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讲要回答五个问题:
- 什么是道德风险?有了保险,为什么人会变得不那么小心?合同怎么应对?
- 委托—代理问题:怎么设计合同,让一个你看不到努力的人,做你想要的事?为什么激励总要付出风险的代价?
- 效率工资:为什么有的企业,故意付高于市场的工资?
- 信号:教育是在提高能力,还是在证明能力?什么样的信号才可信?
- 筛选:没有信息的一方,怎么设计选项,让对方自己说出真相?
上一讲,我们看了交易之前的信息问题:买家看不出车的好坏,卖家知道。这一讲看交易之后,以及双方各自怎么"主动出手"对付信息问题。注意一个顺序:有信息的一方先出手(用信号证明自己),还是没有信息的一方先出手(设计菜单让对方自选)?这决定了信号和筛选的区别。
一、买了保险之后
你给新手机买了碎屏险。
先停一下:买保险之前和买保险之后,你对这部手机的态度,会有什么变化?
你大概会承认,有一点点不一样:不装手机壳了,随手放在口袋边缘,在桌上放得更随意一点。你不是变坏了,而是你对激励做出了反应(第 2 讲):手机摔碎,以前你要自己出钱修,现在大部分由保险公司付。小心的代价没变,小心的好处变小了。
这就是道德风险(moral hazard):
合同达成之后,一方的行动,另一方看不到(或者没法证实),而这个行动会影响双方的利益。有保险的人变得不那么小心,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个词最早来自保险业。它里面的"道德",并不是说被保险人品德有问题:他只是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和第 20 讲对比:逆向选择里,问题是对方是什么类型(交易之前就定了);道德风险里,问题是对方会做什么(交易之后才发生)。
二、保险里的道德风险
2.1 一个能算的例子
你有 20 万财富,开车一年,有可能出事故,损失 10 万。你可以选择:
- 小心:事故概率 10%,但小心要花力气,折合 0.5 万;
- 随意:事故概率 20%,不花力气。
保险公司看不到你小不小心,只看得到事故。保险公司之间竞争,保费等于预期赔付(不赚不亏),并且保险公司会预料到你在这份合同下会怎么做。
合同的一个关键参数是免赔额 d:出了事故,前 d 万你自己付,其余由保险公司赔。
- 全额保险(d = 0):出了事故你一分钱不用付,小心对你没有好处,你就不小心。事故概率是 20%,保费就是 2 万,你的财富稳定在 18 万。
- 免赔额很高:你仍然要承担大部分损失,所以你有动力小心,但你得到的保障很少。
怎么权衡?用代码把"保险公司按你的行为定价,你在这个价下自己选"算清楚:
from math import log
# 开车:财富 20 万;出事故损失 10 万。你可以"小心"(事故概率 10%,但小心要花力气,折合 0.5 万)或"随意"(事故概率 20%,不花力气)。
# 保险合同:保费 + 免赔额 d(出了事故,前 d 万你自己付,其余保险公司赔)。保险公司看不到你小不小心,只能在合同下按你"会选的做法"定公平保费。
W, LOSS, EFFORT = 20.0, 10.0, 0.5
P_CAREFUL, P_LAX = 0.10, 0.20
u = log # 对数效用:怕风险
def eu(action, premium, d):
p = P_CAREFUL if action == "小心" else P_LAX
cost = EFFORT if action == "小心" else 0.0
ok, bad = W - premium - cost, W - premium - cost - d # 没出事故 / 出事故(自己付 d)
return (1 - p) * u(ok) + p * u(bad)
def fair_premium(action, d): # 保险公司不赚不亏:保费 = 事故概率 × 赔付额
return (P_CAREFUL if action == "小心" else P_LAX) * (LOSS - d)
def outcome(d):
"""合同 d 下的均衡:保费按你会选的做法定;你在这个保费下,确实愿意选这个做法"""
pc = fair_premium("小心", d)
if eu("小心", pc, d) >= eu("随意", pc, d): # 按"小心"定价,你是否真的小心?
return "小心", pc, eu("小心", pc, d)
pl = fair_premium("随意", d)
return "随意", pl, eu("随意", pl, d)
print("免赔额 d 越高,你越有动力小心(出事故你自己要付 d);但保障也越少")
best = None
for d in (0, 1, 2, 3, 4, 5, 6, 8, 10):
act, prem, val = outcome(d)
print(f" d={d:>2}:你会{act},公平保费 {prem:.2f},期望效用 {val:.4f}")
for d10 in range(0, 101): # 细一点:每 0.1 万一格,找最好的免赔额
d = d10 / 10
act, prem, val = outcome(d)
if best is None or val > best[3] + 1e-12: best = (d, act, prem, val)
print(f"\n细搜之后最好的免赔额:d={best[0]:.1f},你会{best[1]},保费 {best[2]:.2f},期望效用 {best[3]:.4f}")
# 对照:如果保险公司看得到你小不小心,可以写进合同——全额保险 + 你必须小心
first_best = u(W - P_CAREFUL * LOSS - EFFORT) # 全额保险:不管出不出事故,财富都一样
print(f"看得见行动时(全额保险 + 要求小心):保费 {P_CAREFUL * LOSS:.2f},期望效用 {first_best:.4f}")
naive = outcome(0)[2]
print(f"道德风险带来的损失:{first_best - best[3]:.4f}(效用单位);如果不管道德风险、照样卖全额保险,损失是 {first_best - naive:.4f}")
输出:
免赔额 d 越高,你越有动力小心(出事故你自己要付 d);但保障也越少
d= 0:你会随意,公平保费 2.00,期望效用 2.8904
d= 1:你会随意,公平保费 1.80,期望效用 2.8901
d= 2:你会随意,公平保费 1.60,期望效用 2.8893
d= 3:你会随意,公平保费 1.40,期望效用 2.8880
d= 4:你会随意,公平保费 1.20,期望效用 2.8860
d= 5:你会小心,公平保费 0.50,期望效用 2.9139
d= 6:你会小心,公平保费 0.40,期望效用 2.9120
d= 8:你会小心,公平保费 0.20,期望效用 2.9066
d=10:你会小心,公平保费 0.00,期望效用 2.8985
细搜之后最好的免赔额:d=4.6,你会小心,保费 0.54,期望效用 2.9145
看得见行动时(全额保险 + 要求小心):保费 1.00,期望效用 2.9178
道德风险带来的损失:0.0032(效用单位);如果不管道德风险、照样卖全额保险,损失是 0.0274
逐段看:
- d < 约 4.6:不管怎么设,你都选随意,保费按 20% 的事故概率定,你的期望效用最高只有 2.8904。
- d ≥ 约 4.6:你有动力小心(再多自付一点,事故概率少 10 个百分点就值得),保费按 10% 定。最好的免赔额就在这个临界点,大约 4.6 万,期望效用 2.9145。
- 再往上加免赔额,你依然小心,但保障越来越少,你承担的风险越来越大,期望效用反而一路降。
- 和"行动看得见"的对照:如果保险公司看得到你小不小心,直接写"全额保险 + 你必须小心",期望效用是 2.9178。道德风险带来的损失,是 2.9178 − 2.9145 = 0.0032;如果保险公司不管道德风险,照样卖全额保险,损失是 0.0274。设计一个合适的免赔额,收回了大约 88% 的损失,不是全部。
这是激励和保险的取舍,也是整个这一讲的核心问题:保险的意义,是让人不用承担风险;激励的意义,是让人承担自己行动的后果。两者互相冲突。
2.2 为什么不直接要求"小心"
你可能想:写进合同,“必须小心"不就行了?问题是看不到、证明不了。你有没有锁车、有没有放在安全的地方、有没有及时保养,保险公司很难知道,更没法在法庭上证明。所以合同只能围绕可观察的东西设计:事故是否发生、损失多少。免赔额、共同付费(出了事你付一定比例)、保费随记录调整(出险少的第二年保费更低)、除外条款,都是应对道德风险的办法。
2.3 医疗保险:自付比例该多高
医疗保险里,道德风险有一个很实在的版本:有了医保,病人和医生对要不要做这项检查、用不用贵一点的药,不那么在乎价格了。我国基本医疗保险,和很多国家的医保一样,设有起付标准(相当于免赔额)、报销比例和最高支付限额,具体数字各地不同。自付比例该多高,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按"理论预测 → 证据与局限 → 分歧在哪 → 价值判断留给读者"来写。
理论预测什么:自付比例越高,病人用得越少,道德风险造成的"多用"减少;但自付比例也会让保障变少,让有价值的医疗也被放弃。
证据怎么说:
- 随机实验:RAND 健康保险实验(1970 年代到 80 年代初,美国)把家庭随机分到不同的自付比例(从完全免费到自付 95%)。Manning 等人 1987 年(American Economic Review,77 卷 3 期)报告,自付越多,用得越少:自费价格弹性约 −0.2;“灾难性"计划(几乎全部自付,只在大额支出时保险)比免费计划的支出少约 31%;门诊使用量,在免费和自付 25% 之间下降最多。
- 一个雇主换了保险计划:Brot-Goldberg、Chandra、Handel 和 Kolstad 2017 年(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132 卷 3 期)研究一家大雇主,把员工从免费计划换成高免赔额计划。据 NBER 摘要,总支出下降约 11.8% 到 13.8%,而且完全是因为用得少,不是员工学会了货比三家;被砍掉的,既有可能有价值的服务(比如预防),也有可能浪费的服务(比如影像检查)。
- 保障本身的价值:Oregon 的医疗保险实验(Baicker 等人 2013 年,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368 卷 18 期)抽签决定谁有资格申请 Medicaid(美国针对低收入人群的公共医保)。大约两年后,得到保障的人,抑郁筛查阳性的比例下降约 9 个百分点;但是,血压、胆固醇等客观指标,没有统计上显著的改善(作者指出,研究只持续了约 17 个月,长期效果可能不同)。
局限:RAND 是几十年前的美国实验,现在的医疗和保险都变了;Brot-Goldberg 等人只研究一家雇主;Oregon 研究的是"有保险和没保险"的差别,不是自付比例本身。这些证据不能直接推到别的国家和体制。
分歧在哪:
- 事实上的分歧:自付少一点,砍掉的是"多余"的医疗,还是"该做"的医疗?研究发现,价格上去的时候,人们(至少在这些样本里)没有很好地区分两者。
- 价值上的分歧:下面三个问题,数据回答不了。
价值判断(留给你):
- 医疗,应该按"需要"来使用,还是可以按"付得起"来使用?自付比例的设置,其实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 你愿意为了"保障”,接受多一点"多用"的浪费吗?
- 这些浪费和保障的成本,应该由谁承担:病人本人、所有参保的人,还是财政?
经济学能告诉你的是:自付比例提高,会减少多少使用,被减少的是什么,保障又损失了多少。该选哪一个点,是价值判断。
小结: 道德风险:合同之后的行动看不到,被保险人因为不用承担后果,变得不那么小心。应对办法是让对方承担一部分后果(免赔额、共付),代价是保障变少。最优的合同,在激励和保障之间取舍。医疗保险里自付比例该设多高,是事实和价值交织的争议。
三、委托—代理:怎么让一个你看不到努力的人,替你办事
3.1 回到销售员
第 2 讲讲过一个例子:销售员的提成按销售额算,他选了打折,公司却更希望不打折。我们说"他没有做错,他只是对你给他的激励做出了反应”,并说这类问题叫委托—代理问题,第 21 讲会系统讲。现在来讲。
- 委托人(principal):出钱、想要结果的人(公司);
- 代理人(agent):替委托人做事的人(销售员、经理、医生、律师……);
- 问题:代理人的目标和委托人不完全一致,而且委托人看不到代理人的努力(道德风险)。
3.2 一个能算的模型
公司请销售员去谈一个单子。成功,公司收入 R;失败,收入 0。销售员的选择:
- 努力:成功的概率 0.8,努力的"代价"折合 1 个效用单位;
- 不努力:成功的概率 0.4,没有代价。
销售员的效用 = √工资 − 努力的代价(√ 表示他怕风险:工资翻倍,效用不翻倍)。他在别处能得到的效用是 3,相当于稳拿 9 的工资。公司看得到成败,看不到他努不努力。
合同只能写成:成功给 w_g,失败给 w_b。想让他努力,合同要满足两条:
- 激励相容:他自己愿意努力(努力的期望效用 ≥ 不努力的期望效用);
- 参与约束:他愿意接这份工作(期望效用 ≥ 3)。
from math import sqrt
# 公司(委托人)请销售员(代理人)去谈一个单子。成功(收入 R)或失败(收入 0)。
# 销售员努力:成功概率 0.8,努力的"代价"折合 1 个效用;不努力:成功概率 0.4,没有代价。
# 销售员的效用 = sqrt(工资) - 努力的代价;他在别处能得到的效用是 3(相当于稳拿 9 的工资)。公司看得见成败,看不见他努不努力。
P_HI, P_LO, COST, RESERVE = 0.8, 0.4, 1.0, 3.0
# 一、努力看不见:设计"成功拿 w_g,失败拿 w_b"。(IC) 他愿意努力;(IR) 他愿意接这份工作
# IC: 0.8 v_g + 0.2 v_b - 1 >= 0.4 v_g + 0.6 v_b => v_g - v_b >= 2.5 (v = sqrt(工资))
# IR: 0.8 v_g + 0.2 v_b - 1 >= 3
v_b = RESERVE + COST - P_HI * (COST / (P_HI - P_LO)) # 令两个约束都"刚好成立"
v_g = v_b + COST / (P_HI - P_LO)
w_b, w_g = v_b ** 2, v_g ** 2
pay_hi = P_HI * w_g + (1 - P_HI) * w_b
print(f"想让他努力:成功给 {w_g:.2f},失败给 {w_b:.2f},公司期望要付 {pay_hi:.2f}")
# 二、用网格暴力搜索,核对这就是"让他努力"的最便宜合同
best = None
steps = [i * 0.05 for i in range(0, 801)] # 工资从 0 到 40,每 0.05 一格
for wg in steps:
for wb in steps:
if wg < wb: continue
eu_hi = P_HI * sqrt(wg) + (1 - P_HI) * sqrt(wb) - COST
eu_lo = P_LO * sqrt(wg) + (1 - P_LO) * sqrt(wb)
if eu_hi >= eu_lo - 1e-9 and eu_hi >= RESERVE - 1e-9:
cost = P_HI * wg + (1 - P_HI) * wb
if best is None or cost < best[0]: best = (cost, wg, wb)
print(f"网格搜索:最便宜的合同,成功 {best[1]:.2f},失败 {best[2]:.2f},期望支出 {best[0]:.2f}")
# 三、如果努力看得见:直接要求努力,固定工资就行(让他的效用刚好等于 3 + 努力代价 1)
pay_first = (RESERVE + COST) ** 2
print(f"努力看得见:固定工资 {pay_first:.2f}。看不见时多付的 {pay_hi - pay_first:.2f},就是为了让他承担风险而付的补偿(代理成本)")
print(f"不要求努力(固定工资,他会偷懒):要付 {RESERVE ** 2:.2f},成功概率只有 {P_LO}")
# 四、值不值得让他努力?看成功时的收入 R
print("\n成功收入 R 多大,公司才愿意花 17 去换他努力?")
for R in (15, 20, 25, 50):
hi = P_HI * R - pay_hi
lo = P_LO * R - RESERVE ** 2
print(f" R={R}:让他努力,公司期望利润 {hi:6.2f};不管他(固定工资 9),{lo:6.2f} -> {'让他努力' if hi > lo else ('一样' if abs(hi - lo) < 1e-9 else '不值得,宁可固定工资')}")
# 五、他越怕风险,代理成本越大(效用 = 工资 的 alpha 次方;alpha=1 是不怕风险)
print("\n他越怕风险,让他承担风险的补偿越大(努力的代价、保留效用都不变):")
for alpha in (1.0, 0.7, 0.5, 0.3):
vb = RESERVE + COST - P_HI * (COST / (P_HI - P_LO)); vg = vb + COST / (P_HI - P_LO)
pay = P_HI * vg ** (1 / alpha) + (1 - P_HI) * vb ** (1 / alpha)
first = (RESERVE + COST) ** (1 / alpha)
print(f" alpha={alpha}:看不见努力时公司多付 {pay - first:.2f}(努力看得见时要付 {first:.2f})")
输出:
想让他努力:成功给 20.25,失败给 4.00,公司期望要付 17.00
网格搜索:最便宜的合同,成功 20.25,失败 4.00,期望支出 17.00
努力看得见:固定工资 16.00。看不见时多付的 1.00,就是为了让他承担风险而付的补偿(代理成本)
不要求努力(固定工资,他会偷懒):要付 9.00,成功概率只有 0.4
成功收入 R 多大,公司才愿意花 17 去换他努力?
R=15:让他努力,公司期望利润 -5.00;不管他(固定工资 9), -3.00 -> 不值得,宁可固定工资
R=20:让他努力,公司期望利润 -1.00;不管他(固定工资 9), -1.00 -> 一样
R=25:让他努力,公司期望利润 3.00;不管他(固定工资 9), 1.00 -> 让他努力
R=50:让他努力,公司期望利润 23.00;不管他(固定工资 9), 11.00 -> 让他努力
他越怕风险,让他承担风险的补偿越大(努力的代价、保留效用都不变):
alpha=1.0:看不见努力时公司多付 0.00(努力看得见时要付 4.00)
alpha=0.7:看不见努力时公司多付 0.15(努力看得见时要付 7.25)
alpha=0.5:看不见努力时公司多付 1.00(努力看得见时要付 16.00)
alpha=0.3:看不见努力时公司多付 20.78(努力看得见时要付 101.59)
逐段看:
- 合同长什么样:成功拿 20.25,失败拿 4.00。成功和失败的差距很大,这是在给他"努力的理由"。 公司期望要付 17.00。网格搜索暴力验证,没有更便宜的合同能同时满足两条约束。
- 代理成本:如果努力看得见,公司只要付一份固定工资,让他的效用刚好等于 3 加上努力的代价 1,也就是工资 16。看不见时,公司要多付 1.00。这多付的 1.00,不是为了让他更努力,而是补偿他因为合同而承担的风险(成功拿 20.25,失败只拿 4.00,他的收入不再稳定)。这叫代理成本。
- 值不值得激励:成功收入 R 太小(比如 15),花 17 去换努力不值得,不如给他固定工资 9、让他偷懒。R = 20 时两者一样;R = 25 以上,值得激励。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值得激励。
- 他越怕风险,代价越大:不怕风险(α = 1)时,代理成本是 0(激励完全不需要补偿);α = 0.5 时是 1.00;α = 0.3(非常怕风险)时是 20.78。
这里有一个深刻的结论:激励是有成本的。 要让人对自己的努力负责,就要让他的收入随结果波动,而结果里又掺着运气。把风险转嫁给他,他要钱来补偿。激励(让他承担后果)和保险(让他免于风险)又一次互相冲突。 这和 2.1 节的免赔额,是同一个取舍。
3.3 三个延伸
- 信息量原则:Bengt Holmström 1979 年(Bell Journal of Economics)的结果之一是:只要某个信号,能提供关于代理人行动的信息,就应该把它用进合同。比如,评价一个经理,可以不只看他公司的业绩,还看同行业其他公司的业绩(扣掉行业整体的运气,剩下的更反映他的作为)。
- 多任务:真实的工作往往有好几项任务,有的容易度量,有的难度量。Holmström 和 Milgrom 1991 年(Journal of Law, Economics, and Organization,7 卷)指出:如果你对容易度量的那项给很强的激励,代理人就会把精力从难度量的那项上移开。第 2 讲思考题里"按代码行数给程序员发奖金",就是这样:行数好度量,软件好不好用难度量;奖励前者,他就把一行拆成多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工作,实际上是固定工资加弱激励。
- 激励有时反而坏事:Gneezy 和 Rustichini 2000 年(Journal of Legal Studies,29 卷 1 期)在以色列的日托中心做了一个有名的实验:家长迟到接孩子,老师要多待。中心开始对迟到的家长罚款之后,迟到反而增加了,取消罚款之后,也没有减少。他们的解释是:罚款把"迟到给老师添麻烦"这件有道德分量的事,变成了一个价格,家长觉得"付了钱就心安理得"。激励不总是按照经济模型里的方向起作用,特别是当它改变了人们对这件事的看法时。 (这是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实验,但它只在少数日托中心做过,这里只用来说明一种可能性,不是说罚款总会适得其反。)
3.4 证据:计件工资到底有没有用
Edward Lazear 2000 年(American Economic Review,90 卷 5 期)研究了 Safelite Glass(一家安装汽车玻璃的美国公司)。公司把工人从固定的小时工资,改成按件计酬。结果:每个工人的产出,增加了约 44%;据 Lazear 后来的归纳,大约一半来自现有工人更努力,另一半来自更高效的工人被吸引进来、效率低的离开(也就是"选择",下一节会讲)。
局限:有研究者(一篇 McGill 大学的工作论文)指出,这次改革同时有最低工资保证,而且工人的平均工资也上升了约 10.6%,所以,效果有多少来自"计件"本身,有多少来自"工资涨了",不容易分开。这是单一公司的案例,不能直接推到所有行业。
小结: 委托—代理:委托人看不到代理人的努力,要靠"结果好奖励多"的合同来激励。激励要代理人承担风险,风险要补偿,这就是代理成本;越怕风险,成本越大;不是任何时候都值得激励。多任务、度量的缺陷、激励改变人们的想法,都会让激励偏离设计者的本意。
四、效率工资:为什么故意付高工资
4.1 另一种激励:丢掉这份工作的代价
激励不一定要靠"成功多给钱"。还有一种办法:让他丢掉这份工作变得很可惜。
第 13 讲提过:有的企业故意付高于市场的工资,来换更少的离职和更多的努力,叫效率工资(Shapiro 和 Stiglitz 1984 年,American Economic Review,74 卷 3 期)。道理:老板看不到每个工人是不是在偷懒,但每一期有一定概率抓到;抓到就解雇。如果工资和别处一样,被解雇不过是换份工作,没什么损失,那么偷懒不用付代价。只有工资高于外面,丢了这份工作才有损失,他才不敢偷懒。
这和第 19 讲的冷酷触发是同一个结构:今天偷懒的好处,对比"以后丢掉高薪"的代价。
4.2 算一下
工人每期选择"干活"(花 10 的力气)或"偷懒"(省下这 10);每期以概率 q 抓到偷懒的人并解雇;被解雇后只有失业时的收入 20。折现因子 0.9。
# 效率工资:工人每期选"干活"(花 10 的力气)或"偷懒"(省下这 10)。老板每期以概率 q 抓到偷懒的人并解雇;
# 被解雇后,每期只有失业时的收入 W0 = 20。折现因子 delta = 0.9(和第 19 讲同一个意思:下一期还在的价值)。
E, W0, DELTA = 10.0, 20.0, 0.9
def prefers_work(w, q):
"""价值迭代:在职时每期选"干活"或"偷懒",哪个终身价值高就选哪个。返回(是否干活,在职价值)"""
v_u = W0 / (1 - DELTA) # 失业:每期 W0,一直如此
v_e = 0.0
for _ in range(5000):
work = (w - E) + DELTA * v_e
shirk = w + DELTA * ((1 - q) * v_e + q * v_u)
v_new = max(work, shirk)
if abs(v_new - v_e) < 1e-10: break
v_e = v_new
return work >= shirk, v_e
q = 0.25
need = E + E * (1 - DELTA) / (DELTA * q) # 解析结果:w - W0 >= E + E(1-delta)/(delta q)
print(f"抓到的概率 q={q}:工资要比失业收入高至少 {need:.2f}({E:.0f} 补偿力气,{need - E:.2f} 是'不敢偷懒'的溢价)")
for premium in (12, 14, 14.4, 14.5, 15, 18):
ok, v = prefers_work(W0 + premium, q)
print(f" 工资比失业收入高 {premium}:{'干活' if ok else '偷懒'}")
print("\n监督越松(q 越小),要多付的'不敢偷懒的溢价'越大:")
for q in (1.0, 0.5, 0.25, 0.1, 0.05):
rent = E * (1 - DELTA) / (DELTA * q)
ok_above, _ = prefers_work(W0 + E + rent + 0.05, q)
ok_below, _ = prefers_work(W0 + E + rent - 0.05, q)
print(f" q={q}:溢价 {rent:.2f},工资 {W0 + E + rent:.2f}(比溢价多 0.05 时{'干活' if ok_above else '偷懒'},少 0.05 时{'干活' if ok_below else '偷懒'})")
输出:
抓到的概率 q=0.25:工资要比失业收入高至少 14.44(10 补偿力气,4.44 是'不敢偷懒'的溢价)
工资比失业收入高 12:偷懒
工资比失业收入高 14:偷懒
工资比失业收入高 14.4:偷懒
工资比失业收入高 14.5:干活
工资比失业收入高 15:干活
工资比失业收入高 18:干活
监督越松(q 越小),要多付的'不敢偷懒的溢价'越大:
q=1.0:溢价 1.11,工资 31.11(比溢价多 0.05 时干活,少 0.05 时偷懒)
q=0.5:溢价 2.22,工资 32.22(比溢价多 0.05 时干活,少 0.05 时偷懒)
q=0.25:溢价 4.44,工资 34.44(比溢价多 0.05 时干活,少 0.05 时偷懒)
q=0.1:溢价 11.11,工资 41.11(比溢价多 0.05 时干活,少 0.05 时偷懒)
q=0.05:溢价 22.22,工资 52.22(比溢价多 0.05 时干活,少 0.05 时偷懒)
- 门槛:q = 0.25 时,工资要比失业收入至少高 14.44:10 是补偿他的力气,另外 4.44 是"不敢偷懒的溢价"。价值迭代的结果(工人每期自己选)和公式一致:高 14.4 偷懒,高 14.5 干活。
- 监督越松,溢价越高:q = 1(每次偷懒都被抓)只要 1.11;q = 0.1 要 11.11;q = 0.05 要 22.22。抓得越少,要用越高的工资来补。 公式是:溢价 = 力气 × (1 − δ) ÷ (δ × q)。
- 监督和工资,是互相替代的:企业可以花钱监督(提高 q),也可以付高工资(提高丢工作的代价)。
Shapiro 和 Stiglitz 的一个重要想法是:如果所有企业都这样做,工资普遍升高,劳动力需求会下降,出现失业;而失业本身,又让"被解雇"更可怕,成了管住工人的"纪律"。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任何工资刚性,均衡里也可能有"非自愿失业"。 这给第 13 讲讲的工资"黏住",提供了一种不靠合同的解释。
4.3 证据与局限
Peter Cappelli 和 Keith Chauvin 1991 年(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106 卷 3 期)比较了同一家企业的不同工厂:工资比当地高出越多的工厂,因违纪而被解雇的人越少;当地越难找到别的工作,违纪越少。这和效率工资的预测吻合。不过,作者自己也怀疑,溢价省下的违纪成本,是否真的超过了多付的工资;而且,效率工资的前提(工资高→努力多)本身,“测得不多”。
还有别的解释:高工资也许只是在招更好的人(选择)、或者员工觉得受到公平对待、回报以努力(“礼物交换”)。效率工资是一种解释,不是唯一的解释。
小结: 效率工资:看不到努力时,企业可以故意付高于市场的工资,让丢掉这份工作变得很可惜。监督越松,溢价越高;和第 19 讲的惩罚威胁是同一个结构。证据方向一致,但解释不唯一。
五、信号:怎么让对方相信你
5.1 会说话的行动
第 20 讲说过,质保是一种"信号"。现在系统讲。
信号(signal):有信息的一方,主动做一件有成本的事,让没有信息的一方,从这件事推断出自己的类型。
最有名的例子,是教育。Michael Spence 1973 年(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87 卷 3 期)的《就业市场信号》:
- 一半工人是高能力(产出 2),一半是低能力(产出 1)。雇主看不出,只能看到读了几年书;
- 教育本身,不提高产出(先假设是这样,纯粹的信号);
- 但读书的代价因人而异:高能力的人读书更轻松(每年的代价 0.2),低能力的人更吃力(每年 0.5)。
雇主的规则:“读够 e* 年,就当高能力付 2;否则当低能力付 1。”
问题是:e* 设在哪里,这个规则才稳,即高能力的人愿意读,低能力的人不会"装"?
# 教育当信号:一半工人高能力(产出 2),一半低能力(产出 1);企业看不出,只看得见"读了几年书"。
# 假设教育本身不提高产出(纯信号);但读书的"代价"因人而异:高能力每年 c_H,低能力每年 c_L。
# 企业的规则:读够 e* 年,就当高能力付 2;否则当低能力付 1。
def separating(e_star, c_h, c_l):
low_mimic = (2 - c_l * e_star) > 1 # 低能力者装高能力(也读 e* 年),是否更划算?
high_gets = (2 - c_h * e_star) >= 1 # 高能力者读 e* 年,是否比不读(当低能力)更好?
return (not low_mimic) and high_gets, low_mimic, high_gets
c_h, c_l = 0.2, 0.5
print(f"读书代价:高能力每年 {c_h},低能力每年 {c_l}。企业规则:读够 e* 年付 2,否则付 1")
print(f" 低能力者不装:1 <= {c_l} e*,即 e* >= {1 / c_l:.1f};高能力者愿读:1 >= {c_h} e*,即 e* <= {1 / c_h:.1f}")
for e in (1, 1.5, 2, 3, 4, 5, 6):
ok, mimic, high = separating(e, c_h, c_l)
why = "能分开" if ok else ("低能力者也会装" if mimic else "高能力者嫌太贵")
print(f" e*={e}:{why}")
e = 2.0
h_net, l_net = 2 - c_h * e, 1.0
print(f"\ne*={e} 时:高能力净得 {h_net:.2f},低能力 {l_net:.2f};如果谁都不读书,企业只能按平均付 1.5,两类人各得 1.5")
print(f" 人均净产出(产出 - 读书的代价):分开 {0.5 * h_net + 0.5 * l_net:.2f},谁都不读 {1.5:.2f};教育本身没提高产出,这 {1.5 - (0.5 * h_net + 0.5 * l_net):.2f} 是白花的")
c_h2 = c_l2 = 0.35
print(f"\n如果读书的代价对谁都一样(每年 {c_h2}):")
for e in (2, 2.5, 2.85, 2.9, 3, 4):
ok, mimic, high = separating(e, c_h2, c_l2)
why = "能分开" if ok else ("低能力者也会装" if mimic else "高能力者嫌太贵")
print(f" e*={e}:{why}")
输出:
读书代价:高能力每年 0.2,低能力每年 0.5。企业规则:读够 e* 年付 2,否则付 1
低能力者不装:1 <= 0.5 e*,即 e* >= 2.0;高能力者愿读:1 >= 0.2 e*,即 e* <= 5.0
e*=1:低能力者也会装
e*=1.5:低能力者也会装
e*=2:能分开
e*=3:能分开
e*=4:能分开
e*=5:能分开
e*=6:高能力者嫌太贵
e*=2.0 时:高能力净得 1.60,低能力 1.00;如果谁都不读书,企业只能按平均付 1.5,两类人各得 1.5
人均净产出(产出 - 读书的代价):分开 1.30,谁都不读 1.50;教育本身没提高产出,这 0.20 是白花的
如果读书的代价对谁都一样(每年 0.35):
e*=2:低能力者也会装
e*=2.5:低能力者也会装
e*=2.85:低能力者也会装
e*=2.9:高能力者嫌太贵
e*=3:高能力者嫌太贵
e*=4:高能力者嫌太贵
- 门槛是一个范围:低能力的人不装,要求读书的代价大于工资差,即 0.5 × e* ≥ 1,e* ≥ 2;高能力的人愿意读,要求 0.2 × e* ≤ 1,e* ≤ 5。e* 在 2 到 5 年之间,规则都稳:又是第 18 讲遇到过的多重均衡。哪个会出现,要看惯例和预期。
- 关键是代价因人而异:如果读书的代价对谁都一样(每年 0.35),没有任何一个 e*,能同时让低能力的人不装、高能力的人愿读(2.857 年是刚好无差别的临界点,只在那一点上)。信号要有用,必须是"好人做起来比坏人便宜"的事。 这就是为什么廉价的话(“我是好人”)不能当信号(第 18 讲讲过"廉价的话"),而长质保能(第 20 讲):车况好的人,给质保的成本低。
- 信号可能是社会性的浪费:e* = 2 时,高能力者净得 1.60(比谁都不读的 1.5 更好),低能力者得 1.00(比 1.5 更差);人均净产出,分开是 1.30,谁都不读是 1.50:教育没有提高产出,这 0.20 是白花的。 信号让高能力者"证明了自己",却是以资源浪费为代价。(如果有了信息,雇主可以把人安排到更合适的岗位,产出会更高,那么,信号也可能是净好处,取决于信息有多大用处。)
5.2 教育,是人力资本还是信号
这是劳动经济学里争论多年的问题,第 13 讲留了伏笔。按四步写。
理论预测什么:
- 人力资本观点:教育教会了你技能,让你更有生产率,所以工资更高。
- 信号(筛选)观点:教育多半没有提高你的生产率,只是证明了你本来就更有能力、更能坚持。
两种观点都预测"受教育多的人工资更高",所以,光看这个,分不出来。
证据怎么说:要找两种观点预测不一样的地方。
- “文凭效应”(sheepskin effect):如果教育只是在教技能,那么第 16 年和第 15 年的差别,应该和第 15 年与第 14 年的差别差不多;如果文凭是信号,拿到学位的那一年,工资应该有一个跳升。David Jaeger 和 Marianne Page 1996 年(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78 卷 4 期)用美国的调查数据发现,按实际拿到的学位来估计,文凭效应,比只按受教育年数估计时更大。
- 义务教育法:Kevin Lang 和 David Kropp 1986 年(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101 卷 3 期)发现,美国各州提高义务教育年限的法律,让法律管不到的年龄段的入学率,也上升了。这和"信号"的预测一致(别人多读了,你不读就显得差了),不好用"只是学技能"解释。
- 拿到毕业证,本身值不值钱:Damon Clark 和 Paco Martorell 2014 年(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22 卷 2 期)用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的数据,比较"刚好通过高中毕业考试、拿到毕业证"和"刚好没通过、没拿到"的人,发现两者的收入差别很小:毕业证本身的信号价值不大(据他们工作论文版本,可以排除超过 5% 到 6% 的信号价值)。
局限:这三项研究,测的是不同的东西,而且每一项都有别的解释:文凭效应也可能是因为"读完学位"本身反映了技能;义务教育法也可能带来别的变化;Clark 和 Martorell 比较的是高中毕业证,大学学位的情形未必一样。
分歧在哪:多数研究者认为,两者都有,问题是各占多少。这个比例,因国家、因专业、因学历层次而不同,没有一个公认的数字。
价值判断(留给你):如果相当一部分教育,是在做"筛选",那么:
- 社会该不该大量投入公共资源,去支持一个有"筛选"成分的教育?
- 招聘时,把学历设成门槛,是公平的筛选,还是对出身不同的人的不公平?
- 如果别人都读到某个年限,你不读就显得更差:这算不算一种"囚徒困境"(第 18 讲)?
经济学可以帮你把这些问题的代价和证据讲清楚,但不替你回答。
小结: 信号:有信息的一方,用一个有成本的行动证明类型。条件是:好人做起来比坏人便宜。信号可以分开不同的人,但可能是社会性的浪费;规则往往有很多个都稳(多重均衡)。教育是人力资本还是信号,证据表明两者都有,各占多少,没有定论。
六、筛选:设计选项,让对方自己说出真相
6.1 没有信息的一方先出手
信号是有信息的一方先出手。筛选(screening)反过来:没有信息的一方,设计一组选项,让不同类型的人,自己选给自己设计的那一份。
第 15 讲的航空公司,就是筛选。我们用第 15 讲的数字,把它算清楚:休闲旅客、商务旅客各 100 人。成本:经济舱 100,商务舱 200。愿付价:休闲旅客,经济舱 250、商务舱 300;商务旅客,经济舱 300、商务舱 550。航空公司看不出谁是谁。
# 第 15 讲的航空公司:休闲旅客、商务旅客各 100 人。成本:经济舱 100,商务舱 200。
# 愿付价:休闲旅客 经济舱 250 / 商务舱 300;商务旅客 经济舱 300 / 商务舱 550。公司看不出谁是谁,只能设计"菜单"(经济舱价、商务舱价),让旅客自己选。
COST = {"经": 100, "商": 200}
VALUE = {"休闲": {"经": 250, "商": 300}, "商务": {"经": 300, "商": 550}}
N = 100
def choice(kind, p_eco, p_biz):
"""旅客在"经济舱 / 商务舱 / 不买"里选净好处最大的;好处一样时,选对公司更有利的(利润高的)"""
opts = [("不买", 0, 0), ("经", VALUE[kind]["经"] - p_eco, p_eco - COST["经"]), ("商", VALUE[kind]["商"] - p_biz, p_biz - COST["商"])]
return max(opts, key=lambda o: (o[1], o[2]))
best = None
for p_eco in range(0, 601, 5):
for p_biz in range(0, 601, 5):
profit = sum(choice(k, p_eco, p_biz)[2] * N for k in ("休闲", "商务"))
if best is None or profit > best[0]: best = (profit, p_eco, p_biz)
profit, p_eco, p_biz = best
print(f"最好的菜单:经济舱 {p_eco},商务舱 {p_biz},利润 {profit}")
for k in ("休闲", "商务"):
c = choice(k, p_eco, p_biz)
print(f" {k}旅客:选{c[0]},净好处 {c[1]},给公司的利润(每人){c[2]}")
# 约束检查:参与(愿意来买)和激励相容(自愿选给自己设计的那份)
biz_biz = VALUE["商务"]["商"] - p_biz; biz_eco = VALUE["商务"]["经"] - p_eco
leis_eco = VALUE["休闲"]["经"] - p_eco
print(f"\n商务旅客:选商务舱得 {biz_biz},假装休闲、买经济舱得 {biz_eco},{'前者不比后者差,激励相容成立' if biz_biz >= biz_eco else '不成立'}")
print(f"休闲旅客:买经济舱得 {leis_eco}(>= 0,愿意来)")
# 对照:看得出谁是谁时;只卖一个价时
full = (250 - COST["经"]) * N + (550 - COST["商"]) * N
only_biz = max((pb - COST["商"]) * N for pb in range(0, 601, 5) if choice("商务", 10 ** 6, pb)[0] == "商" and choice("休闲", 10 ** 6, pb)[0] == "不买")
print(f"\n看得出谁是谁(各收到他们的最高愿付价):利润 {full};只卖商务舱、不卖经济舱:{only_biz};菜单:{profit}")
print(f"商务旅客拿到的'信息租金':{biz_biz} × {N} = {biz_biz * N}(公司看不出谁是谁,让出去的)")
输出:
最好的菜单:经济舱 250,商务舱 500,利润 45000
休闲旅客:选经,净好处 0,给公司的利润(每人)150
商务旅客:选商,净好处 50,给公司的利润(每人)300
商务旅客:选商务舱得 50,假装休闲、买经济舱得 50,前者不比后者差,激励相容成立
休闲旅客:买经济舱得 0(>= 0,愿意来)
看得出谁是谁(各收到他们的最高愿付价):利润 50000;只卖商务舱、不卖经济舱:35000;菜单:45000
商务旅客拿到的'信息租金':50 × 100 = 5000(公司看不出谁是谁,让出去的)
- 最好的菜单:经济舱 250,商务舱 500,利润 45000;休闲旅客买经济舱,商务旅客买商务舱。
- 两个约束,是机制设计里最基本的两个:
- 参与约束:每类人愿意来买。休闲旅客买经济舱,净好处 0(≥ 0,愿意来)。
- 激励相容(incentive compatibility):每类人,自愿选给自己设计的那份,而不是假装另一类。商务旅客选商务舱得 50,假装休闲、买经济舱得 300 − 250 = 50,前者不比后者差,所以他不会"降级"。
- 为什么商务舱定在 500,不是 550:如果定 550,商务旅客买商务舱净好处是 0,而买经济舱是 50,他就会买经济舱。为了让他愿意买商务舱,公司必须让他得到至少 50 的好处,这 50 就是他"假装休闲能得到的东西"。
- 信息租金:商务旅客拿到的 50 × 100 = 5000,是公司因为看不出谁是谁而让出去的。公司看得出谁是谁时,可以向商务舱收 550,向休闲旅客收 250,利润 50000;菜单是 45000,差的 5000,就是信息不对称的代价。只卖商务舱、不卖经济舱,利润是 35000。
这是一个一般的规律:让有私人信息的人"说真话",要给他"信息租金"。 第 22 讲的机制设计,会把这个想法推广到一般情形。
6.2 其他的筛选
- 保险的菜单:同时提供"保费高、免赔低"和"保费低、免赔高"两份保险。风险高的人,更愿意选前者(出事故的概率高,不想自己付);风险低的人,选后者(不怕自己付)。Michael Rothschild 和 Joseph Stiglitz 1976 年(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90 卷 4 期)指出,在竞争的保险市场里,风险低的人往往只能买到不完全的保险(以免被风险高的人"冒充"),而且在一定条件下,这样的均衡可能根本不存在。
- 试用期:企业不知道新员工的能力,让他先干一段时间,用实际表现来观察。我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九条规定了试用期的上限(劳动合同期限三年以上或无固定期限的,不得超过六个月),并规定同一用人单位和同一劳动者只能约定一次试用期。
- 免费试用与付费版(第 15 讲):对产品估值高的人,选付费版;估值低的人,用免费版。
6.3 信号和筛选:对照
| 信号 | 筛选 | |
|---|---|---|
| 谁先出手 | 有信息的一方 | 没有信息的一方 |
| 做什么 | 做一件有成本的事,证明自己 | 设计一组选项,让对方自选 |
| 例子 | 教育、质保、品牌广告 | 航空公司的舱位菜单、保险的免赔额菜单、试用期 |
| 关键条件 | 好人做起来比坏人便宜 | 激励相容 + 参与约束 |
| 代价 | 信号本身的资源浪费 | 给对方的信息租金 |
七、回到规制:成本加成,还是固定价格
第 14 讲讲自然垄断时,我说过:监管者要知道企业的成本,但成本信息在企业手里,企业有理由夸大成本。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监管者(委托人)看不到企业(代理人)的成本和努力。 两种极端的办法:
- 成本加成(成本多少,就按成本加一个合理利润):企业没有动力降成本(降了反而少收),但它不需要从监管者那里隐藏什么。
- 固定价格(规定一个价格,成本是多少你自己看着办):企业有强烈的动力降成本(省下的都是自己的),但如果价格定得太低,企业会亏,太高,企业赚走大笔租金。
这和 3.2 节的合同,是同一个取舍:激励(企业为成本负责)和租金(企业赚多少,监管者没法知道)。 现实里,往往是两者之间的某种折中(成本部分分摊)。把这个想法一般化,就是机制设计,下一讲就是它的开头。
八、局限、常见误用
8.1 这些模型的局限
- 行动和类型不是截然分开的。 现实里,逆向选择和道德风险往往同时存在,实证上很难分开(比如,买了更多保险的人风险更高,是因为本来就是高风险的人,还是因为买了保险才变得不小心?)。
- 合同往往不完全。 模型里,合同可以精确地写,法庭能执行;现实里,很多东西没法写进合同,需要信任、声誉和惯例(第 19 讲)。
- 人不只被金钱激励。 内在动机、公平感、对"这是什么性质的事"的判断,会改变激励的效果(Gneezy 和 Rustichini 的实验)。
- 度量本身就是问题。 能度量的,不一定是想要的(行数 vs 好用的软件)。
- 信号和筛选的模型,假设对方理性、规则清楚。 现实里,规则可能有很多个,大家选哪个,靠惯例。
8.2 常见的误用
| 误用 | 正确的想法 |
|---|---|
| “道德风险就是人品不好” | 不是品德问题:合同后行动看不到、不承担后果时,对激励做出反应 |
| “加大激励,员工就会更努力” | 激励要让员工承担风险,需要补偿;而且可能改变他对这件事的看法,甚至适得其反 |
| “按能度量的指标发奖金” | 能度量的不等于想要的;多任务下,会把精力从难度量的事上移开 |
| “高工资就是浪费” | 效率工资:高工资可以替代监督,换来更少的偷懒和离职;但不是总划算 |
| “教育就是学技能” 或 “教育就是信号” | 两者都有,各占多少没有定论,因情形而异 |
| “有学历的人更有能力,所以学历门槛合理” | 学历是信号,有成本(也是一种浪费),而且对不同出身的人,获得学历的成本差别很大,会引出公平问题 |
| “筛选就是歧视” | 不同的菜单,让人自己选;但也要看设计是否让某些人被迫选了不利的一份 |
| “保险公司不该设免赔额” | 免赔额在对付道德风险,没有它,保费会更高(保障更全,激励更差) |
九、小结
这一讲有六个想法,请带走:
- 道德风险:合同之后的行动看不到,保险让人不再承担后果,变得不那么小心。应对办法是让他承担一部分后果(免赔额、共付)。激励和保障互相冲突。
- 委托—代理:委托人看不到努力,要靠"结果好奖励多"的合同。激励让代理人承担风险,要补偿,这就是代理成本;越怕风险,代价越大;不是任何时候都值得激励。度量不全、多任务和激励改变想法,会让激励偏离本意。
- 效率工资:企业可以故意付高工资,让丢掉工作变得可惜;监督越松,溢价越高;和第 19 讲同一个结构。
- 信号:有信息的一方,用有成本的行动证明类型;条件是"好人做起来比坏人便宜"。信号会分开人,但可能是社会性的浪费;教育是人力资本还是信号,证据表明两者都有。
- 筛选:没有信息的一方设计选项,让人自选。关键是参与约束和激励相容;让有私人信息的人说真话,要给他信息租金(航空公司的 5000)。
- 取舍:这一讲所有的问题,都是同一个取舍:让人承担后果(激励),和让人免于风险(保险);监管里,则是激励和租金。
到这里,Unit 5 已经走了大半。我们从博弈,到重复博弈,再到信息不对称,一直在问同一件事:当人们的目标不同、知道的不同,怎么设计规则,让个人的选择,导向好的结果? 这个问题有一个名字:机制设计。第 22 讲:拍卖与机制设计,我们会看一个机制设计里最成功的例子:拍卖。你会看到,同样是卖一件东西,规则不同,大家的出价会很不一样,卖家的收入却可能一样;也会看到上一讲提到的"赢者诅咒"。
思考题
1. 2.1 节的保险,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不考虑怕风险,只看期望的钱:事故概率 10%(小心)和 20%(随意),小心的代价 0.5 万。让你愿意小心,免赔额至少要多大?代码里算出来的是 4.6,为什么比你算出来的小一点?
提示:不考虑怕风险:小心的期望总成本 = 事故概率 10% × d + 0.5;随意的期望自付 = 20% × d。令两者相等:0.1d + 0.5 = 0.2d,d = 5。代码是 4.6,比 5 小一点,因为对数效用代表你怕风险:出事故的状态下财富更低,这个状态的"边际效用"更高,所以同样少 10 个百分点的事故概率,对你更值钱,不用到 5 就愿意小心。
2. 3.2 节的销售员,如果努力的代价从 1 提高到 2(其他不变),让他努力的合同是什么?代理成本是多少?成功收入 R 至少多大,公司才愿意激励他?
提示:努力的代价 2:v_g − v_b = 2 ÷ 0.4 = 5;参与约束 0.8v_g + 0.2v_b = 3 + 2 = 5,解得 v_b = 1,v_g = 6;工资 w_b = 1,w_g = 36,期望支出 0.8 × 36 + 0.2 × 1 = 29.0。努力看得见时,固定工资是 (3 + 2)² = 25,代理成本 = 29 − 25 = 4.0。公司愿意激励的条件:0.8R − 29 ≥ 0.4R − 9(不管他,固定工资 9),即 R ≥ 50。努力的代价越高,要付的越多,值得激励的门槛越高。
3. 4.2 节的效率工资:如果每期抓到偷懒者的概率是 q = 0.5,折现因子是 0.8,其他不变(力气 10),要多付的"不敢偷懒的溢价"是多少?
提示:溢价 = 力气 × (1 − δ) ÷ (δ × q) = 10 × 0.2 ÷ (0.8 × 0.5) = 5.0(力气 10 另外补偿,所以工资要比失业收入至少高 15)。对比:δ = 0.9、q = 0.5 时溢价是 2.22。δ 越小,溢价越大:越不看重以后,丢掉工作的威胁越没分量,要用更高的工资来补;q 越大(抓得越勤),溢价越小。
4. 5.1 节的教育信号:如果高能力的人每年读书的代价是 0.25,低能力的人是 0.4,工资差是 1。e* 的范围是多少?如果工资差变成 1.5 呢?
提示:低能力者不装:0.4 × e* ≥ 1,e* ≥ 2.5;高能力者愿读:0.25 × e* ≤ 1,e* ≤ 4。范围是 2.5 到 4 年。工资差变成 1.5:e* ≥ 1.5 ÷ 0.4 = 3.75,e* ≤ 1.5 ÷ 0.25 = 6,范围是 3.75 到 6 年。工资差越大,需要的门槛越高:好处越大,低能力者越愿意"装",所以要把门槛抬高才拦得住。
5. 6.1 节的航空公司:如果商务旅客对商务舱的愿付价从 550 提高到 600(其他不变),最好的菜单是什么?公司给商务旅客的信息租金变了吗?为什么?
提示:最好的菜单:经济舱 250,商务舱 550,利润 50000(看得出谁是谁时是 55000)。商务旅客选商务舱得 600 − 550 = 50,假装休闲、买经济舱得 300 − 250 = 50,激励相容刚好成立。信息租金没变,仍是 50 × 100 = 5000:因为租金,是由"假装的那一份能得到的好处"(经济舱 300 − 250 = 50)决定的,不是由商务舱的愿付价决定的。商务舱愿付价升高,公司的利润多了 5000(550 比 500 高出的 50 × 100),租金不变。
参考与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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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九条(试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