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比挑股票更重要的决定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你的钱应该怎样在股票、债券和其他资产之间分配?
先看一个场景。
你和一位同事同时开始投资,都只用低成本的指数基金。你们俩都不挑股票、不择时,只做了一个决定:
- 你把 80% 放在美国股票指数基金里,20% 放在美国债券指数基金里。
- 同事把 40% 放在股票里,60% 放在债券里。
你们俩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基金,费用一样,执行纪律一样。可是几十年以后,你们的结果会差得很远:在好的年份里,你的账户涨得快得多;在 2008 年那样的年份里,你的账户跌了大约四分之一,同事只跌了几个百分点。
这一个决定,叫做资产配置。它比挑哪只股票、选哪个基金经理、什么时候买卖,对你的结果影响都大得多。
二、调汤的浓淡
第九讲用过一个比方:在浓缩咖啡里兑多少牛奶,决定了这杯咖啡的浓度。那一讲说的是风险资产和国库券。资产配置是同一件事的扩展版:在多种原料之间调配比例。
打个比方。你在煲一锅汤,主要有两样东西:浓汤底和清水。
- 浓汤底味道浓郁,但太咸,一下子喝太多受不了。它就像股票:长期回报高,但波动大。
- 清水味道淡,但很温和,怎么喝都没问题。它就像债券:回报低一些,但波动小得多。
两者按什么比例兑,决定了这锅汤的味道。每个人能接受的咸淡不一样,没有一个"正确"的比例。但有两件事是确定的:
- 兑多少比原料是哪个牌子更重要。 一锅汤咸不咸,主要看你放了多少汤底,而不是汤底是哪个牌子。
- 煲的时间长了,浓淡会变。 水分蒸发,汤会越来越浓。要保持你想要的味道,需要时不时加点水。这就是后面要讲的再平衡。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不同的比例,真实的历史
3.1 九十八年的成绩单
用第七讲那份 1928 年到 2025 年的美国历史数据(标普 500 含股息、10 年期国债),假设每年年初把组合调回到固定的股债比例,看看不同比例的组合表现如何:
| 股票比例 | 几何平均年收益 | 年收益的标准差 | 最差的一年 | 最大回撤(年度数据) | 1928 年的 1 美元变成 |
|---|---|---|---|---|---|
| 100% | 10.0% | 19.4% | −43.8%(1931) | −64.8% | 约 11,570 |
| 80% | 9.3% | 15.6% | −35.6%(1931) | −53.5% | 约 5,939 |
| 60% | 8.3% | 12.1% | −27.3%(1931) | −40.1% | 约 2,571 |
| 40% | 7.2% | 9.2% | −19.1%(1931) | −25.6% | 约 944 |
| 20% | 6.0% | 7.5% | −17.9%(2022) | −17.9% | 约 294 |
| 0% | 4.5% | 7.9% | −17.8%(2022) | −21.5% | 约 77 |
几件事很清楚:
股票越多,长期收益越高,波动和回撤也越大。 这是第一讲以来一直在说的那条规律,现在用九十多年的真实数据看到了它。
收益的差距会被复利放大。 100% 股票和 60% 股票,年收益只差约 1.7 个百分点,但 98 年以后,前者的最终财富是后者的四倍多。
最大回撤是真实的痛苦。 100% 股票的组合,在 1929 年到 1932 年间(按年度数据)跌掉了约 65%。即使是 60% 股票的组合,也跌掉了约 40%。
全部债券并不是风险最低的。 0% 股票(全部债券)的波动率是 7.9%,反而高于 20% 股票的 7.5%;最大回撤 −21.5%,也比 20% 股票的 −17.9% 更大。这正是第十一讲说的:股票和债券的相关性很低,往全债券组合里加一点股票,风险反而会下降。
(这里的最大回撤是用年度数据算的,会低估年内实际的最大跌幅。按月度数据,1929 年到 1932 年标普 500 的跌幅更深。)
3.2 几次危机里
再看几次著名的危机,不同比例的组合在那段时间里的累计收益:
| 时期 | 100% 股票 | 60% 股票 | 40% 股票 |
|---|---|---|---|
| 1929–1932 年 | −64.8% | −40.1% | −24.2% |
| 1973–1974 年 | −36.5% | −20.8% | −12.4% |
| 2000–2002 年 | −37.4% | −10.6% | +5.2% |
| 2008 年 | −36.6% | −13.9% | −2.6% |
| 2022 年 | −18.0% | −18.0% | −17.9% |
大多数危机里,债券起到了很好的缓冲作用:2000 年到 2002 年,40% 股票的组合甚至还是正的;2008 年,它只跌了不到 3%。
但 2022 年是一个例外。那一年股票和债券都跌了约 18%(第十一讲说过,这一年股债相关性变成了正的),不管什么比例,都亏了约 18%。债券的缓冲作用,在通胀和利率快速上升的环境里会失效。 后面的历史案例会专门讲这一年。
四、怎样选择你的比例
4.1 理论的答案
第九讲给出过一个理论上的答案:最优的风险资产比例 = 风险溢价 ÷(风险厌恶系数 × 方差)。第十一讲把它扩展到了股票和债券两种风险资产。
但第十四讲也说过,这类最优化对输入的估计非常敏感,而期望收益恰恰是最难估计的。所以在实践中,大多数人和机构不会依赖精确的优化结果,而是从几个更实际的问题出发。
4.2 实际的问题
你能承受多大的下跌,而不会在最差的时候卖出? 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看上面那张表的"最大回撤"一列:如果你选了 80% 股票,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某一段时间里账户可能会跌掉一半。如果你知道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会恐慌卖出,那么 80% 对你来说就太高了。第二十讲说过,在最差的时候卖出,是投资者最常见、代价最大的错误。
这笔钱什么时候用? 第二十三讲说过,要让资产的久期和用钱的时间匹配。几年内要用的钱,不适合放太多股票;几十年后才用的钱,可以承受更大的短期波动。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资产和收入? 下一讲会专门讨论:你的工作收入本身也是一种资产,它的性质会影响你应该在股票上放多少。
回到煲汤:喜欢多咸,取决于你的口味(风险承受力),也取决于你今天还要吃什么别的(其他资产和收入)。
4.3 一个常见的起点
美国很多投资者把 60% 股票、40% 债券当作一个经典的起点,它常被称为 60/40 组合。从上面的数据看,它在 98 年里的几何平均收益约 8.3%,波动约 12%,最大回撤约 40%(年度数据)。它不是"正确"的比例,只是一个在收益和风险之间相对平衡的参照点。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往上或往下调。
五、再平衡
5.1 比例会自己漂移
假设你一开始按 60/40 投入 10 万美元:6 万股票,4 万债券。一年后,股票涨了 30%,债券涨了 2%:
- 股票变成 6 万 × 1.30 = 7.8 万。
- 债券变成 4 万 × 1.02 = 4.08 万。
- 合计 11.88 万。股票占 7.8 ÷ 11.88 ≈ 65.7%。
你什么都没做,组合就从 60/40 变成了约 66/34。如果股票继续涨,比例会越来越偏向股票,组合的风险也就越来越大。回到煲汤:水分蒸发了,汤越来越咸。
5.2 不再平衡会怎样
用同样的历史数据看一个极端的例子:1928 年按 60/40 开始,之后从不再平衡。
因为股票长期涨得比债券快得多,到 2025 年,这个组合里股票的比例已经漂移到了约 99.6%,几乎变成了一个全股票组合。98 年下来,它的几何平均收益约 9.5%,比每年再平衡的 60/40(8.3%)更高,但这是因为它承担的风险越来越大:2008 年它亏了约 35.5%,而每年再平衡的 60/40 只亏了约 13.9%。
⚠️ 这一点要准确理解:再平衡的主要目的不是提高收益,而是控制风险。 不再平衡的组合,长期收益可能更高,但那是因为它悄悄地变成了一个风险高得多的组合,和你当初选择的完全不一样。你在 1928 年选 60/40,是因为你只能承受那么多的风险;到了 2008 年,你却拿着一个接近全股票的组合。
5.3 怎么做再平衡
把漂移的比例调回来,有几种常见的做法:
按时间再平衡。 比如每年一次,在固定的日子把比例调回目标。简单,容易坚持。
按偏离程度再平衡。 比如设定一个范围:股票的比例偏离目标超过 5 个百分点(低于 55% 或高于 65%)时,才调整。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交易。
用新增的钱再平衡。 如果你每个月还在继续投入,可以把新的钱投进比例偏低的那类资产,不需要卖出任何东西。这在应税账户里特别有用,因为卖出会产生资本利得税。
回到第 5.1 节的例子:要从 65.7/34.3 调回 60/40,需要把 11.88 万的 60%(约 7.13 万)放在股票里,也就是卖出约 0.67 万的股票,买入债券。
5.4 再平衡对抗了人的本能
再平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好处:它强迫你做和情绪相反的事。
股票大涨以后,再平衡要你卖出一部分股票;股票大跌以后,再平衡要你买入股票。这恰好是在高的时候卖、低的时候买。而第二十讲说过,人的本能正好相反:大涨时想追,大跌时想逃。
2008 年底和 2009 年初,股市大跌,一个坚持再平衡的 60/40 投资者,会卖出相对坚挺的债券、买入大跌的股票。那时候做这件事,心理上非常难受,但事后看,那恰好是几十年来买入股票最好的时机之一。
六、海外资产
6.1 为什么要考虑
前面所有的讨论,用的都是美国的股票和债券。可是美国股市只占全球股市的一部分(按市值计算,近年大约六成左右)。只投资美国,是不是放弃了一部分分散的机会?
第十二讲已经用一个三资产的例子说明过:加入一只和美股不完全同步的海外股票基金,即使它的期望收益和美股一样、波动还更大,也能让有效前沿往外推。第二十讲也说过,投资者普遍有本土偏好,把太多的钱放在了自己熟悉的本国市场。
6.2 历史上的表现
不同时期,美国和海外股市谁表现更好,差别很大:
- 2000 年代:第七讲说过,这是美国股市"失落的十年",标普 500 十年的名义收益为负。同一时期,很多海外市场,特别是新兴市场,表现明显更好。
- 2010 年代到 2020 年代前期:美国股市大幅跑赢了大多数海外市场,主要得益于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强劲表现。
如果你在 2010 年只看过去十年,会觉得海外股票是更好的选择;如果你在 2020 年只看过去十年,会觉得根本不需要海外股票。这正是第三十二讲说的"看着后视镜开车"。
6.3 海外资产的额外考虑
汇率。 投资海外股票,除了股价的涨跌,还要承担汇率的风险。美元走强时,海外资产换算成美元会缩水;美元走弱时则相反。第三十八讲说过,可以用货币对冲消除这部分风险,但对冲也有成本。
费用和税。 海外股票基金的费用通常比美国股票指数基金略高。在美国的应税账户里,海外股票基金支付的外国税,有时可以申请外国税收抵免。
在危机中相关性会上升。 第十讲说过,2008 年秋天,几乎所有国家的股市都在同时下跌。国际分散在平时帮你最多,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效果会打折扣。
6.4 放多少
没有标准答案。一种参照是全球的市值比例(美国约六成、海外约四成),这是"全球市场组合"的样子,相当于第十五讲 CAPM 的思路在全球层面的应用。也有很多美国投资者选择一个更低的海外比例,比如股票部分的 20% 到 40%,原因包括费用、汇率、以及未来要用美元消费。
七、其他资产
除了股票和债券,资产配置还可能包括其他东西:
- 现金和国库券:用于短期要用的钱和应急资金。
- 通胀保值国债(TIPS):第二十六讲说过,它可以保护购买力,特别适合对通胀敏感的长期负债(比如退休后的生活开支)。
- 房地产、商品、另类资产:第四十六讲会专门讨论。
一个常见的原则是:每多加一类资产,都要问它能给组合带来什么。 是更高的期望收益?更低的相关性?还是对冲某种特定的风险?如果说不清楚,就不要加。加进来的资产越多,费用、复杂度和管理的难度也越高。
八、一个简单的框架
把这一讲的内容整理成一个可以执行的框架:
- 先留出短期要用的钱和应急资金,放在现金、国库券或者短期债券里。
- 对长期的钱,决定一个股债比例。 以你能承受的最大回撤为主要依据,参考 60/40 这样的起点往上或往下调。
- 决定股票里海外占多少,参考全球市值比例和你自己的考虑。
- 用低成本的指数基金去实现这些比例。
- 写下你的目标比例和再平衡规则,比如每年一次,或者偏离超过 5 个百分点时调整。
- 坚持执行,尤其是在市场剧烈波动的时候。
回到煲汤:决定好你想要的浓淡,用好的原料,时不时加点水,然后耐心地等它煲好。
九、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资产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挑对股票。” 对一个用指数基金的投资者来说,股债比例几乎决定了他的全部风险和大部分收益。
“全部放债券最安全。” 历史数据里,全部债券的波动和回撤,比放一小部分股票更大。而且长期来看,全部债券的实际收益很低(第七讲:约 1.5%)。
“再平衡是为了多赚钱。” 再平衡主要是为了让组合的风险保持在你选择的水平。不再平衡的组合长期收益可能更高,但那是因为它的风险悄悄变大了。
“债券总能在股市大跌时保护我。” 大多数危机里是这样,但 2022 年股票和债券都跌了约 18%。
“过去十年美股跑赢了海外,所以不需要海外股票。” 2000 年代的情况正好相反。只看最近十年做决定,是在看着后视镜开车。
十、小结
回到开头那两个人:你选了 80/20,同事选了 40/60。按 1928–2025 年的数据,你的组合几何平均年收益约 9.3%,最大回撤约 −53.5%;同事的约 7.2%,最大回撤约 −25.6%。没有谁对谁错,但这个决定,比你们挑哪只基金都重要得多。
- 资产配置就像调汤的浓淡:兑多少汤底,比汤底是什么牌子更重要;煲的时间长了要加水。
- 1928–2025 年的数据:股票比例从 0% 到 100%,几何平均年收益从约 4.5% 升到约 10.0%,最大回撤(年度数据)从约 −21.5% 到约 −64.8%。全部债券的风险反而比 20% 股票更高。
- 债券在 1929–1932、1973–1974、2000–2002、2008 年都起到了缓冲作用,但在 2022 年失效了。
- 选择比例,最重要的问题是:你能承受多大的下跌而不在最差的时候卖出? 这笔钱什么时候用?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资产和收入?
- 再平衡主要是为了控制风险:1928 年开始的 60/40 如果从不再平衡,到 2025 年股票比例会漂移到约 99.6%。再平衡还强迫你做和情绪相反的事。
- 海外资产能提供额外的分散,美国和海外谁表现更好在不同时期差别很大。要考虑汇率、费用和危机中相关性上升。
- 一个简单的框架:留出短期的钱,定股债比例,定海外比例,用低成本指数基金实现,写下规则,坚持执行。
思考题
- 你有 20 万美元,目标比例是 70% 股票、30% 债券。一年后股票跌了 20%,债券涨了 5%。现在的比例是多少?要调回 70/30,需要怎么买卖?
- 用第三节的表,如果你能承受的最大回撤是约 30%,你大致应该选择多少比例的股票?为什么这只是一个粗略的参考?
- 为什么一个从不再平衡的 60/40 组合,长期收益会比每年再平衡的 60/40 更高?这说明它更好吗?
- 你每个月往投资账户里存 2,000 美元,目标是 60/40。这个月账户里股票占 64%。你会怎样用这笔新钱做再平衡?
- 2022 年,60/40 组合和全股票组合都跌了约 18%。有人说:“这证明了 60/40 已经过时了,债券不再能分散风险。“根据第三节和第十一讲的内容,你会怎样回应?
思考题提示
- 股票 14 万 × 0.8 = 11.2 万,债券 6 万 × 1.05 = 6.3 万,合计 17.5 万。股票占 11.2 ÷ 17.5 = 64%。调回 70/30:股票应为 17.5 × 70% = 12.25 万,需要卖出约 1.05 万的债券、买入股票。
- 按年度数据,40% 股票的最大回撤约 −25.6%,60% 约 −40.1%,所以大约在 40% 到 50% 之间。这只是粗略参考:年度数据低估了年内的实际跌幅;未来的回撤可能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大;而且你"以为"自己能承受的回撤,和真正发生时你能承受的,可能不一样。
- 因为股票长期涨得比债券快,不再平衡的组合里股票的比例越来越高,承担的风险越来越大,所以长期收益更高。这不说明它更好:它悄悄变成了一个风险高得多的组合,2008 年亏了约 35.5%,远超每年再平衡的 60/40 的约 13.9%。你当初选择 60/40 的理由,在它身上已经不成立了。
- 把这 2,000 美元全部或大部分投进债券基金,让债券的比例往 40% 靠拢。这样不需要卖出股票,在应税账户里也不会产生资本利得税。
- 2022 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通胀和利率快速上升,股票和债券同时下跌,股债相关性变成了正的。但在 1929–1932、1973–1974、2000–2002、2008 年这些危机里,债券都起到了明显的缓冲作用。第十一讲说过,股债相关性会随着经济环境改变,在通胀主导的时期会变成正的。一年的结果不能否定九十多年的经验,但它提醒我们,债券的分散作用不是在任何环境下都成立,可能需要考虑 TIPS、现金等其他分散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