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讲讲的是美国联邦税的规则,数字截至 2026 年。税法会变,各州的规定也不同,具体的个人情况要以最新的规则或专业人士的意见为准。这一讲的目的是讲清楚原理,而不是提供税务建议。
一、同样的基金,不同的结果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税会吃掉多少投资收益?怎样合法地少交一些?
先看一个场景。
你和你的同事都是 30 岁,收入一样,每年都投资 1 万美元买同一只债券基金,收益率 5%,投资 30 年。你们俩唯一的区别是:
- 你把钱放在一个普通的券商账户里。
- 同事把钱放在公司的 401(k) 退休账户里。
30 年后,同样的基金、同样的收益率,你们到手的钱会不一样:在一些常见的假设下,同事会多出好几个百分点。如果投资的是股票、放在 Roth 账户里,差别可能更大。
税不像市场的涨跌那样引人注目,但它每年都在发生,而且会复利。第四讲说过费用会在 30 年里拿走一大块财富,税也是一样。和费用一样,税是投资里少数你能事先规划、能自己控制的东西。
二、三个口袋
打个比方。你的钱可以放在三种不同的口袋里,它们的区别在于什么时候交税:
- 普通口袋(应税账户):放进去的钱是已经交过税的。每年口袋里产生的利息、股息,以及你卖出时赚到的钱,都要交税。
- 先不交税的口袋(传统 401(k)、传统 IRA):放进去的钱现在不交税,可以抵扣当年的收入。里面的钱怎么增长都不交税。等你退休后把钱拿出来时,按那时的税率交税。
- 以后不交税的口袋(Roth 401(k)、Roth IRA):放进去的钱是已经交过税的,和普通口袋一样。但里面的钱怎么增长都不交税,退休后拿出来也完全不交税。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普通口袋里的税
3.1 投资收益怎么交税
在美国的应税账户里,不同的投资收益,税率不一样:
利息(债券利息、存款利息):按普通收入交税,也就是和工资一样的税率。2026 年美国联邦的边际税率分为 10%、12%、22%、24%、32%、35%、37% 几档(第二讲提到过)。
合格股息(大多数美国公司股票的股息):按长期资本利得的税率交税。
资本利得(卖出时的赚头):
- 持有超过一年再卖出,叫长期资本利得,税率是 0%、15% 或 20%,取决于你的收入水平。大多数中等收入的人适用 15%。
- 持有一年或以内就卖出,叫短期资本利得,按普通收入的税率交税。
此外,收入较高的人,投资收益还要再交 3.8% 的净投资收入税。
3.2 持有超过一年
⚠️ 短期和长期资本利得的税率差别很大。假设你的普通收入边际税率是 32%,长期资本利得税率是 15%。一笔 1 万美元的利得:
- 持有 11 个月就卖出:交税 10,000 × 32% = 3,200 美元。
- 再多等一个多月,持有超过一年:交税 10,000 × 15% = 1,500 美元。
多等一个多月,少交 1,700 美元。这也是第二十讲说的"少交易"的另一个理由:频繁交易产生的大多是短期利得。
3.3 只有卖出才交资本利得税
资本利得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只有在卖出时才交税。 你持有一只股票 20 年,它涨了十倍,只要你不卖,就不用为这部分上涨交税。这相当于一笔无息的"延期付税",这笔钱可以继续复利。
还有一个规则:在美国,如果你持有的资产一直到去世才传给继承人,继承人得到的资产的成本基础会被调整为去世时的市价,之前的上涨部分不用再交资本利得税。这叫成本基础的提高。
3.4 普通口袋里的税有多大影响
看开头那个例子的简化版本:1 万美元一次性投资债券基金,收益率 5%,30 年,边际税率 24%。
- 在普通口袋里:每年的利息都要交税,税后收益率是 5% × (1 − 24%) = 3.8%。30 年后约 10,000 × 1.038³⁰ ≈ 30,614 美元。
- 在先不交税的口袋里:每年 5% 全部复利,30 年后约 10,000 × 1.05³⁰ ≈ 43,219 美元。取出时按 24% 交税,到手约 32,847 美元。
同样的投资,放在先不交税的口袋里,多了约 2,233 美元。差别来自那些本来每年都要交、现在推迟到 30 年后才交的税,它们在这 30 年里一直在帮你赚钱。
四、退休账户
4.1 401(k)
401(k) 是美国雇主提供的退休储蓄计划,名字来自美国税法的条款编号。员工可以把工资的一部分直接存进去。2026 年的规则是:
- 员工每年最多可以存 24,500 美元。
- 50 岁以上的员工,可以额外多存 8,000 美元(叫"追加缴款");60 到 63 岁的员工,追加的上限是 11,250 美元。
- 很多雇主会提供配比:比如你存工资的 5%,公司也帮你存 5%。这是一笔直接的、没有风险的回报。
401(k) 通常有传统和 Roth 两种选择(取决于雇主的计划)。
⚠️ 如果你的雇主提供配比,至少存到能拿满配比的金额,几乎总是对的。一个 100% 的配比,相当于你存进去的每 1 美元立刻变成 2 美元,没有任何投资能稳定地提供这样的回报。
4.2 IRA
个人退休账户(IRA)是个人自己开设的退休账户,不需要通过雇主。2026 年每人每年最多可以存 7,500 美元,50 岁以上可以多存 1,100 美元。
IRA 也分传统 IRA 和 Roth IRA。但它们有收入限制:收入高到一定程度,就不能直接存 Roth IRA,传统 IRA 的税前抵扣也会受到限制(尤其是你同时有雇主提供的退休计划时)。具体的收入门槛每年都会调整。
4.3 提前取钱的限制
退休账户的税务优惠,是有条件的:钱原则上要留到退休才能用。 一般来说,59 岁半之前从传统 401(k) 或 IRA 里取钱,除了要交所得税,还要额外交 10% 的罚款(有一些例外情况)。
另一方面,传统账户在你到了一定年龄以后(目前是 73 岁),会要求你每年至少取出一部分,这叫最低强制提款,以确保这些钱最终会被征税。Roth IRA 在原始账户持有人在世时没有这个要求。
4.4 健康储蓄账户
还有一种很特别的账户:健康储蓄账户(HSA)。如果你参加的是一种叫"高免赔额"的医疗保险计划,就可以开设 HSA。2026 年的缴款上限是个人 4,400 美元、家庭 8,750 美元。
它被称为"三重免税":
- 存进去的钱可以抵扣收入,不交税。
- 里面的钱增长不交税。
- 用于符合规定的医疗支出时,取出来也不交税。
如果你身体健康、现在的医疗开支不多、能用别的钱支付医疗费用,HSA 可以作为一个额外的长期投资账户,留到老年时用于医疗开支,而老年时的医疗开支往往很大。
五、传统还是 Roth
5.1 关键在于税率
传统账户和 Roth 账户,到底哪个更好?答案取决于一个问题:你现在的税率,和你将来取钱时的税率,哪个更高?
看一个例子。你今天有 1 万美元的税前收入可以投资,边际税率 24%,投资 30 年,每年 7%:
- 传统账户:1 万美元全部存进去,30 年后变成 10,000 × 1.07³⁰ ≈ 76,123 美元。取出时按那时的税率交税。
- Roth 账户:先交 24% 的税,剩下 7,600 美元存进去,30 年后变成 7,600 × 1.07³⁰ ≈ 57,853 美元,取出时不交税。
如果退休时的税率:
| 退休时的税率 | 传统账户到手 | Roth 账户到手 | 哪个更好 |
|---|---|---|---|
| 12% | 约 66,988 | 约 57,853 | 传统 |
| 24% | 约 57,853 | 约 57,853 | 一样 |
| 32% | 约 51,763 | 约 57,853 | Roth |
⚠️ 这里有一个很多人第一次看会觉得意外的结论:如果现在和将来的税率一样,传统和 Roth 的结果完全一样。 先交税还是后交税,乘法的顺序不影响结果:10,000 × 1.07³⁰ × (1 − 24%) 和 10,000 × (1 − 24%) × 1.07³⁰ 是同一个数。
所以选择的关键,完全在于对未来税率的判断:
- 现在税率低、将来可能更高(比如刚工作的年轻人,收入还会大幅增长):Roth 更好。
- 现在税率高、将来可能更低(比如收入的高峰期,预计退休后收入会明显减少):传统更好。
5.2 其他的考虑
除了税率,还有几个因素:
- 未来的税法会变。 没有人知道 30 年后的税率会是多少。很多人选择两种账户都有一些,作为一种对未来税率的"分散"。
- Roth 的实际额度更大。 同样是每年 7,500 美元的 IRA 上限,存进 Roth 的是税后的钱,相当于存了更多的"税前钱"。
- 最低强制提款。 Roth IRA 在原始持有人在世时没有强制提款的要求,传统账户有。
- 灵活性。 Roth IRA 里你存进去的本金(不包括收益),一般可以随时取出而不交税、不罚款,比传统账户灵活一些。
六、什么资产放在哪个口袋
6.1 资产位置
假设你决定了股债比例(第四十一讲),比如 50% 股票、50% 债券。你同时有一个应税账户和一个传统 IRA。问题来了:股票和债券,分别放在哪个账户里?
这个问题叫资产位置。它不改变你的整体资产配置,只改变每类资产放在哪个口袋里,但能影响你最终到手的钱。
6.2 一个例子
假设你有 20 万美元,一半在应税账户、一半在传统 IRA。投资 20 年:
- 股票每年总收益 8%,其中 2% 是合格股息(应税账户里每年按 15% 交税),6% 是价格上涨(卖出时按 15% 交税)。
- 债券每年 4% 的利息(应税账户里每年按 24% 交税)。
- IRA 取出时按 24% 交税。
方案 A:股票放应税账户,债券放 IRA。
- 应税账户里的 10 万美元股票,20 年后扣掉股息税和最后卖出时的资本利得税,到手约 40.1 万。
- IRA 里的 10 万美元债券,20 年后约 21.9 万,取出交税后约 16.7 万。
- 合计约 56.8 万。
方案 B:债券放应税账户,股票放 IRA。
- 应税账户里的 10 万美元债券,每年利息交税后收益 3.04%,20 年后约 18.2 万。
- IRA 里的 10 万美元股票,20 年后约 46.6 万,取出交税后约 35.4 万。
- 合计约 53.6 万。
方案 A 比方案 B 多了约 3.1 万美元。
6.3 为什么
原因在于两类资产在普通口袋里的税负差别很大:
- 债券的利息按普通收入的高税率交税,而且每年都要交。放在普通口袋里,税的拖累最大。
- 股票的大部分收益是价格上涨,只在卖出时交税,而且是较低的长期资本利得税率;股息也大多按较低的税率交税。放在普通口袋里,税的拖累小得多。另外,普通口袋里的股票还可以做后面讲的税损收割,以及享受去世时成本基础的提高。
所以一个常见的原则是:把税负重的资产(债券、高分红的股票、房地产信托、交易频繁的主动基金)优先放在延税的账户里;把税负轻的资产(低换手的股票指数基金)放在应税账户里。
如果你有 Roth 账户,还有一层考虑:Roth 里的钱永远不交税,所以应该把预期增长最快的资产放在 Roth 里,让最多的增长免税。
⚠️ 资产位置是一个优化,不是一个必须严格遵守的规则。它的效果取决于很多假设(收益率、税率、持有时间),而且第二十六讲说过,TIPS 这类有"幻影收入"的资产更应该放在延税账户里。更重要的是,不要因为资产位置而打乱了整体的资产配置。
七、税损收割
7.1 把亏损变成用处
第二十讲讲处置效应时提到过:人们倾向于留着亏钱的股票,但从税的角度看,卖掉亏钱的股票常常更划算。这一节把它讲完整。
在应税账户里,卖出亏损的投资,实现的资本损失可以用来:
- 首先抵扣当年的资本利得。
- 抵扣完利得以后,每年最多再抵扣 3,000 美元的普通收入。
- 剩下的损失可以无限期结转到以后的年份。
税损收割的做法是:在投资亏损的时候卖出它,实现资本损失,同时立刻买入一个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投资,保持你的资产配置基本不变。
比如你持有的一只标普 500 指数基金亏了 5,000 美元。你卖掉它,同时买入一只跟踪另一个大盘股指数的基金(比如全市场指数基金)。你的市场敞口几乎没变,但你实现了 5,000 美元的损失,可以用来抵扣其他的资本利得,在 15% 的税率下少交约 750 美元的税。
7.2 洗售规则
⚠️ 这里有一个必须遵守的规则:洗售规则。如果你在卖出亏损证券的前后 30 天内,买入了"实质上相同"的证券,这笔损失就不能在当年抵扣(会加到新买入证券的成本里,推迟到以后)。
所以税损收割时,买入的替代品要和卖出的不是"实质上相同"的东西。同一只基金不行;跟踪同一个指数的不同公司的基金,是否算"实质上相同",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带,很多人会选择跟踪不同指数的基金来避免风险。洗售规则也适用于你在退休账户里的买入。
7.3 它真正的价值
税损收割并不能免掉税,它主要是推迟税:你卖出后买入的替代品成本更低,将来卖出时要交更多的资本利得税。它的价值来自三个方面:
- 推迟交税的那段时间里,那笔钱可以继续复利。
- 如果用损失抵扣了普通收入(每年 3,000 美元以内),省下的是高税率的税,将来补交的是低税率的资本利得税。
- 如果你一直持有到去世,成本基础会提高,那部分推迟的税可能永远不用交。
八、几个常见的错误
为了避税而做错误的投资决定。 税是重要的,但不应该比投资本身更重要。比如为了不交资本利得税,一直持有一只已经严重集中、风险很大的股票,可能得不偿失。
忽视基金的税务效率。 第四讲说过,在应税账户里,ETF 和低换手的指数基金通常比主动管理的共同基金更省税。
错过雇主的配比。 这是很多人最大的、也最容易避免的错误。
提前从退休账户取钱。 除了要交税,还有 10% 的罚款,而且失去了未来的免税复利。
只看税前收益。 比较投资时,要看你自己税后真正能拿到多少(第二讲的市政债例子也是这个道理)。
九、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Roth 账户总是比传统账户好。” 如果现在和将来的税率一样,两者结果完全相同。现在税率低、将来高时 Roth 更好;反过来则传统更好。
“退休账户里的钱是免税的。” 传统账户的钱只是延税,取出时要交税;只有 Roth 账户在符合条件时取出才免税。
“税损收割可以免掉税。” 它主要是推迟税。真正的好处来自推迟期间的复利、用低税率替代高税率,以及可能的成本基础提高。
“卖掉亏损的基金、马上买回同一只,就能实现亏损。” 这违反了洗售规则,损失不能在当年抵扣。
“资产位置比资产配置更重要。” 资产位置是在资产配置决定以后的一个优化,不应该反过来影响整体的配置。
十、小结
回到开头那两个人:同样的债券基金,放在 401(k) 里的同事比放在普通账户里的你多拿了几个百分点。差别全部来自税。
- 钱可以放在三种口袋里:应税账户(每年为收益交税)、传统 401(k)/IRA(存入时不交税,取出时交)、Roth 账户(存入时交税,以后免税)。
- 应税账户里:利息按普通收入交税;合格股息和持有超过一年的资本利得按 0%/15%/20% 交税;资本利得只在卖出时交税。
- 2026 年的上限:401(k) 24,500 美元(50 岁以上加 8,000,60–63 岁加 11,250);IRA 7,500 美元(50 岁以上加 1,100);HSA 个人 4,400、家庭 8,750。雇主配比一定要拿满。
- 传统还是 Roth:税率不变时结果一样;现在税率低选 Roth,现在税率高选传统。
- 资产位置:税负重的资产(债券)放延税账户,税负轻的(股票指数基金)放应税账户。例子里多了约 3.1 万美元。
- 税损收割:卖出亏损的投资、买入相似但不相同的替代品。注意 30 天的洗售规则。它主要是推迟税。
- 税是投资里少数你能事先规划、自己控制的东西,但不要让它凌驾于投资决定本身。
思考题
- 你持有一只股票 10 个月,赚了 8,000 美元。你的普通收入边际税率是 24%,长期资本利得税率是 15%。现在卖出要交多少税?再等 2 个月以上卖出呢?
- 一个 25 岁的人,现在年收入 5 万美元,预计收入会在未来十几年里大幅增长。他应该优先选择传统 401(k) 还是 Roth 401(k)?为什么?
- 一个 55 岁的人,正处在收入的最高峰,边际税率 35%,预计退休后的收入会大幅下降。他应该优先选择哪一种?
- 你在应税账户里持有一只国际股票基金,亏损了 6,000 美元。今年你还有 2,000 美元的资本利得。如果你做税损收割,今年能抵扣多少?剩下的损失怎么办?在做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 你的资产配置是 60% 股票、40% 债券,有一个应税账户和一个 Roth IRA,金额差不多。按第六节的原则,你会怎样分配这两类资产?
思考题提示
- 现在卖出是短期资本利得:8,000 × 24% = 1,920 美元。持有超过一年后卖出是长期资本利得:8,000 × 15% = 1,200 美元。多等两个多月,少交 720 美元。
- 优先 Roth。他现在的税率较低,将来收入增长后税率很可能更高,现在交税比以后交税划算。
- 优先传统。他现在的税率很高,退休后税率预计更低,推迟到退休后交税更划算。
- 先用 6,000 美元的损失抵扣 2,000 美元的资本利得,再抵扣 3,000 美元的普通收入,剩下 1,000 美元结转到明年。要注意洗售规则:卖出前后 30 天内不要买入实质上相同的基金,可以换成跟踪另一个国际指数的基金,保持资产配置不变。
- Roth 里的钱永远免税,应该放预期增长最快的资产,也就是股票;应税账户里放剩下的股票和债券。但因为 Roth 和应税账户金额差不多,股票占 60%,可以把 Roth 全部放股票,应税账户里放剩下的 10%(相对总额)股票和全部债券。不过债券放在应税账户里税负较重,可以考虑用市政债(第二讲)代替一部分普通债券。如果还有传统 IRA 或 401(k),债券应该优先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