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份"高端"的投资建议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股票、债券之外的那些投资,比如房地产、私募股权、对冲基金、黄金,值不值得放进你的组合?
先看一个场景。
你攒下了一笔不小的钱,一位理财顾问来找你,说:“真正富有的人和大学捐赠基金,从来不只买股票和债券。他们会配置私募股权、对冲基金、房地产和黄金,这些另类资产和股市的相关性很低,收益更稳定。现在我们也向您这样的客户开放了。”
他给你看了一张图:一只私募股权基金过去十年的收益曲线非常平滑,几乎没有回撤,比标普 500 看起来稳得多。
听起来很诱人。这一讲要做的,是把每一类另类资产都拆开看看:它们到底提供了什么,代价是什么,那张平滑的曲线又是怎么来的。
二、厨房里的调味料
打个比方。一道菜的主料是肉和蔬菜,这就像股票和债券,决定了这道菜的基本味道和营养。另类资产更像是调味料:盐、胡椒、香料、酱汁。
调味料有用,有的能让菜的味道更丰富,有的能弥补主料的不足。但它们也有几个特点:
- 不是越多越好。 放一点能提味,放多了会毁掉整道菜。
- 有的很贵。 一小撮藏红花,可能比一整盘肉还贵。
- 有的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瓶来历不明的"秘制酱料",你很难判断它到底好不好。
另类资产也是这样:它们可能给组合带来分散的好处,但通常更贵、更复杂、更不透明,而且对大多数人来说,只需要一点点,甚至完全不需要。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房地产
3.1 房地产投资信托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最方便的房地产投资方式是房地产投资信托(REIT)。它是一种专门持有和经营房地产的公司:写字楼、商场、公寓、仓库、数据中心、医院等等,大多在交易所上市,可以像股票一样买卖。
REIT 这种结构是美国国会在 1960 年设立的,目的是让普通人也能投资大型房地产。它有一个重要的规定:REIT 必须把至少 90% 的应税收入作为股息分配给股东,作为交换,公司本身基本不用交所得税。所以 REIT 的股息率通常比普通股票高。
需要注意几点:
- REIT 的股息大多按普通收入交税,而不是第四十三讲说的较低的合格股息税率。所以它更适合放在延税的退休账户里。
- REIT 也是股票。 它们在交易所交易,在股市大跌时也会大跌。2008 年金融危机中,美国 REIT 指数的跌幅比标普 500 还大。
- 标普 500 和全市场指数基金里本身就包含 REIT。如果你持有一只全市场指数基金,你已经持有了一部分房地产。
3.2 自住的房子
很多美国人最大的一笔"投资",是自己住的房子。第一讲的思考题里提到过:房子是实物资产,它直接提供"居住"这项服务。
从投资的角度看,自住房有几个特点:
- 它的价值主要来自省下的房租,而不只是房价的上涨。
- 房价本身的长期实际涨幅并不高。用 Damodaran 整理的全美房价指数数据,1972 年到 2025 年,美国房价扣除通胀以后,年化只上涨了约 1.3%。(这个数字不包含租金收入或者省下的房租,所以低估了房地产的总回报。)
- 房价也会大跌:2007 年到 2011 年,全美房价扣除通胀以后累计下跌了约 34%。
- 买房通常借了大笔贷款,第一讲说过,借钱会放大股东(你)的风险。而且你的房子、你的工作,往往都在同一个地区,风险会叠加(第四十二讲的人力资本)。
四、黄金
4.1 一种没有现金流的资产
黄金和前面讲的所有资产都不一样:它不产生任何现金流。 股票有利润和股息,债券有利息,房地产有租金,黄金放在保险柜里一百年,还是那么重,不会多出任何东西。
所以第二十九讲的股利贴现模型、第三十讲的现金流折现,对黄金都不适用。黄金的价格,完全取决于将来有人愿意出多少钱买它。
4.2 真实的表现
1971 年以前,美元和黄金挂钩,金价基本是固定的。用 Damodaran 的数据看 1972 年到 2025 年:
| 实际年化收益 | 年收益的标准差 | 最差的一年 | |
|---|---|---|---|
| 美国股票 | 约 6.89% | 约 17.0% | −36.6%(2008) |
| 黄金 | 约 4.81% | 约 27.3% | −32.6%(1981) |
| 10 年期国债 | 约 1.92% | 约 9.8% | −17.8%(2022) |
| 美国房价(不含租金) | 约 1.26% | 约 5.6% | −12.0%(2008) |
几件事值得注意:
黄金的波动比股票还大。 年收益的标准差约 27%,比美国股票的约 17% 高得多。
黄金可能经历极长的低迷。 1980 年金价达到一个高峰后,持续下跌了二十年。1981 年到 2001 年,按扣除通胀以后计算,黄金累计下跌了约 77%。一个在 1980 年买入黄金的人,等了几十年才在购买力上回本。
黄金和股票的相关性很低。 1972 年到 2025 年,黄金和美国股票年收益的相关系数约为 −0.17。2008 年股市大跌约 37% 时,黄金涨了约 4%。第十一讲和第十二讲说过,相关性低的资产能带来分散的好处。
黄金和通胀有一定关系,但不稳定。 黄金和通胀的相关系数约为 0.41。1970 年代高通胀时期,黄金大涨:1974 年涨了约 66%,1979 年涨了约 127%。但 2022 年通胀约 6.5%,黄金只涨了约 0.5%。
最近两年的大涨。 2024 年黄金涨了约 26%,2025 年涨了约 66%,是 1979 年以来涨幅最大的年份之一。第三十二讲提醒过:看着后视镜开车,最容易在大涨之后追高。
4.3 黄金在组合里的角色
黄金更像一种保险,而不是一种能长期带来高回报的投资:它在某些危机和高通胀时期可能表现很好,但长期的实际回报低于股票,而且波动很大、可能长期低迷。如果要配置,通常是一个很小的比例。回到调味料:它是一小撮能在特定时候提味的香料,不是主菜。
五、大宗商品
原油、天然气、铜、小麦、玉米这类商品,个人投资者很少直接买实物,而是通过商品期货基金投资。
第三十七讲已经讲过它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展期。商品期货基金要不断卖出快到期的合约、买入下一期的合约。在升水的市场里,每次展期都会亏一点,长期下来,基金的表现可能远远落后于商品现货价格本身。2020 年 4 月原油期货跌到负价格的那次,就让一些原油期货基金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商品的价格往往在通胀意外上升时表现较好(2022 年能源价格大涨,第二十七讲的能源行业涨了约 65%),所以有人用它来对冲通胀。但它的长期回报不确定,波动非常大,而且没有内在的现金流。
六、对冲基金
6.1 是什么
对冲基金是一种面向富裕投资者和机构的私募投资基金。它们可以使用普通共同基金受到限制的各种策略:卖空、杠杆、衍生品、套利、集中持仓。名字里的"对冲",来自最早的一种策略:买入看好的股票、卖空看空的股票,以"对冲"掉市场的涨跌(第三十八讲讲过这个思路)。但今天的对冲基金,很多根本不"对冲"。
6.2 “2 加 20”
对冲基金传统的收费方式叫 “2 加 20”:每年收取资产的 2% 作为管理费,再加上利润的 20% 作为业绩报酬。
看看这会吃掉多少收益。一只对冲基金管理 1 亿美元,扣费之前一年赚了 10%:
- 赚了 1,000 万美元。
- 先扣 2% 的管理费:200 万美元,剩下 800 万。
- 再扣剩下利润的 20% 作为业绩报酬:160 万美元,剩下 640 万。
- 投资者实际得到 6.4%。
扣费前 10%,扣费后 6.4%,费用拿走了超过三分之一。如果扣费前只赚了 5%:扣 2% 管理费剩 3%,再扣 20% 业绩报酬剩 2.4%,投资者只得到 2.4%,费用拿走了一半以上。
第四讲说过 1% 的费用率会在 30 年里拿走近四分之一的财富。“2 加 20"的费用,比那高得多。近年来,很多对冲基金的实际收费已经低于"2 加 20”,但仍然远高于指数基金。
6.3 巴菲特的赌局
2007 年底,沃伦·巴菲特和一家对冲基金管理公司打了一个 100 万美元的赌:从 2008 年到 2017 年的十年里,一只低成本的标普 500 指数基金,能不能跑赢对方挑选的五只"对冲基金的基金"(投资于多只对冲基金的基金)。
十年结束时,根据巴菲特在致股东信里公布的结果,标普 500 指数基金累计上涨了约 126%,而那五只对冲基金的基金,平均累计只上涨了约 36%。巴菲特赢了这个赌局。
这个结果和第四十讲的"主动管理的算术"一致:对冲基金同样是在主动管理,而且费用更高。
七、私募股权
7.1 是什么
私募股权基金投资于没有上市的公司:收购成熟的公司并加以改造(常用大量借款,叫杠杆收购),或者投资初创公司(叫风险投资)。和对冲基金一样,它们主要面向富裕投资者和机构,通常也收取类似"2 加 20"的费用。
私募股权有几个和公开市场很不一样的特点:
- 流动性很差。 钱投进去以后,通常要锁定 10 年左右才能全部拿回来。
- 最低投资额很高,一般个人很难参与。
- 业绩差异极大。 最好的基金和最差的基金之间,回报的差距远比公开市场的基金大。能投进最好的那些基金的,往往是关系最深的大机构。
7.2 那条平滑的曲线
现在回到开头那张图:私募股权基金的收益曲线非常平滑,几乎没有回撤。这是真的更稳定吗?
⚠️ 很大程度上,这是一种会计上的错觉。
公开上市的股票,每天都有市场价格,涨跌一目了然。私募股权基金持有的公司没有上市,没有每天的市场价格,它们的价值是由基金管理人定期估算的,通常一个季度一次,参照可比公司、近期交易等方法。这种估算往往会滞后于市场,并且会平滑掉很多波动:市场大跌时,估值只会慢慢地、小幅度地下调。
回到 2008 年:标普 500 在几个月里跌了一半,而很多私募股权基金报告的价值只下降了两三成,而且是分好几个季度慢慢反映出来的。它们持有的公司真的比上市公司稳得多吗?很多研究认为不是:这些公司大多借了很多钱,真实的风险可能比上市公司还大,只是估值方法让它们看起来更稳定。
这种"看起来稳定"带来一个问题:如果你按报告出来的低波动率去计算夏普比率、做资产配置(第九讲、第十二讲),会严重高估私募股权的吸引力,在组合里放太多。
回到调味料:一瓶标签上写着"低盐"的秘制酱料,可能只是没有标清楚含量而已。
7.3 用于评估的回报率
私募股权基金通常用内部收益率(第五讲的金额加权收益率的思路)来报告业绩。这个指标可以被基金管理人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比如先用借款支付投资,推迟向投资者要钱的时间,或者早期就把表现好的项目卖掉,都能让内部收益率看起来更高。比较私募股权基金的业绩时,最好也和同期投资公开市场指数的结果做比较。
八、大学捐赠基金的启示
开头那位顾问说:“大学捐赠基金都配置了大量另类资产。“这是真的。耶鲁大学的捐赠基金从 1980 年代开始,在已故的 David Swensen 的管理下,大量配置私募股权、对冲基金、房地产等另类资产,取得了长期优秀的业绩,这种做法被称为"耶鲁模式”,被很多机构模仿。
但有几点很少被提到:
- 耶鲁这样的机构,有极长的投资期限(理论上永续)、庞大的研究团队、以及接触最顶尖基金的渠道。这些条件普通投资者都不具备。
- Swensen 本人在 2005 年出版的一本写给个人投资者的书里,明确建议个人投资者不要模仿捐赠基金的另类资产配置,而是使用低成本的指数基金。
- 近年来,很多模仿"耶鲁模式"的机构,业绩并不比一个简单的股债指数组合更好。
九、加入另类资产之前,问这几个问题
回到调味料:在往菜里加一种新的香料之前,先想清楚它能带来什么。
- 它能给组合带来什么? 更高的期望收益?更低的相关性?对冲通胀?如果说不清楚,就不要加。
- 扣掉费用以后还剩多少? “2 加 20"这样的费用,会吃掉大部分的超额收益。
- 它的风险是真实的低,还是看起来低? 估值平滑的资产,真实的波动可能远比报告的大。
- 我能接受多长的锁定期? 需要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是一种真实的风险。
- 我能看懂它吗? 看不懂的东西,很难判断它是好是坏,也很难在它表现不好时坚持。
- 我已经通过指数基金持有它了吗? 全市场指数基金里已经包含了 REIT 和很多与商品相关的公司。
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由低成本的股票指数基金、债券指数基金组成的组合,可能再加上少量 TIPS(第二十六讲)或者 REIT,已经足够了。另类资产可以作为一点点调味料,但很少值得成为主菜。
十、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另类资产和股市不相关,所以更安全。” 有的确实相关性较低(比如黄金),有的只是因为估值方法让它看起来不相关(比如私募股权)。在 2008 年这样的危机里,很多另类资产也大幅下跌。
“REIT 和自住房一样,是稳健的房地产投资。” REIT 是在交易所交易的股票,在股市大跌时可能跌得比大盘还多。
“黄金能保值,是对抗通胀的最好工具。” 黄金在 1970 年代表现很好,但 1981 年到 2001 年实际价值下跌了约 77%,2022 年高通胀时也几乎没涨。确定地保护购买力,TIPS 更直接(第二十六讲)。
“对冲基金收费高,是因为它们的回报高。” “2 加 20"的费用会拿走大部分的收益。巴菲特的十年赌局里,指数基金累计约 126%,五只对冲基金的基金平均约 36%。
“大学捐赠基金这么做,我也应该这么做。” 它们有普通投资者没有的期限、团队和渠道。耶鲁的 Swensen 本人也建议个人投资者使用指数基金。
十一、小结
回到开头那位顾问的建议:另类资产可能带来一些分散,但通常更贵、更不透明、流动性更差,那条平滑的私募曲线,很大程度上来自估值方法,而不是真实的低风险。
- 另类资产就像调味料:可能让组合更丰富,但不是越多越好,有的很贵,有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 REIT 必须把至少 90% 的应税收入分配给股东,股息税率较高,适合放在延税账户里。它本质上是股票。自住房的价值主要来自省下的房租;1972–2025 年美国房价的实际年化涨幅约 1.3%(不含租金),2007–2011 年实际下跌约 34%。
- 黄金没有现金流。1972–2025 年实际年化约 4.8%,波动约 27%,比股票更大;1981–2001 年实际下跌约 77%;与股票的相关系数约 −0.17。2025 年涨了约 66%。
- 商品期货基金要面对展期损失。
- 对冲基金的"2 加 20”:扣费前 10%,扣费后约 6.4%。巴菲特的十年赌局:指数基金约 +126%,对冲基金的基金平均约 +36%。
- 私募股权流动性差、费用高,估值平滑让它看起来比实际更稳定。
- 大学捐赠基金的条件普通人不具备,Swensen 本人也建议个人投资者用指数基金。
- 加入另类资产之前,先问:它能带来什么?扣费后还剩多少?风险是真低还是看起来低?我能接受锁定期吗?我看得懂吗?
思考题
- 一只对冲基金按"2 加 20"收费。扣费前它一年赚了 15%,投资者扣费后得到多少?如果扣费前赚了 2% 呢?
- 1972 年到 2025 年,黄金的实际年化收益约 4.8%,波动约 27%;美国股票约 6.9%,波动约 17%。只看这两个数字,黄金似乎不如股票。为什么还有人会在组合里放一点黄金?
- 一只私募股权基金报告的年波动率只有 8%,而同期标普 500 的波动率是 18%。这能说明私募股权的风险更低吗?为什么?
- 你持有一只全市场美国股票指数基金,又想单独买一只 REIT 基金"增加房地产配置”。你需要先考虑什么?
- 你的朋友说:“黄金过去两年涨了一倍多,通胀和战争这么多,黄金还会继续涨,我要把一半的钱换成黄金。“根据这一讲,你会提醒他什么?
思考题提示
- 15%:扣 2% 管理费剩 13%,再扣 20% 业绩报酬(2.6%)剩 10.4%。2%:扣 2% 管理费剩 0%,没有业绩报酬,投资者得到约 0%。
- 因为黄金和股票的相关性很低(约 −0.17),在一些股市大跌的年份(比如 2008 年)黄金表现较好,在 1970 年代那样的高通胀时期也表现很好。把一小部分放在黄金里,可能降低组合的整体波动(第十一讲、第十二讲的分散原理)。但它的波动很大、可能长期低迷,所以通常只放很小的比例。
- 不能直接说明。私募股权持有的公司没有每天的市场价格,估值是定期估算的,往往滞后并且平滑了波动。它们持有的公司大多借了很多钱,真实的风险可能和上市公司差不多甚至更高,只是报告出来的数字看起来更稳定。
- 全市场指数基金里已经包含了 REIT。单独再买,相当于在指数的比例之上额外增加房地产的权重。还要考虑:REIT 的股息按普通收入交税,适合放在延税账户里;REIT 本质上是股票,在股市大跌时同样会大跌,不一定能起到多少分散作用。
- 过去两年的大涨是后视镜里的风景,第三十二讲说过看着后视镜开车最危险。黄金的波动比股票还大,1980 年的高点之后实际价值下跌了约 77%、二十年都没回本。黄金没有现金流,价格完全取决于未来有人愿意出多少钱。把一半的钱放在一种波动这么大、长期实际回报低于股票的资产上,风险非常集中。如果想要分散或对冲通胀,可以考虑一个很小的比例,或者用 TIPS 更直接地保护购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