两个系数都来自统计学里正态分布的累积概率,具体的计算需要查表或者用计算器。这里不推导它们是怎么来的,只看它们代表什么。

回到上一讲的复制:第一部分是"买入德尔塔那么多股股票"的成本,第二部分是"借入的钱"。两者相减,就是复制期权的净成本。和二叉树的思路一模一样。

3.4 代入一个例子

假设:股价 100 美元,行权价 100 美元,一年后到期,无风险利率 5%(Black-Scholes 用连续复利计算,下面直接给出结果),波动率 20%。

  1. 两个调整系数分别约为 0.637 和 0.560。(第一个就是德尔塔:复制这份期权需要持有约 0.637 股。)
  2. 行权价的现值(按 5% 连续复利折算一年)约为 95.12。
  3. 看涨期权价格 ≈ 100 × 0.637 − 95.12 × 0.560 ≈ 63.68 − 53.23 ≈ 10.45 美元。
  4. 用上一讲的平价关系:看跌期权 ≈ 10.45 + 95.12 − 100 ≈ 5.57 美元。

四、期权价格怎样变化

4.1 波动率

先看那个唯一看不见的输入。其他条件不变,只改变波动率:

波动率 看涨期权 看跌期权
10% 6.80 1.93
20% 10.45 5.57
30% 14.23 9.35
40% 18.02 13.15

波动率每上升 10 个百分点,平值期权的价格就上升 3 到 4 美元。看涨和看跌期权都更贵了,这正是第三十三讲说的:期权的买方只享受有利的一边,波动越大越值钱。回到雨伞:天气越不确定,雨伞越贵。

4.2 到期时间

只改变到期时间(波动率 20%):

距到期 看涨期权 看跌期权
1 个月 2.51 2.10
3 个月 4.61 3.37
6 个月 6.89 4.42
1 年 10.45 5.57
2 年 16.13 6.61

时间越长,期权越值钱。但注意:价格不是和时间成正比的。从 1 个月到 1 年,时间变成了 12 倍,看涨期权价格只变成了约 4 倍。这和第六讲"波动率按时间的平方根增长"是同一个道理。

4.3 股价

只改变股价(行权价 100、一年、波动率 20%):

股价 看涨期权 德尔塔
80 1.86 0.22
90 5.09 0.43
100 10.45 0.64
110 17.66 0.80
120 26.17 0.90

股价越高,看涨期权越值钱,德尔塔也越大。深度价外的期权,德尔塔接近 0:股价变动对它影响很小;深度价内的期权,德尔塔接近 1:它几乎就像股票本身。

4.4 几个"希腊字母"

期权交易者用几个希腊字母来描述期权价格对各个输入的敏感度。对上面那份平值看涨期权(股价 100、行权价 100、一年、波动率 20%):

  • 德尔塔(delta)约 0.64:股价每涨 1 美元,期权大约涨 0.64 美元。
  • 伽马(gamma):股价变化时,德尔塔变化得有多快。平值附近、快到期的期权,伽马最大,德尔塔会随着股价剧烈变化。
  • 西塔(theta)约 −0.018:其他不变,每过一天,期权大约损失 0.018 美元。这就是第三十三讲说的时间衰减。
  • 维加(vega)约 0.38:波动率每上升 1 个百分点,期权大约涨 0.38 美元。

第三十三讲那张"什么让期权更值钱"的表,就是这些希腊字母的方向。

五、隐含波动率

5.1 从价格倒推波动率

回到雨伞:与其猜明天的天气,不如看看雨伞现在卖多少钱,倒推出大家对天气的看法。

期权也是这样。五个输入里有四个是已知的,期权的市场价格也是已知的。那么,什么样的波动率代入公式以后,正好能得到市场上的那个价格? 这个波动率就是隐含波动率。

举个例子:同样是股价 100、行权价 100、一年、利率 5% 的看涨期权,如果市场价格是 12 美元而不是 10.45 美元,倒推出来的隐含波动率约为 24.1%。也就是说,市场愿意付 12 美元,相当于市场认为未来一年的波动率大约是 24%,而不是 20%。

隐含波动率因此成了期权市场的"通用语言"。交易者谈论一份期权贵不贵,通常不说价格,而说隐含波动率:同一只股票,一份期权的隐含波动率是 30%,另一份是 20%,前者"更贵"。

5.2 VIX

把这个想法用在整个市场上,就得到了著名的 VIX 指数。它由芝加哥期权交易所(Cboe)编制,用标普 500 指数期权的价格,计算出市场隐含的、标普 500 未来 30 天的年化波动率。它常被叫做"恐慌指数"。

VIX:市场从期权价格里"读出"的标普 500 未来 30 天波动率(每周最高值)

用美联储经济数据库里的 VIX 收盘数据(1990 年 1 月到 2026 年 10 月):

时刻 VIX 收盘
1990–2026 年平均值 约 19.4
中位数 约 17.6
最低(2017 年 11 月 3 日) 约 9.1
2008 年 11 月 20 日(金融危机) 约 80.9
2020 年 3 月 16 日(疫情冲击) 约 82.7,最高
2024 年 8 月 5 日 约 38.6
2025 年 4 月 8 日(关税冲击) 约 52.3
2026 年 10 月 22 日 约 19.0

VIX 怎么读?VIX 是年化的波动率。要估计"一天之内大概会动多少",可以除以一年交易日数的平方根(约 15.9,第六讲的道理):

  • VIX 19:一天的典型波动约 19 ÷ 15.9 ≈ 1.2%。
  • VIX 80:一天的典型波动约 80 ÷ 15.9 ≈ 5%。

VIX 在危机中会飙升,因为投资者争相买入看跌期权来保护自己,推高了期权的价格。回到雨伞:暴风雨来临前,雨伞会被抢购一空。

5.3 隐含波动率通常高于实际波动率

⚠️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现象:隐含波动率平均来说高于之后实际发生的波动率。

用 2016 年 10 月到 2026 年 10 月的数据比较:把每一天的 VIX,和之后 21 个交易日标普 500 实际的年化波动率相比,

  • VIX 的平均值约为 18.7%。
  • 之后一个月实际波动率的平均值约为 14.7%。
  • 大约 85% 的时候,VIX 都高于之后实际发生的波动率。

为什么会这样?回到第八讲的保险:保险的价格平均来说一定高于赔付的期望值,否则保险公司就不会卖。看跌期权就是股市的保险,投资者愿意为保护多付一点钱,尤其是在担心的时候。期权卖方因此平均来说能赚到这份差价,它叫波动率风险溢价。

但这正是第三十三讲说的卖期权的负偏收益:大约 85% 的时候卖方赚钱,剩下的 15% 里,有一些是 2020 年 3 月那样实际波动远超预期的时候,卖方会亏得非常惨。

六、Black-Scholes 的假设和现实

6.1 几个关键的假设

Black-Scholes 模型建立在几个简化的假设上:

  • 股价的变化是连续的,不会突然跳跃。
  • 波动率在期权的存续期内是固定不变的。
  • 股价的对数收益服从正态分布。
  • 可以无成本地连续交易、随时调整对冲。

第六讲已经说过,现实中股价的收益分布有肥尾:1987 年 10 月 19 日标普 500 一天跌了约 20.5%,这种跳跃在 Black-Scholes 的世界里几乎不可能发生。波动率也不是固定的:VIX 可以在几周内从 15 涨到 80。

6.2 波动率微笑

如果 Black-Scholes 完全正确,同一只股票、同一个到期日的所有期权,倒推出来的隐含波动率应该一模一样,因为它们都是同一只股票、同一段时间的波动。

现实中并不是这样。把同一个到期日、不同行权价的期权的隐含波动率画出来,它通常不是一条水平线,而是一条曲线:

  • 对于美国股票指数期权,行权价越低(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隐含波动率越高。这条曲线常被叫做波动率偏斜或者波动率微笑。

回到开头那个场景:行权价低得多的看跌期权,隐含波动率是 25%,而接近平值的看涨期权是 18%。这正是偏斜。

为什么会这样?主要的原因是:投资者害怕暴跌。 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就是针对股市暴跌的保险。人们愿意为这种保险付高价,推高了它们的隐含波动率。用 Black-Scholes 的语言说,市场认为暴跌的可能性比正态分布预测的要大得多,也就是肥尾。

有意思的是,这种偏斜在美国股指期权上是在 1987 年股灾之后才变得明显的。在那之前,隐含波动率的曲线相对平坦得多。1987 年 10 月 19 日让市场意识到:极端的下跌是真实存在的,保护是有价值的。

6.3 那模型还有用吗

既然假设和现实有差距,Black-Scholes 为什么还被广泛使用?

因为它提供了一种通用的语言。交易者不是把它当作一个能算出"正确价格"的机器,而是用它在价格和隐含波动率之间来回换算。市场上的价格包含了所有模型没有考虑到的东西(肥尾、跳跃、对暴跌的恐惧),这些都通过不同的隐含波动率体现出来。回到雨伞:不管天气预报的模型多么粗糙,雨伞的价格总是反映了大家真实的担心。

七、对普通投资者意味着什么

买期权时,你在买波动率。 期权的价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隐含波动率。在 VIX 很高、大家都很恐慌的时候买入看跌期权做保护,你付的价格会非常高。保险最便宜的时候,是大家都觉得不需要它的时候。

卖期权时,你在卖保险。 平均来说,隐含波动率高于实际波动率,卖方能赚到这份溢价。但它的收益是负偏的,偶尔一次的大亏可能抵掉很多年的收益。

VIX 是一个有用的温度计。 它告诉你市场现在有多紧张。但它不是一个预测市场方向的工具:VIX 高的时候,市场可能继续下跌,也可能已经接近底部。

八、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Black-Scholes 需要知道股票的期望收益率。” 不需要。五个输入里没有期望收益率,这是上一讲复制思路的直接结果。

“隐含波动率就是对未来波动的准确预测。” 它反映了市场的预期,但平均来说高于之后实际的波动,里面包含了波动率风险溢价。

“VIX 高说明市场要跌。” VIX 衡量的是预期的波动大小,不是方向。它高说明市场很紧张、预期会大幅波动。

“同一只股票的所有期权,隐含波动率应该一样。” 按 Black-Scholes 应该一样,但现实中存在明显的偏斜:低行权价的看跌期权隐含波动率更高。

“模型的假设不成立,所以模型没用。” 它作为价格和隐含波动率之间的换算工具,被广泛使用。现实与模型的偏离,通过隐含波动率的偏斜体现出来。

九、小结

回到开头那两份期权:平值看涨期权的隐含波动率 18%,低行权价的看跌期权 25%。这个差别,是市场对暴跌的恐惧在价格里留下的印记。

  • Black-Scholes 模型(1973 年)用连续的复制推出了欧式期权的定价公式。它只需要五个输入:股价、行权价、到期时间、无风险利率、波动率。只有波动率看不见。
  • 公式可以理解为:股价 × 德尔塔 − 行权价的现值 × 风险中性下被行权的概率。例子:股价 100、行权价 100、一年、利率 5%、波动率 20%,看涨约 10.45 美元,看跌约 5.57 美元。
  • 波动率越高、时间越长,期权越贵。德尔塔、伽马、西塔、维加描述了期权对股价、时间和波动率的敏感度。
  • 像从雨伞的价格倒推天气预报一样,从期权价格倒推出的波动率叫隐含波动率。VIX 是标普 500 未来 30 天的隐含波动率:1990–2026 年平均约 19.4,2020 年 3 月 16 日最高约 82.7。
  • 隐含波动率通常高于实际波动率:2016–2026 年,VIX 平均约 18.7%,之后一个月的实际波动率平均约 14.7%,约 85% 的时候 VIX 更高。这是波动率风险溢价。
  • Black-Scholes 假设连续、固定的波动率和正态分布,现实中有肥尾和跳跃。波动率偏斜(低行权价看跌期权的隐含波动率更高)在 1987 年股灾之后变得明显。

思考题

  1. 用第四节的表,一份平值、一年期的看涨期权,波动率从 20% 上升到 30%,价格大约会上涨多少?如果你持有 10 份合约,你的仓位价值大约变化多少?
  2. 一份期权的德尔塔是 0.5,股价上涨 2 美元,期权价格大约会怎样变化?为什么当股价大幅变化时,这个估计会不太准?
  3. VIX 现在是 25。按第五节的方法,标普 500 一天的典型波动大约是多少?一个月(约 21 个交易日)呢?
  4. 为什么在 2020 年 3 月这样的时刻买入看跌期权做保护,代价会特别高?如果你想用看跌期权保护组合,什么时候买会相对便宜?
  5. 一位朋友说:“VIX 平均是 19,现在只有 12,说明市场太乐观了,我要大量卖出看跌期权,因为隐含波动率通常高于实际波动率,卖期权平均能赚钱。“这个逻辑有哪些问题?

思考题提示

  1. 从 10.45 涨到 14.23,每股约涨 3.78 美元。10 份合约是 1,000 股,仓位价值大约增加 3,780 美元。
  2. 大约上涨 0.5 × 2 = 1 美元。股价大幅变化时,德尔塔本身也会变化(伽马的作用),用一个固定的德尔塔估计就不准了。
  3. 一天约 25 ÷ 15.9 ≈ 1.6%。一个月约 25 × √(21/252) ≈ 25 × 0.289 ≈ 7.2%。
  4. 2020 年 3 月 VIX 一度超过 80,期权的隐含波动率极高,保护的价格因此非常贵。相对便宜的时候,往往是 VIX 很低、大家觉得不需要保护的平静时期。
  5. 他前后矛盾:VIX 只有 12,说明期权很便宜,卖出期权收到的权利金很少,“波动率风险溢价"在这时可能也很小。而且低 VIX 并不意味着暴跌不会发生,2020 年 2 月 VIX 也一度很低,几周后就涨到了 80 以上。卖出看跌期权的收益是负偏的,在权利金很少的时候大量卖出,承担的尾部风险和得到的补偿很不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