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完全竞争与利润最大化

这一讲要回答四个问题：

1. 什么叫完全竞争？为什么说企业是"价格接受者"？
2. 企业该生产多少才能让利润最大？
3. 亏钱的时候，是该继续开工，还是关门？
4. 长期里，利润会怎样？为什么说"零经济利润"是竞争的结果？

第 11 讲，我们把一家奶茶店的成本表算清楚了：固定成本 300 元，每个工人 100 元，边际成本先降后升。这一讲，我们把这张表用起来：放进一个竞争激烈的市场里，看一家企业该怎么决定。你会发现，前面讲过的很多东西，边际思维、沉没成本、供给、均衡，都会在这里汇合。

一、一百家奶茶摊

大学城里，有一百家奶茶摊。

它们都很小，卖的奶茶几乎一模一样，价格牌就立在门口，所有人都看得见。市场上现在的价格是 6 元一杯。

先猜一猜。 你是其中一家的老板。你想：“我把价格定成 7 元，每杯多赚 1 元。” 会发生什么？

先想一个答案，再往下看。

答案很明显：没人来买你的。 隔壁摊子 6 元，一模一样，顾客当然去隔壁。你的生意会一下子掉到几乎为零。

反过来，你降价到 5 元呢？你会被抢购，但你只是一百家里的一家，你的产能有限（第 11 讲算过，你一天最多做 155 杯）；而且 5 元已经低于你的平均成本最低点（5.71 元），多卖只会多亏。你没有理由降价。

所以，在这样的市场里，你只能接受市场价格 6 元。 你不能影响它，你只能决定：在 6 元的价格下，我做多少。

二、完全竞争：什么条件下，企业只能"接受价格"

2.1 四个条件

我们把上面这种情形，抽象成一个模型，叫完全竞争（perfect competition）。它有四个条件：

1. 买卖双方都很多，每个人都很小。 没有任何一个买家或卖家，大到能影响市场价格。
2. 产品是同质的。 你卖的奶茶和别人的没有区别，顾客不在乎从谁那里买。
3. 可以自由进入和退出。 有人想开奶茶店，可以随时开；想关店的人，可以随时关。
4. 信息是完全的。 价格是公开的，买家知道每家的价格，卖家知道市场价格。

满足这四条，每一家企业都是价格接受者（price taker）：它只能接受市场价格，不能自己定价。第 7 讲讲价格怎么被"试"出来，第 9 讲算税的归宿时，我们都默认了这样的条件。

2.2 价格接受者面对什么

对一家价格接受者来说：

• 它面对的需求曲线，是一条水平线：价格是 6 元，要么卖 6 元，要么一杯也卖不出去。这就是第 8 讲讲过的"完全弹性"。
• 它多卖一杯得到的收入，永远是价格 P。（这叫边际收益，第 2 讲讲过：多做一单位，多得到的好处。）所以，边际收益 = 价格。

这个小小的等式，是整个这一讲最重要的起点。

2.3 一个提醒

“完全竞争"是一个理想的模型，现实里没有哪个市场完全满足这四条。一些市场，比如大宗农产品、外汇，比较接近。我们研究它，主要是因为它是一个基准：所有其他的市场形态（垄断、寡头、第 14 到 16 讲），都可以和它比较。第 9 讲里，我们已经看到，在这样的基准下，总剩余最大。

小结： 完全竞争：买卖双方众多且很小、产品同质、自由进出、信息完全。企业是价格接受者：面对水平的需求线，边际收益等于价格。它是一个理想的基准。

三、利润最大化：多做一杯，值不值

3.1 回到第 2 讲的规则

企业想让利润最大。利润 = 总收入 − 总成本。（这里的成本，是第 11 讲的经济成本，包括机会成本；所以这里的利润是经济利润。）

怎么让利润最大？回到第 2 讲的规则：

多做一单位，边际收益 > 边际成本，就继续；不再大于，就停。

对价格接受者，边际收益就是价格 P。所以规则变成：

只要价格 ≥ 多做这一杯的边际成本，就继续多做。产量定在 P = MC 的地方。

3.2 用第 11 讲的成本表

第 11 讲奶茶店的边际成本表：

价格 6 元时： 雇第 5 个人，边际成本 5.00 ≤ 6，值得；雇第 6 个人，边际成本 10.00 > 6，不值得。所以雇 5 个人，产量 140 杯。收入 6 × 140 = 840，总成本 800，利润 40 元。

价格 12 元时： 第 6 个人，边际成本 10 ≤ 12，值得；第 7 个人，边际成本 20 > 12，不值得。所以雇 6 个人，产量 150 杯。收入 12 × 150 = 1800，总成本 900，利润 900 元。

3.3 一个常见的错误：追求"平均成本最低”

你可能会想：“第 11 讲不是算过，平均成本在 140 杯时最低吗（5.71 元）？那是不是产量定在 140 杯最好？”

价格 12 元的时候，我们来比较：

• 产量 140 杯（平均成本最低）：利润 = 12 × 140 − 800 = 880 元。
• 产量 150 杯（边际成本 ≤ 价格的最后一档）：利润 = 12 × 150 − 900 = 900 元。

多做的那 10 杯，每杯边际成本 10，卖 12，多赚了 20 元。 虽然平均成本从 5.71 涨到了 6.00，每杯的"平均利润"变少了，但总利润变多了。

所以，企业该追求的是总利润最大，不是"每杯的平均利润最大"，也不是"平均成本最低"。这是第 2 讲"看边际不看平均"在这里的再一次体现。

3.4 画出来

价格 12 元时，企业的利润，是图里的绿色矩形：

矩形的宽是产量 150 杯，高是"价格 − 平均成本" = 12 − 6.00 = 6 元，面积 = 利润 = 900 元。这就是：

利润 = （价格 − 平均成本） × 产量 = 每杯赚多少 × 卖多少杯

注意：产量是由边际成本和价格决定的（P = MC 的地方）；而赚多少，要用价格和平均成本比较。这和第 11 讲末尾说的一致：“决定做多少看边际成本，判断赚亏看平均成本。”

小结： 完全竞争的企业，边际收益 = 价格，所以利润最大的产量定在价格等于边际成本的地方。要追求总利润最大，不是平均成本最低。利润 = （价格 − 平均成本）× 产量。

四、短期：该不该开工

4.1 亏钱的时候怎么办

价格不总是 12 元。如果价格只有 4 元呢？

按 P = MC 的规则，4 元对应雇 4 个人，产量 120 杯。收入 4 × 120 = 480，总成本 700，亏 220 元。

那该不该干脆关门？

回想第 11 讲的结论：这取决于固定成本是不是沉没的。我们讨论短期（租约已经签了、退不了）：固定成本 300 元不管你开不开工，都要付。

• 开工：亏 220。
• 关门：不收入、不付工资，但租金照付，亏 300。

开工亏 220，比关门亏 300 少亏 80 元。所以应该开工。

画出来：

红色的矩形是亏损：高是"平均成本 − 价格" = 5.83 − 4 = 1.83 元，宽是 120 杯，面积是 220 元。

为什么开工更好？因为价格 4 元，大于平均可变成本 3.33 元。收入 480，足够抵掉全部的可变成本（工资 400），还多出 80 元，去补贴固定成本。多出来的这 80 元，就是开工比关门少亏的钱。

4.2 停业规则

把它一般化。短期里，固定成本是沉没的：

• 开工的利润 = 收入 − 可变成本 − 固定成本。
• 关门的利润 = −固定成本。

开工比关门好，当且仅当：收入 ≥ 可变成本，也就是：

价格 ≥ 平均可变成本。 价格低于平均可变成本，开工的每一杯都在"倒贴"，不如关门。

用我们的奶茶店：平均可变成本的最低点是 3.33 元（第 11 讲的表）。所以：

5.71 元是平均成本的最低点（第 11 讲），价格刚好等于它时，利润刚好为零（收入 = 总成本）。

4.3 企业的供给曲线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答第 6 讲留下的问题：企业的供给曲线，到底是什么？

把"价格 → 产量"的规则整理一下：

• 价格低于平均可变成本的最低点：产量为 0（关门）。
• 价格高于它：产量定在 P = MC 的地方。

所以：

完全竞争企业的短期供给曲线，就是它的边际成本曲线，在平均可变成本最低点以上的那一段。

这就是第 6 讲说"供给曲线 = 边际成本曲线"时，没说清楚的那一半条件：要在平均可变成本的最低点以上。

用代码算一遍这家奶茶店，在不同价格下的供给：

import numpy as np

FIXED, WAGE = 300, 100                         # 和第 11 讲一样的奶茶店
mp = np.array([20, 30, 40, 30, 20, 10, 5])     # 第 1~7 个工人多做几杯
n  = np.arange(1, len(mp) + 1)
q  = np.cumsum(mp)                             # 产量
tc = FIXED + WAGE * n                          # 总成本
avc, ac = WAGE * n / q, tc / q
print(f"平均可变成本最低 {avc.min():.2f} 元；平均成本最低 {ac.min():.2f} 元（{q[np.argmin(ac)]} 杯）")

# 价格是 P：开工的话雇几个人最好？租约退不了，不开工要亏 300。
print("\n价格 -> 这家店的短期供给")
for price in [3, 3.5, 4, 5.5, 8, 11, 12, 25]:
    profit = price * q - tc                    # 雇 1~7 个人各自的利润
    k = int(np.argmax(profit))
    if profit[k] >= -FIXED:
        print(f"价格 {price:>4}：雇 {k + 1} 人，供给 {q[k]:3d} 杯，利润 {profit[k]:+.0f}")
    else:
        print(f"价格 {price:>4}：不开工，供给   0 杯，利润 {-FIXED:+.0f}（开工最好也亏 {-profit[k]:.0f}）")

# 目标是"总利润最大"，不是"平均成本最低"
print(f"\n价格 12 时：产量定在平均成本最低的 {q[4]} 杯，利润 {12 * q[4] - tc[4]}；"
      f"产量定在 {q[5]} 杯，利润 {12 * q[5] - tc[5]}")

输出：

平均可变成本最低 3.33 元；平均成本最低 5.71 元（140 杯）

价格 -> 这家店的短期供给
价格    3：不开工，供给   0 杯，利润 -300（开工最好也亏 330）
价格  3.5：雇 4 人，供给 120 杯，利润 -280
价格    4：雇 4 人，供给 120 杯，利润 -220
价格  5.5：雇 5 人，供给 140 杯，利润 -30
价格    8：雇 5 人，供给 140 杯，利润 +320
价格   11：雇 6 人，供给 150 杯，利润 +750
价格   12：雇 6 人，供给 150 杯，利润 +900
价格   25：雇 7 人，供给 155 杯，利润 +2875

价格 12 时：产量定在平均成本最低的 140 杯，利润 880；产量定在 150 杯，利润 900

对一对：

• 价格 3 元，低于平均可变成本的最低点 3.33，开工最好也亏 330（比关门的 300 还多），关门，供给 0；
• 价格 3.5 到 4 元，介于 3.33 和 5.71 之间，开工但亏，供给 120 杯；
• 价格 5.5 元，仍然亏 30，但比关门少亏很多，供给 140 杯；
• 价格 8 元、11 元、12 元、25 元，赚钱，供给 140、150、150、155 杯。

这就是这家店的供给表：价格越高，供给越多。 注意到，当价格已经很高时（比如超过 12 元），供给增加得很少：因为厨房就那么大，到 155 杯就差不多到顶了。这个"曲棍球棒"的形状，我们在第 11 讲第八节提到过。

4.4 市场的短期供给

市场上有 100 家这样的奶茶摊，把每一家的供给量加起来（第 5、6 讲讲过的水平加总），就是市场的短期供给。“短期”，意思是企业的数量暂时不变（还没有新的人开店、也没有人关店）。

小结： 短期里固定成本是沉没的。价格低于平均可变成本的最低点，关门；否则开工，产量定在 P = MC。完全竞争企业的短期供给曲线，是边际成本曲线在平均可变成本最低点以上的那一段。市场的短期供给，是所有企业供给的水平加总。

五、长期：进入、退出，与零利润

5.1 利润是一个信号

短期里，价格 12 元，每家奶茶店每天赚 900 元，很多。这个利润，会被看见。

第 7 讲，我们说过，价格把信息传递给所有人。利润也一样：哪里赚钱，就是在告诉别人"这个行业值得进"。

• 如果赚钱（经济利润 > 0），会有新的人进入这个行业，开新店。企业数增加，市场供给增加，价格下降，利润被压低。
• 如果亏钱（经济利润 < 0），会有人退出。企业数减少，市场供给减少，价格上升，亏损被抹平。

什么时候停？当经济利润刚好为零的时候。 没有人想进来，也没有人想退出。这是长期均衡。

5.2 长期均衡在哪

经济利润 = 0，意味着价格 = 平均成本。而每家企业按 P = MC 生产，所以长期里：

价格 = 边际成本 = 平均成本。

只有在平均成本的最低点，边际成本才等于平均成本（第 11 讲：边际成本穿过平均成本的最低点）。所以：

长期均衡，价格等于平均成本的最低点，每家企业都在平均成本最低的产量上生产。

对我们的奶茶店，长期的价格，会被压到平均成本的最低点（第 11 讲算出来是 5.71 元）。

5.3 一个容易误解的地方：“零利润"不是"不赚钱”

很多人听到"零利润"，会觉得奇怪：那谁还开店？

回到第 1 讲。那里我们区分了账面利润和经济利润。经济利润已经扣掉了机会成本：你自己的时间本来可以打工赚多少钱，你的投入本来可以拿去做别的赚多少钱。

经济利润为零，意思是：你从这家店赚的，刚好等于你拿同样的时间和资金去做别的事能赚的。账面上你仍然有收入，也有利润，只是没有"额外"的、能吸引更多人进来的利润。所以，零经济利润不是"白干"，它是"在这个行业里干，和去别的地方干，一样划算"。

5.4 用数字走一遍

为了让计算干净，我们这一节换一个平滑的成本函数（它的性质和奶茶店一样：边际成本先低后高，平均成本有最低点）：

一家企业的总成本：TC(q) = 400 + 2q + 0.01 q²
边际成本：MC = 2 + 0.02 q

在这个成本下：

• 平均成本最低在 q = 200，每杯 6.00 元，这时 MC = 6.00，等于平均成本。
• 企业的供给：令 P = MC，得 q = 50 × (P − 2)。
• 市场需求：Q = 10000 − 500P。

长期均衡应该在 P = 6 的地方：市场需求 Q = 10000 − 500 × 6 = 7000 杯，每家产量 200 杯，所以应该有 7000 ÷ 200 = 35 家企业。我们来验证：给定不同的企业数，看短期均衡，以及企业数会怎么变。

# 为了让计算干净，这一节换一个平滑的成本函数（性质和奶茶店一样：边际成本先低后高，平均成本有最低点）。
# 一家企业：总成本 TC(q) = 400 + 2q + 0.01 q²，边际成本 MC = 2 + 0.02 q
def tc(q):          return 400 + 2 * q + 0.01 * q ** 2
def firm_supply(p): return max(0.0, 50 * (p - 2))        # P = MC  =>  q = 50 (P - 2)

qs = [q for q in range(1, 1000)]
best = min(qs, key=lambda q: tc(q) / q)
print(f"平均成本最低：产量 {best}，每单位 {tc(best) / best:.2f}（此时 MC = {2 + 0.02 * best:.2f}，等于平均成本）")

# 市场需求 Q = a - 500 P；n 家同样的企业。短期均衡：n × 单家供给 = 市场需求
def short_run(n, a=10000):
    p = (a + 100 * n) / (50 * n + 500)
    q = firm_supply(p)
    return p, q, n * q, p * q - tc(q)

print("\n短期（企业数不变）：")
for n in [20, 35, 50]:
    p, q, Q, pi = short_run(n)
    print(f"  {n} 家企业：价格 {p:.2f}，每家产量 {q:.0f}，市场总量 {Q:.0f}，每家利润 {pi:+.0f}")

# 长期：有利润就有人进来，有亏损就有人退出（每次增减 3 家）
def long_run(n, a=10000):
    path = [n]
    while True:
        pi = short_run(n, a)[3]
        if abs(pi) < 1e-9: break
        n += 3 if pi > 0 else -3
        path.append(n)
    return n, path

for start in [20, 50]:
    n_end, path = long_run(start)
    p, q, Q, pi = short_run(n_end)
    print(f"\n从 {start} 家出发，企业数的变化：{' -> '.join(map(str, path))}")
    print(f"  长期均衡：{n_end} 家，价格 {p:.2f}，每家产量 {q:.0f}，每家利润 {pi:.0f}")

# 需求增加：Q = 12000 - 500 P
print("\n需求增加（a 从 10000 变成 12000）：")
p, q, Q, pi = short_run(35, a=12000)
print(f"  短期（还是 35 家）：价格 {p:.2f}，每家产量 {q:.1f}，市场总量 {Q:.0f}，每家利润 {pi:+.1f}")
n = 35
while short_run(n, a=12000)[3] > 1e-9: n += 1
p, q, Q, pi = short_run(n, a=12000)
print(f"  长期（进来的企业使利润归零）：{n} 家，价格 {p:.2f}，每家产量 {q:.0f}，市场总量 {Q:.0f}，每家利润 {pi:.0f}")

输出：

平均成本最低：产量 200，每单位 6.00（此时 MC = 6.00，等于平均成本）

短期（企业数不变）：
  20 家企业：价格 8.00，每家产量 300，市场总量 6000，每家利润 +500
  35 家企业：价格 6.00，每家产量 200，市场总量 7000，每家利润 +0
  50 家企业：价格 5.00，每家产量 150，市场总量 7500，每家利润 -175

从 20 家出发，企业数的变化：20 -> 23 -> 26 -> 29 -> 32 -> 35
  长期均衡：35 家，价格 6.00，每家产量 200，每家利润 0

从 50 家出发，企业数的变化：50 -> 47 -> 44 -> 41 -> 38 -> 35
  长期均衡：35 家，价格 6.00，每家产量 200，每家利润 0

需求增加（a 从 10000 变成 12000）：
  短期（还是 35 家）：价格 6.89，每家产量 244.4，市场总量 8556，每家利润 +197.5
  长期（进来的企业使利润归零）：45 家，价格 6.00，每家产量 200，市场总量 9000，每家利润 0

我们逐段看：

短期：只有 20 家企业时，价格 8.00，每家赚 500，有利润，会有人进来；有 50 家时，价格 5.00，每家亏 175，有亏损，会有人退出；刚好 35 家时，价格 6.00，每家利润为零。

长期：不管从 20 家还是从 50 家出发，企业数最终都会走到 35 家，价格 6.00（平均成本的最低点），每家产量 200 杯，每家利润 0。这是一个稳定的状态：没有人想进，也没有人想退。

5.5 需求增加了，短期和长期不一样

最后的几行，回答了第 6、8 讲留下的"长期供给比短期更有弹性"：

假设需求增加了（Q = 12000 − 500P）：

• 短期，企业数还是 35 家：价格从 6.00 涨到 6.89，每家产量增加到 244，每家利润 +197.5。
• 长期，有利润，就有人进来，直到企业增加到 45 家：价格回到 6.00，市场总量增加到 9000 杯，每家利润又是 0。

画出来：

图中的 A 是原来的均衡，B 是短期（价格涨了、有利润），C 是长期（进来的企业把价格压回去）。长期里，价格回到了平均成本的最低点，所以长期供给曲线是一条水平线（图中绿色线）：愿意在 6 元提供任意多的奶茶。这就是长期里供给"极其有弹性"的意思：价格稍微高一点点，就会有人进来，把它压回去。

需要说明：长期供给曲线水平，有一个前提：进入这个行业的新企业，不会把所需要的投入品（原料、劳动力、场地）的价格推高。 现实里，如果某种投入是稀缺的（比如好地段的铺面），新企业进来会把它的价格抬高，企业的成本曲线随之上移，长期供给曲线就会向右上方倾斜，而不是水平的。

小结： 有利润就有人进入，有亏损就有人退出，直到经济利润为零。长期均衡：价格 = 边际成本 = 平均成本，也就是平均成本的最低点。零经济利润不是不赚钱，而是在这里干和去别处干一样划算。需求增加：短期价格涨、有利润；长期进入使价格回到平均成本的最低点。

六、完全竞争的两个"最优"

长期均衡里，有两件事同时成立：

1. 价格 = 边际成本。 每一杯奶茶的价格，正好等于多做这一杯的成本。这说明：没有任何"买家愿意付、卖家也愿意卖"的交易被错过了（边际上的买家，愿付价就是价格；边际上的卖家，最低接受价就是边际成本）。这叫配置效率。第 9 讲讲过：这时总剩余最大。
2. 价格 = 平均成本的最低点。 每家企业，都在平均成本最低的产量上生产。每一杯，都是用最低可能的成本做出来的。 这叫生产效率。

这就是为什么完全竞争被当成一个基准：在这样的世界里，既没有浪费的交易，也没有浪费的成本。

但是请小心，这不等于“完全竞争的世界就是最好的世界”：

• 它只讲效率，不讲分配（第 9 讲：谁得到了好处，是另一个问题）。
• 它假设没有外部性（污染之类，第 23 讲）。
• 它也不包括公共品之类的东西（第 25 讲）。

当四个条件不满足时，会怎样？第 14 讲会讲垄断，第 16 讲会讲寡头，我们会逐一看到：偏离这个基准，价格和成本会出现缺口，总剩余会损失。

小结： 长期的完全竞争均衡有两个"最优"：价格等于边际成本（配置效率，没有错过的交易），价格等于平均成本的最低点（生产效率，用最低成本生产）。它是一个关于效率的基准，不代表一个理想的社会。

七、证据、局限与争议

7.1 企业真的在追求利润最大吗

我们这一讲的一个核心假设，是企业追求利润最大。现实里，企业是人组成的，老板、经理人有各自的目标。企业真的是这样决策的吗？

Armen Alchian 1950 年发表在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的一篇文章，给了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回答：即使企业没有有意识地最大化利润，竞争本身也会"筛选"。 在竞争里，能存活下来的企业，行为上必然"像是"在最大化利润：做得不好的企业，会亏损、被淘汰。所以，我们看到的存活的企业，表现得像是在最大化利润。

这个论证有影响，但也有争议：研究者对这篇文章到底证明了什么，有不同的解读。有人把它看作是对"利润最大化"假设的辩护；也有人把它看作是一种进化论式的、可以替代"最大化"的思路。更稳妥的结论是：“企业追求利润最大"是一个有用的模型，但不必理解为每个经理都在做精确计算。

7.2 进入真的会压低价格吗

我们模型里，一个关键的机制是：进入使利润下降。有证据吗？

Timothy Bresnahan 和 Peter Reiss 1991 年发表在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的研究，是一个很有名的实证。他们收集了美国西部大约 200 个相互隔绝的小镇的数据，数一数每个镇上有几个医生、牙医、水管工等等，再看镇的人口（市场的大小）。通过这些数据，他们推断出：竞争行为的变化，绝大部分发生在第二家、第三家企业进入的时候；当一个市场里已经有三到五家企业，再多一家的影响就很小了。

这说明：在一些市场里，并不需要上百家企业，只要有几家，竞争就已经相当激烈。

要诚实地说明这项研究的局限：它是一张快照，只数了某一时刻每个镇上有多少家，没有观察企业的进入和退出；它是用这些数据去推断竞争的程度，而不是直接观察价格和成本。批评者也指出了这样解读存在的困难（比如把观察到的企业数，当成均衡的结果）。

7.3 进入和退出有多频繁

我们的模型里，企业不断地进入和退出。现实里呢？

以餐厅为例，网上常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90% 的餐厅第一年就倒闭”。H. G. Parsa 等人 2005 年发表在 Cornell Hotel and Restaurant Administration Quarterly 上的研究，用邓白氏（Dun & Bradstreet）的数据发现，独立餐厅第一年的关闭率约 26%，远低于 90%。作者认为 90% 这个说法是个"迷思”。（据二手转述，他们的一个推理是：如果真有那么高的失败率，餐厅的总数每年都该大幅度减少，而事实并非如此。）

这说明了两件事：进入和退出是真实、频繁发生的（约四分之一的新独立餐厅在第一年内关门），但也没有网上传的那么夸张。（具体比例随地区、时期、样本不同，这里引用的是这项研究在它的数据里得到的数字。）

7.4 这个模型的局限

• 四个条件，现实里很少完全满足。 很多行业里，企业有品牌、有位置优势、有进入壁垒（比如需要巨额投入、需要许可证）。这时，价格接受、自由进入的假设不成立，长期利润可能不为零。
• 长期供给曲线水平，需要一个前提：新企业进入不会推高投入品价格。现实里常常不成立（见 5.5）。
• “短期"和"长期"之间的调整需要时间。 模型里，企业数一步步调整；现实里，开店、关店、转行，都有成本，调整可能很慢，甚至过头（比如第 7 讲的猪周期）。
• 零经济利润取决于怎么算成本。 如果漏算了机会成本，就会误判。

7.5 常见的误用

八、小结

这一讲有五个想法，请带走：

1. 完全竞争：买卖双方众多且很小、产品同质、自由进出、信息完全。企业是价格接受者，边际收益等于价格。
2. 利润最大化：产量定在价格等于边际成本的地方。追求的是总利润最大，不是平均成本最低。利润 = （价格 − 平均成本）× 产量。
3. 短期停业规则：固定成本沉没，价格 ≥ 平均可变成本就开工（哪怕亏钱，也比关门少亏）；否则关门。企业的短期供给曲线，是边际成本曲线在平均可变成本最低点以上的那一段。
4. 长期进出与零利润：有利润就有人进来，有亏损就有人退出，直到经济利润为零。长期均衡：价格 = 边际成本 = 平均成本的最低点。零经济利润不是不赚钱。
5. 两个"最优”：价格等于边际成本（配置效率），价格等于平均成本的最低点（生产效率）。它是一个关于效率的基准，不代表理想的社会。

到这里，产品市场这一边的模型，我们已经拼完了：买家（第 10 讲）、卖家的成本（第 11 讲）、竞争中的企业（本讲）。但是，你应该注意到一个一直没解决的问题：奶茶店里工人的工资 100 元，我们一直把它当作"给定的"。工资是怎么来的？企业到底该雇多少人？这就是下一讲：第 13 讲，劳动与要素市场。 你会发现，企业雇人的决策，和这一讲"多做一杯值不值"，是同一个逻辑。

思考题

1. 沿用第 11 讲的奶茶店（固定成本 300，每个工人 100，第 1 到第 7 个工人各自多做 20、30、40、30、20、10、5 杯）。价格是 9 元时，应该雇几个人？利润多少？

提示：第 5 个人的边际成本 5.00 ≤ 9，第 6 个人的边际成本 10.00 > 9，所以雇 5 个人，产量 140 杯，利润 = 9 × 140 − 800 = 460 元。对比雇 6 个人：9 × 150 − 900 = 450，更少。

2. 同一家奶茶店，价格是 3.5 元。租约退不了的话，应该开工还是关门？如果租约可以随时退掉呢？

提示：租约退不了：开工最好是雇 4 人，产量 120 杯，利润 = 3.5 × 120 − 700 = −280；关门亏 300，所以开工（少亏 20）。租约能退：关门利润 0，开工亏 280，所以关门。价格 3.5 高于平均可变成本的最低点 3.33，所以在"租约退不了"时值得开工。

3. 还是这家奶茶店，价格长期是 7 元（高于平均成本的最低点 5.71 元）。每家店赚钱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价格长期是 5 元呢？

提示：价格 7 元：第 5 个人的边际成本 5.00 ≤ 7，值得雇；第 6 个人的边际成本 10.00 > 7，不值得。所以雇 5 人，产量 140，利润 = 7 × 140 − 800 = +180，赚钱，会吸引新企业进入，市场供给增加，价格下降，直到降到平均成本的最低点（5.71 元）附近，利润被压到零。价格 5 元：雇 5 人（边际成本 5.00，恰好打平）或 4 人，利润约 −100，亏钱，短期里还能开工（亏 100 比关门亏 300 少），但长期会有人退出（比如租约到期不再续），供给减少，价格上升，直到价格回到平均成本的最低点。

4. 用本讲第五节的成本函数 TC(q) = 400 + 2q + 0.01q²。（a）边际成本是多少？（b）价格是 8 元时，每家企业该产多少？利润多少？（c）长期价格会是多少？（d）价格低于多少时，这家企业短期该关门？

提示：（a）MC = 2 + 0.02q。（b）P = MC：8 = 2 + 0.02q，q = 300；利润 = 8 × 300 − (400 + 600 + 900) = 2400 − 1900 = +500。（c）长期价格 = 平均成本的最低点：平均成本 = 400 ÷ q + 2 + 0.01q，最低在 q = 200，6.00 元。（d）平均可变成本 = 2 + 0.01q，在 q 很小时最低，接近 2。价格低于 2 元，不管产多少，收入都抵不上可变成本，应该关门。

5. 第 1 讲里，那家奶茶店账面利润是 20 万，经济利润是 −4.9 万（隐性成本 24.9 万）。在长期的完全竞争均衡里，这类奶茶店的账面利润会是多少？为什么？

提示：长期里，经济利润被进入和退出压到 0，所以账面利润应该刚好等于隐性成本 24.9 万。如果账面利润高于 24.9 万（经济利润 > 0），会有新店进来，把利润压下去；如果低于 24.9 万（经济利润 < 0），像第 1 讲里的 20 万，就会有店主发现"还不如去打工"而退出，直到剩下的店平均账面利润回升到 24.9 万。所以零经济利润时，账面上仍然赚了 24.9 万，只是这笔钱刚好补偿了店主的机会成本。

参考与延伸

• Alchian, A. A. (1950). Uncertainty, Evolution, and Economic Theor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58(3), 211–221.
• Bresnahan, T. F., & Reiss, P. C. (1991). Entry and Competition in Concentrated Market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9(5), 977–1009.
• Parsa, H. G., Self, J. T., Njite, D., & King, T. (2005). Why Restaurants Fail. Cornell Hotel and Restaurant Administration Quarter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