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讲要回答三个问题：
- 为什么交易能让双方都变好？
- 为什么即使一个人样样都比对方强，他和对方交易仍然划算？
- “擅长"到底该怎么衡量？
前两讲，我们学会了两个工具：机会成本（做一件事放弃了什么），和边际思维（多做一点，值不值）。这一讲，我们要用它们解释人类社会最基本的一个现象：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做所有事，而是分工、交换。
一、你比他强，还要和他交换吗？
你在一个小工作室里接活。每周的订单有两种：做网页，和做海报。
你的朋友小周也在这里帮忙。你们俩的情况是这样的（时间可以按比例分配，比如半周做网页、半周做海报）：
| 每人每周能做 | 全做网页 | 全做海报 |
|---|---|---|
| 你 | 12 个 | 12 张 |
| 小周 | 4 个 | 8 张 |
你看这张表：你什么都比小周快。 做网页，你一周 12 个，他只有 4 个；做海报，你一周 12 张，他只有 8 张。
现在，你心里可能冒出一个很自然的想法：
“他样样不如我。我自己两样都做，不就行了吗？找他有什么用？”
先停一下，别急着同意。
先猜一猜。 你和小周之间做交换，会对谁有利？是只有小周占便宜，还是两个人都能变好？
先想一个答案，再往下看。
二、先问代价，再问谁强
2.1 绝对优势：谁产量高
先把刚才那个想法，用经济学的话说一遍。
绝对优势（absolute advantage）：用同样的资源，能生产得更多（或者说，生产同样多，用的资源更少）。
在这张表里，你在网页和海报两件事上，都有绝对优势。
如果你问的是"谁做得更多”，答案很清楚：你。但经济学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在第 1 讲已经见过了：
做这件事，要放弃什么？
2.2 比较优势：谁放弃得少
我们来算一算两个人各自的机会成本。
你：一周要么做 12 个网页，要么做 12 张海报。所以你多做 1 个网页，就要少做 1 张海报。
- 1 个网页的机会成本 = 1 张海报
- 1 张海报的机会成本 = 1 个网页
小周：一周要么做 4 个网页，要么做 8 张海报。所以他多做 1 个网页，就要少做 2 张海报。
- 1 个网页的机会成本 = 2 张海报
- 1 张海报的机会成本 = 0.5 个网页
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 做 1 个网页，放弃 | 做 1 张海报，放弃 | |
|---|---|---|
| 你 | 1 张海报 | 1 个网页 |
| 小周 | 2 张海报 | 0.5 个网页 |
注意看这张表：
- 做网页，你放弃得少（1 张 < 2 张）。
- 做海报，小周放弃得少（0.5 个 < 1 个）。
这就是经济学里最重要的概念之一：
比较优势（comparative advantage）：做某件事的机会成本更低。
你在网页上有比较优势，小周在海报上有比较优势。
你可能会觉得别扭：小周明明做海报也不如你快（8 张 < 12 张），为什么说他在海报上"有优势"？
因为这里比的不是"做得多不多"，而是"做这件事让我放弃了多少别的"。小周做海报的代价是 0.5 个网页，你做海报的代价是 1 个网页。让小周去做海报，整个工作室少放弃的网页更多。
我们还可以换个角度理解：小周做网页，真的很"亏"。他每做一个网页，要放弃 2 张海报，而海报恰恰是他相对没那么差的地方。
小结： 绝对优势看产量：谁做得多。比较优势看代价：谁做这件事放弃得少。交易的依据是比较优势。
三、交易的账本
3.1 不交易
我们先算一笔"不交易"的账。假设你们每个人都自己做所有事，把一周时间一半给网页、一半给海报：
- 你：6 个网页 + 6 张海报
- 小周：2 个网页 + 4 张海报
- 合计：8 个网页 + 10 张海报
3.2 分工
现在重新安排。小周只做他有比较优势的海报，一周做满 8 张。
这时海报总数从 10 张掉成了 8 张，不够。所以你需要补 2 张海报，剩下的时间全部做网页：
- 你：做 2 张海报，用掉 2/12 周；剩下 10/12 周做网页，做了 10 个
- 小周：做 8 张海报
- 合计：10 个网页 + 10 张海报
海报没少，网页多了 2 个。 这多出来的 2 个网页，是凭空出现的吗？
不是，是重新安排出来的。看一下这笔账：
- 你多做了 4 个网页（10 对 6），少做了 4 张海报（2 对 6）。你每放弃 1 张海报，能多做 1 个网页。
- 小周多做了 4 张海报（8 对 4），少做了 2 个网页（0 对 2）。他每多做 1 张海报，只放弃了 0.5 个网页。
让"放弃得少"的人去做那件事，整个工作室总共放弃得就少了。 你为 4 张海报放弃了 4 个网页，而小周多做这 4 张海报只放弃了 2 个网页，一进一出，净多出 2 个网页。
3.3 交换
但这时候，你手里是 10 个网页 + 2 张海报，小周手里是 8 张海报。你们都需要两样东西，所以要交换。
假设小周给你 4 张海报，你给小周 3 个网页：
- 你：10 − 3 = 7 个网页，2 + 4 = 6 张海报 → (7, 6)
- 小周：0 + 3 = 3 个网页，8 − 4 = 4 张海报 → (3, 4)
对比"不交易"：
| 不交易（网页，海报） | 交易后（网页，海报） | 变化 | |
|---|---|---|---|
| 你 | (6, 6) | (7, 6) | 多 1 个网页 |
| 小周 | (2, 4) | (3, 4) | 多 1 个网页 |
两个人都多了 1 个网页，海报一张没少。样样不如你的小周，和你得到了一样多的好处。
这个结果画出来，更直观。每个人自己做的时候，只能待在自己的"生产边界"上（蓝线）；交易以后，两个人都越过了自己的边界：
绿点在蓝线外面，意味着：这是靠自己做做不到的组合。 只有通过交易，才能到达那里。
小结： 交易不是"一方赚、一方亏"。让每个人去做自己机会成本更低的事，再互相交换，总产出变多，双方都有得分。
3.4 让代码替你算一遍
我们把上面的账用代码走一遍：算机会成本，算不交易和分工后的数字，最后扫一遍"价格"，看交换比例定在哪里，双方才都划算。
# 每人每周能做：要么全做网页，要么全做海报
you = {"页": 12, "报": 12} # 你：样样都快
zhou = {"页": 4, "报": 8} # 小周：样样都慢
def opportunity_cost(p):
"""做 1 个网页要放弃几张海报；做 1 张海报要放弃几个网页。"""
return p["报"] / p["页"], p["页"] / p["报"]
for name, p in [("你", you), ("小周", zhou)]:
c_page, c_poster = opportunity_cost(p)
print(f"{name}：1 个网页 = {c_page:.2f} 张海报；1 张海报 = {c_poster:.2f} 个网页")
# 不交易：各自一半时间做网页，一半时间做海报
solo_you = (you["页"] / 2, you["报"] / 2)
solo_zhou = (zhou["页"] / 2, zhou["报"] / 2)
print("\n不交易（网页, 海报）：你", solo_you, " 小周", solo_zhou)
# 分工：小周全做海报；你只做 2 张海报（让海报总数不变），其余时间做网页
zhou_posters = zhou["报"] # 8 张
you_posters = 2
you_pages = you["页"] * (1 - you_posters / you["报"]) # 10 个
print(f"分工后：你做 {you_pages:.0f} 个网页 + {you_posters} 张海报；小周做 {zhou_posters} 张海报")
# 然后交换：小周给你 4 张海报，换回 4 * price 个网页。price 定多少，双方才都不吃亏？
swap = 4
print("\n每张海报的价格(网页) 你比不交易多得 小周比不交易多得 双方都划算？")
for price in [0.3, 0.5, 0.6, 0.75, 0.9, 1.0, 1.2]:
you_gain = (you_pages - swap * price) - solo_you[0] # 你的海报数不变(2+4=6)，只看网页的差
zhou_gain = (swap * price) - solo_zhou[0] # 小周的海报数不变(8-4=4)，只看网页的差
both = you_gain > 0 and zhou_gain > 0
print(f"{price:>12.2f} {you_gain:>+12.2f} {zhou_gain:>+14.2f} {'是' if both else '否'}")
输出：
你：1 个网页 = 1.00 张海报；1 张海报 = 1.00 个网页
小周：1 个网页 = 2.00 张海报；1 张海报 = 0.50 个网页
不交易（网页, 海报）：你 (6.0, 6.0) 小周 (2.0, 4.0)
分工后：你做 10 个网页 + 2 张海报；小周做 8 张海报
每张海报的价格(网页) 你比不交易多得 小周比不交易多得 双方都划算？
0.30 +2.80 -0.80 否
0.50 +2.00 +0.00 否
0.60 +1.60 +0.40 是
0.75 +1.00 +1.00 是
0.90 +0.40 +1.60 是
1.00 +0.00 +2.00 否
1.20 -0.80 +2.80 否
前半部分和我们手算的完全一致：机会成本、不交易的 (6, 6) 和 (2, 4)、分工后的 10 个网页。看最后一张表，它回答了一个我们还没问的问题。
四、价格定在哪，双方才都划算
4.1 只有一段价格区间有效
上面我们假设 4 张海报换 3 个网页，也就是每张海报换 0.75 个网页。可是为什么是 0.75？换成别的行不行？
看输出的最后一张表：
- 价格是 0.60、0.75、0.90：两个人都比不交易多得，双方都划算。
- 价格是 0.50 或更低：小周得不到好处（甚至吃亏）。
- 价格是 1.00 或更高：你得不到好处（甚至吃亏）。
规律很清楚：只有价格落在 0.5 和 1 之间，交易才对双方都有利。 这两个数是什么？正好是你们俩做 1 张海报的机会成本：小周 0.5，你 1。
道理很直观：
- 小周自己做 1 张海报，代价是 0.5 个网页。如果你给他的价格低于 0.5，他还不如自己做。
- 你自己做 1 张海报，代价是 1 个网页。如果他要的价格高于 1，你还不如自己做。
价格必须落在两个人各自机会成本之间。 这个区间，就是交易的"空间"。
4.2 价格决定谁分到更多
在这个区间里，价格越靠近 0.5，你分得越多（你付的越少）；越靠近 1，小周分得越多。这个区间里到底定哪个价，取决于谈判和市场。第 7 讲我们会看到，当有很多买家和卖家时，价格是怎么被"试"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分：交易让蛋糕变大了；怎么分蛋糕，是另一个问题。 经济学能很清楚地告诉你前者，对后者则只能说"取决于价格是怎么形成的"。
小结： 两个人的机会成本之间，是交易的空间。价格落在这个空间里，双方才都有得赚；价格落在空间之外，总有一方宁愿自己做。
五、为什么"样样都强"的人，也该找帮手
5.1 现实里的同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在生活里到处都是。
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也许打字比他的助理快得多。可他应不应该自己打病历？
假设医生做手术的一小时能创造 3000 元的价值，助理一小时的时薪是 50 元。医生如果自己打病历，每打一小时，就放弃了一小时做手术的 3000 元。助理哪怕打得慢一点，这件事的机会成本也只有几十块钱。（数字为示意。）
所以，医生去做手术，助理去打病历。 医生有绝对优势，但没有比较优势。
回到你的工作室。如果你是一个很会写代码的人，一小时能创造 300 元的价值；你做一张海报需要 1 小时，而一个设计师做同样的海报要 2 小时，时薪 60 元，也就是 120 元。这时候你自己做海报，成本是 300 元（放弃的写代码的价值），外包是 120 元。外包更划算，哪怕你做得更快。
5.2 一个小定律：没有人"样样占优"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在两个人、两件事的情况下，不可能有一个人在两件事上都有比较优势。
为什么？回头看我们那张机会成本表：
| 做 1 个网页，放弃 | 做 1 张海报，放弃 | |
|---|---|---|
| 你 | 1 张海报 | 1 个网页 |
| 小周 | 2 张海报 | 0.5 个网页 |
做 1 个网页放弃的海报数，和做 1 张海报放弃的网页数，是互为倒数的（小周：2 张海报 ↔ 0.5 个网页，2 × 0.5 = 1）。所以：
- 如果你做网页的机会成本比小周低，那你做海报的机会成本就一定比他高。
- 反过来也一样。
这意味着：除非两个人的机会成本一模一样，总有一个人在某件事上更有比较优势，另一个人在另一件事上更有比较优势。
这个结论可以安慰你：
- 没有人是一无是处的。 哪怕你在所有事上都不如别人，你在某件事上的机会成本一定更低。
- 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在比较优势的意义上）。你再强，也有该交给别人做的事。
反过来，如果两个人的机会成本恰好相同，就没有交易的空间，因为谁也不能用更低的代价替对方做事。
六、不是两个人，是十个人
现实不会只有两个人。如果工作室里有 10 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两样本事，应该怎么安排？
6.1 先猜一猜
下面是这 10 个人的情况，表示每人每周要么全做网页能做几个，要么全做海报能做几张（数字是编的，为了说明问题）：
| 编号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
| 网页（个） | 12 | 4 | 10 | 6 | 9 | 3 | 8 | 5 | 2 | 7 |
| 海报（张） | 12 | 8 | 5 | 9 | 3 | 7 | 7 | 2 | 5 | 6 |
假设你要从中选 5 个人去做网页，其余人做海报，想让总产出尽量高。
先猜一猜。 你会选谁？是"网页做得最快的 5 个人"吗？
6.2 让代码替你排队
我们按比较优势排队：用"网页数 ÷ 海报数"这个比值，比值越大，说明这个人做网页的"相对"本事越强，机会成本越低。
import numpy as np
# 10 个人，每人每周：要么全做网页能做几个，要么全做海报能做几张
pages = np.array([12, 4, 10, 6, 9, 3, 8, 5, 2, 7])
posters = np.array([12, 8, 5, 9, 3, 7, 7, 2, 5, 6])
ratio = pages / posters # 越大，说明他做网页的"相对"本事越强
order = np.argsort(-ratio) # 按比较优势从强到弱排队：谁最该去做网页
print("按比较优势排队（谁最该做网页）：", (order + 1).tolist())
print("\n让前 k 个人做网页，其余人做海报：")
print(" k 网页 海报 多得网页 少了海报 每个网页的机会成本")
frontier = [(0, int(posters.sum()))]
for k in range(1, 11):
i = order[k - 1]
p = int(pages[order[:k]].sum()); q = int(posters[order[k:]].sum())
frontier.append((p, q))
print(f"{k:2d} {p:4d} {q:4d} {pages[i]:>8d} {posters[i]:>8d} {posters[i] / pages[i]:>14.2f}")
# 对比：按"绝对优势"安排（网页做得快的人去做网页），同样让 5 个人做网页
k = 5
by_abs = np.argsort(-pages)[:k]
p_abs = int(pages[by_abs].sum()); q_abs = int(posters[np.setdiff1d(range(10), by_abs)].sum())
p_ca, q_ca = frontier[k]
fp, fq = zip(*frontier)
q_same = float(np.interp(p_abs, fp, fq)) # 按比较优势安排，做到同样多的网页，海报最多能有多少
print(f"\n5 人做网页：按比较优势 -> ({p_ca}, {q_ca})；按绝对优势 -> ({p_abs}, {q_abs})")
print(f"按比较优势做到同样的 {p_abs} 个网页，海报最多能有 {q_same:.0f} 张，比按绝对优势的 {q_abs} 张多 {q_same - q_abs:.0f} 张")
输出：
按比较优势排队（谁最该做网页）： [5, 8, 3, 10, 7, 1, 4, 2, 6, 9]
让前 k 个人做网页，其余人做海报：
k 网页 海报 多得网页 少了海报 每个网页的机会成本
1 9 61 9 3 0.33
2 14 59 5 2 0.40
3 24 54 10 5 0.50
4 31 48 7 6 0.86
5 39 41 8 7 0.88
6 51 29 12 12 1.00
7 57 20 6 9 1.50
8 61 12 4 8 2.00
9 64 5 3 7 2.33
10 66 0 2 5 2.50
5 人做网页：按比较优势 -> (39, 41)；按绝对优势 -> (46, 31)
按比较优势做到同样的 46 个网页，海报最多能有 34 张，比按绝对优势的 31 张多 3 张
6.3 读这组数字
第一，排队的顺序和"谁做得快"不是一回事。 排在最前面的是 5 号（网页 9、海报 3）和 8 号（网页 5、海报 2）。8 号做网页只有 5 个，按产量在 10 个人里只排第 7，却排在比较优势的第 2 位，因为他做海报更差（只有 2 张，是 10 个人里最少的），所以让他做网页，放弃的海报很少。
而 1 号（网页 12、海报 12，样样都最强）只排在第 6 位，因为他做海报也很强，让他去做网页，放弃的海报太多。
第二，“按绝对优势"安排会浪费。 按"网页做得快"选 5 个人，选出来的是 1、3、5、7、10 号，得到 (46, 31)。你把 1 号这个什么都强的人派去写网页，却让 8 号这个海报最差的人去做海报。可他做海报只有 2 张，而他做网页能做 5 个。
按比较优势排队，如果要做到同样的 46 个网页，海报最多能有 34 张，比按绝对优势多 3 张。同样的人，同样的时间，只是换了一种安排，就凭空多出了 3 张海报。
画出来就是这样：
第三，最后一列是这一节最重要的发现。 每个网页的机会成本，随着做网页的人越来越多，从 0.33 一路涨到 2.50。
这不就是第 1 讲里那座小岛的生产可能性边界吗？当时我们说：曲线向外弯，是因为资源不是对每个用途都同样合适，机会成本是递增的。现在你看到了它的来源：因为人和人不一样。 先让最适合做网页的人去做，后面轮到的人越来越不适合，每多得一个网页，就要放弃越来越多的海报。
小结： 多个人的时候，要按"比较优势"排队，不是按"绝对产量"排队。每个人去做自己机会成本相对更低的事，总产出最高。这也是生产可能性边界向外弯的原因。
七、分工还有另一个来源
上面所有的讲法，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人和人不一样，所以有人做这件事机会成本更低。
但分工的好处，还有另一个来源，即使所有人都一模一样，分工也能提高产出。
亚当·斯密在 1776 年的《国富论》开篇，描述了一个制针的小作坊：一共 10 个工人，把制针分成大约 18 道工序，每人只负责其中一两道。他估计这 10 个人一天能做出 48,000 多枚针，平均每人 4,800 枚。可是如果让同样的人各自从头到尾地做，他认为一个人一天可能连 20 枚都做不到，甚至一枚都做不出来。（这是他参观一家小作坊后的粗略估计，不是严格统计的数字，但这个数量级的差距，是他想说明的重点。）
为什么差这么多？斯密给了三个原因：
- 熟练：天天只做一道工序，手越来越熟。
- 省时间：不用在不同的工序、不同的工具之间来回切换。
- 改进工具：专注于一件事的人，更容易想到改进的办法。
所以，分工的好处有两个来源，不要混为一谈：
| 来源 | 说的是什么 | 前提 |
|---|---|---|
| 比较优势 | 人和人（或国家和国家）的机会成本不同，各做自己机会成本低的事 | 人与人有差异 |
| 专业化本身 | 专注一件事，会更熟练、更省时间、更容易改进 | 即使人人相同也成立 |
现实里，两个来源通常同时在起作用。
八、证据、局限与争议
8.1 李嘉图的原始例子
比较优势这个想法，通常归功于 David Ricardo。他在 1817 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第 7 章里，用英国和葡萄牙、毛呢和葡萄酒，讲了这件事。
他假设生产的劳动投入是这样的（单位是"一年的劳动人数”）：
| 毛呢 | 葡萄酒 | |
|---|---|---|
| 英国 | 100 | 120 |
| 葡萄牙 | 90 | 80 |
你看，葡萄牙生产两样东西，用的劳动都比英国少。 它在两件事上都有绝对优势，这和我们的"你和小周"是一样的结构。
机会成本呢：
- 英国生产 1 单位毛呢，放弃 100/120 ≈ 0.83 单位葡萄酒；葡萄牙是 90/80 ≈ 1.13 单位。英国生产毛呢的机会成本更低。
- 葡萄牙生产 1 单位葡萄酒，放弃 80/90 ≈ 0.89 单位毛呢；英国是 120/100 = 1.2 单位。葡萄牙生产葡萄酒的机会成本更低。
没有贸易时，英国用 220 个劳动单位（100 + 120）各做 1 单位毛呢和葡萄酒，葡萄牙用 170 个单位（90 + 80）做同样的事，两国合计 2 单位毛呢 + 2 单位葡萄酒。
分工后：英国把 220 个单位都用来做毛呢，得到 2.2 单位毛呢；葡萄牙把 170 个单位都用来做葡萄酒，得到 2.125 单位葡萄酒。合计 2.2 单位毛呢 + 2.125 单位葡萄酒，两样东西的总量都比原来多。
注意：这是一个抽象的数字例子，是用来说明逻辑的，不是对历史上英葡贸易的实证描述。
8.2 比较优势有证据支持吗？
这是一个合理的疑问：比较优势是不是只是一个漂亮的理论？
Arnaud Costinot、Dave Donaldson 和 Ivana Komunjer 在 2012 年发表于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的研究，专门检验了这个问题。他们用 1997 年的数据，检验各国出口是否倾向于集中在自己相对生产率更高的行业，结果是：这个倾向确实存在，估计出来的出口对生产率的弹性为正，数值也不小。
同一篇论文还估算了另一件事：如果把行业层面的这种生产率差异抹掉，总的贸易收益平均会减少约 5.5%。这个数字不大，它提醒我们：在他们的模型里，“各国擅长不同行业"只是贸易收益的来源之一，而不是全部。（具体的模型设定和这个数字的准确含义，请读原文。）
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比较优势是有经验证据支持的，但它不能解释贸易的全部。
8.3 总体受益，不等于人人受益
这是这个理论最容易被误读、也最有争议的地方。
比较优势说的是：贸易让总蛋糕变大。它没有说，每一个人分到的蛋糕都变大了。
David Autor、David Dorn 和 Gordon Hanson 在 2013 年发表于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的一项研究，研究了 1990 年到 2007 年间，中国商品大量进入美国市场（也就是美国面对的进口竞争）对美国本地劳动力市场的影响。他们发现，在那些产业结构更容易受到中国进口产品冲击的地区，失业率更高、劳动参与率更低、工资更低；他们的估算是，在这段时间里，美国制造业就业总量下降的大约四分之一，可以归因于这种进口竞争。
这并不推翻比较优势：按比较优势的逻辑，消费者能买到更便宜的商品，出口行业也会扩张。但它说明：好处和代价可能落在不同的人身上。 经济学里一个常见的观察是（这不只来自这一项研究）：受益的人往往分散在各处，每个人得到的很少；受损的人则集中在特定的地区和行业，每个人损失很大。
至于这样的结果"该不该接受"“要不要补偿受损者"“怎么补偿”，这些已经不是一个"事实"问题，而是一个价值判断。经济学能告诉你的是：总体的收益有多大、谁受损、补偿要花多少钱。要不要做，是另一回事。第 4 讲会讲这两类问题的区别，第 40 讲讲国际贸易时会再回来。
8.4 这个模型的假设
我们的"你和小周"是一个很干净的模型。它依赖这些假设：
- 机会成本是固定的。 你的 1 个网页永远等于 1 张海报。现实里（像 10 个人的例子），机会成本是递增的。
- 所以完全专业化通常不会出现。 在 10 个人的例子里，让所有人都做网页（k = 10）要放弃全部海报，机会成本涨到 2.5，往往不值得。现实里，国家通常不会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到一个行业。
- 没有交易成本。 找到对方、谈价格、验货，都是免费的。
- 对方守信用。 交换时，你给了网页，对方一定会给海报。
- 资源可以自由转移。 一个人今天做海报，明天就能转去做网页。现实里，转行是有代价的。
另外，还有一个有争议的问题：比较优势不是一成不变的。技能、技术和资本会变，国家可以通过教育和投资改变自己未来的比较优势。一些人主张，国家可以暂时保护新兴行业，以改变未来的比较优势；另一些人认为这样做代价太大、效果不确定。这是一个有真实分歧的话题，我们在第 40 讲再谈。
8.5 常见的误用
| 误用 | 正确的想法 |
|---|---|
| “他样样不如我，和他交易没意义” | 看机会成本，不看产量。只要你们的机会成本不同，交易就有好处 |
| “比较优势 = 做得最好的事” | 比较优势 = 做这件事机会成本最低。你最擅长的事，不一定是你有比较优势的事 |
| “交易是零和的：一方赚就是另一方亏” | 价格落在两人机会成本之间时，双方都赚 |
| “总体受益，所以每个人都受益” | 总蛋糕变大，不保证每个人分到的更多。好处和代价可能落在不同的人身上 |
| “有比较优势就该完全专业化” | 机会成本通常是递增的，专业化到一定程度就不划算了 |
| “比较优势是天生的，改不了” | 技能、技术、资本都会改变机会成本 |
九、小结
这一讲有五个想法，请带走：
- 绝对优势看产量，比较优势看代价。 前者问"谁做得多”，后者问"谁做这件事放弃得少”。交易的依据是后者。
- 即使你样样都强，和别人交易也划算。 只要你们的机会成本不同，各做自己机会成本低的事再交换，双方都能得到更多。
- 价格要落在两个人的机会成本之间，交易才对双方都有利。蛋糕变大是一回事，怎么分是另一回事。
- 多个人时，按比较优势排队，不是按绝对产量。 机会成本递增，来源于人和人不一样，这也是生产可能性边界向外弯的原因。
- 分工有两个来源：人与人的差异（比较优势），和专业化本身带来的熟练与效率（斯密的制针工厂）。总体受益不等于人人受益，这是价值判断留下的空间。
到这里，我们学完了三个工具：机会成本（第 1 讲）、边际思维和激励（第 2 讲）、比较优势和交易的收益（本讲）。它们加在一起，已经能解释很多事。
下一讲，我们要停下来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些结论是怎么来的？ 我们一直在用"模型"，用一些数字编出来的小例子。经济学家到底怎么知道一个模型是对的？怎么区分"事实"和"价值判断"？怎么证明一件事是因为另一件事？这是第 4 讲，也是 Unit 1 的最后一讲。
思考题
1. 一位律师，打字比他的秘书快：律师一小时能打 7200 字，秘书一小时只能打 4800 字。但律师办案一小时能收费 1000 元，秘书时薪 50 元。律师应该自己打文件吗？
提示：律师打字的机会成本是每小时放弃 1000 元。秘书打同样多的字，需要 7200 ÷ 4800 = 1.5 小时，成本是 1.5 × 50 = 75 元。让秘书打字，每打 7200 字，省下 1000 − 75 = 925 元。律师有绝对优势（打得快），但秘书有比较优势（打字的机会成本更低）。
2. 甲一天能做 6 个蛋糕或 12 个面包；乙一天能做 4 个蛋糕或 4 个面包。（1）谁在两样东西上都有绝对优势？（2）谁在蛋糕上有比较优势？（3）1 个蛋糕的价格（用面包计）落在多少到多少之间，双方才都划算？
提示：（1）甲，6 > 4 且 12 > 4。（2）甲做 1 个蛋糕要放弃 12 ÷ 6 = 2 个面包；乙做 1 个蛋糕要放弃 4 ÷ 4 = 1 个面包。乙的机会成本更低，所以乙在蛋糕上有比较优势（甲在面包上有比较优势）。（3）价格要落在两人机会成本之间：1 到 2 个面包。乙卖蛋糕给甲，价格低于 1 个面包乙不卖，高于 2 个面包甲不买。
3. 如果你和小周的机会成本恰好一模一样（比如你是 12 个网页或 12 张海报，小周是 6 个网页或 6 张海报），你们之间做交易，有好处吗？
提示：没有。两个人的机会成本都是 1 个网页 = 1 张海报，谁也不能用更低的代价替对方做事，交易没有空间。（如果专业化本身能提高熟练度，那是第七节讲的另一个来源，这里不考虑。）
4. 回到第六节的 10 个人。比较 2 号（网页 4、海报 8）和 9 号（网页 2、海报 5）：谁更应该先去做海报？注意，2 号做海报的绝对产量更高。
提示：看机会成本。2 号做 1 张海报要放弃 4 ÷ 8 = 0.5 个网页；9 号做 1 张海报要放弃 2 ÷ 5 = 0.4 个网页。9 号的机会成本更低，所以 9 号更应该先做海报，尽管他做得比 2 号少。这正是比较优势和绝对优势不同的地方。（排队表里，9 号排在最后，意思是"最后才轮到他做网页"，也就是他最适合做海报。）
5. 假设一个国家的某个行业，因为进口增加而萎缩，那里的工人失业了。有人说"贸易让整个国家变得更富，所以这是值得的"。你同意吗？经济学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哪一部分？
提示：经济学能回答"整体收益有多大"“谁受损、损失多少"“补偿要花多少钱"“不同的补偿办法有什么副作用”，这些是事实问题。但"这样的结果是否可以接受"“应不应该补偿"是价值判断，经济学给不出唯一答案。区分这两类问题，正是第 4 讲要讲的内容。
参考与延伸
- Ricardo, D. (1817). On th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and Taxation, Chapter 7: On Foreign Trade.
- Smith, A. (1776).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Book I, Chapter 1.
- Costinot, A., Donaldson, D., & Komunjer, I. (2012). What Goods Do Countries Trade? A Quantitative Exploration of Ricardo’s Ideas.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79(2), 581–608.
- Autor, D. H., Dorn, D., & Hanson, G. H. (2013). The China Syndrome: Local Labor Market Effects of Import Competi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3(6), 2121–2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