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约了见面,却没说在哪儿
明天你和小周要在北京见一面。你们昨天聊得很热闹,可是谁也没说清时间和地点。今天你们的手机都没电了,也没有任何办法联系。
你们都想见到对方,见哪里、几点其实都可以,只要碰上。你只有一次机会:现在写下你明天会出现的地点和时间,小周也在同一时刻写下自己的。
先别往下读。请你写下你的地点和时间。
写好了吗?现在请你想一想:你为什么写这个,而不写别的? 这个地方并不比别处"更好",它在地图上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数学性质。你写它,是因为你猜小周也会写它,而小周写它,是因为小周猜你也会写它。
这一讲要研究的,就是这种"大家都想凑到一起,选哪个都行,只要选一样"的局面。
二、纯协调博弈:选哪个都行,只要选一样
2.1 最简单的版本
把问题缩到最小。你和小周约在地铁站碰头,站里有东口和西口,你们没说清。能碰上各得 1 分,碰不上各得 0 分:
| 小周:东口 | 小周:西口 | |
|---|---|---|
| 你:东口 | (1,1) | (0,0) |
| 你:西口 | (0,0) | (1,1) |
这样的博弈叫纯协调博弈:双方利益完全一致,唯一的问题是选得一样。
这里有两个"没有人想单独改变"的局面:(东口,东口)和(西口,西口)。如果小周去东口,你去东口得 1,去西口得 0,你当然去东口;小周去西口,你当然也去西口。两个都是均衡,而且一样好。 如果有三个出口,就有三个均衡;如果有一百个,就有一百个。
2.2 聚点
那么,到底会选哪一个? 从博弈的数字里,你找不到答案:两个出口完全对称。
答案藏在博弈之外。这个问题是 Thomas Schelling 在 1960 年提出来的。Schelling 的洞见是:当有很多个同样好的均衡时,人们往往会凑到那个"看起来特别"的上面,这样的选择被叫作聚点。
一个均衡如果在某种意义上显得突出,让每个人都预期"别人也会注意到它",它就可能成为聚点。
注意这个定义的关键:它说的是预期的预期。你选"钟楼",不只是因为钟楼显眼,而是因为你相信小周也觉得钟楼显眼,而且小周也相信你觉得钟楼显眼。
可以打个比方:夜里的海上,船和船之间无法联络。可是每艘船都看得见同一座灯塔。灯塔本身并不会让任何船更好,可是它让每艘船都知道"别的船也看得见它",于是大家都朝它靠拢。聚点就是博弈里的灯塔。
聚点可能来自很多地方:
- 显著: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比如全城唯一的钟楼。
- 先例:上次我们在这里见的,“老地方”。
- 惯例:大家都这样做,比如靠右行驶。
- 简单和对称:从 1 开始,而不是从 37 开始;第一个,而不是第五个。
⚠️ 这一点很容易想错:聚点不等于"最好",只是"最显眼"。 钟楼并不比书店更适合见面,它只是更容易被你们同时想到。也因为这样,聚点依赖文化和语境: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群会有不同的聚点。数学上推不出来它是什么。
三、猎鹿:协调里的风险
3.1 故事
现在加一点复杂性。两个猎人(你和小周)要决定今天猎鹿还是抓兔。
- 猎鹿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围住鹿。两个人都去猎鹿,每人分到一大块肉,得 4 分。
- 如果你去猎鹿,可是小周去抓兔,你一个人围不住,空手而归,得 0 分。
- 抓兔一个人就能干,不依赖别人,稳稳得 3 分。
| 小周:猎鹿 | 小周:抓兔 | |
|---|---|---|
| 你:猎鹿 | (4,4) | (0,3) |
| 你:抓兔 | (3,0) | (3,3) |
找均衡:(猎鹿,猎鹿)是:你在"小周猎鹿"那一列里,猎鹿 4 > 抓兔 3;小周同理。(抓兔,抓兔)也是:你在"小周抓兔"那一列里,抓兔 3 > 猎鹿 0。两个均衡,但不一样好:(猎鹿,猎鹿)对两个人都是 4,(抓兔,抓兔)只有 3。
这和上面的"东口西口"不同:现在两个均衡有好坏之分。你可能会想:“那当然去猎鹿,4 比 3 好啊。” 事情没那么简单。
3.2 你要多确信搭档会来
看你自己的选择。你不知道小周会怎么选,设你认为小周去猎鹿的把握是 p:
- 抓兔:不管小周怎么选,你稳得 3。
- 猎鹿:小周来了(概率 p)得 4,没来得 0,期望是 4 × p。
猎鹿比抓兔好,需要 4 × p > 3,也就是 p > 75%。画出来:
也就是说:你得有七成半以上的把握,认为搭档会来,才敢去猎鹿。 如果你只有一半把握,抓兔更划算。
这说明了两类"好":
- 收益占优:哪个均衡对大家都更好。这里是(猎鹿,猎鹿)。
- 风险占优:哪个均衡更不怕出错。比较一下:在(猎鹿,猎鹿)这个局面里,你如果单独换成抓兔,只损失 4 − 3 = 1;在(抓兔,抓兔)里,你如果单独换成猎鹿,要损失 3 − 0 = 3。离开抓兔的代价更大,所以抓兔这个均衡更"稳",更不容易被你"赌一把"打破。这种比较的想法,来自 Harsanyi 和 Selten 1988 年的研究,叫风险占优。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两个人都想要(4,4),可是(3,3)仍然是一个均衡。(抓兔,抓兔)不是因为大家喜欢兔子,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想:“万一你不来呢?” 这是信任的问题,不是喜好的问题。
3.3 猎鹿的影子
这种结构在现实里非常多:
- 合伙创业还是打工。 创业需要所有合伙人都投入,成了回报大;如果有人撤了,剩下的人损失惨重。打工稳稳有一份收入。
- 拼团买东西。 人数够了,每个人都省钱;不够,大家白等。
- 技术标准。 大家都用新标准,每个人都受益;可是没人敢第一个换。
- 银行挤兑。 每个人都不取钱,银行一切正常,每个人都有保障;可是如果你相信别人会取,你也得赶紧去取。
和"囚徒困境"不同的是,这里合作是站得住的:如果大家都猎鹿,没有人想单独改变。问题只是:怎么让大家都相信别人会来?
四、性别战:协调里的分歧
4.1 故事
再换一个。你和小周约好周末一起看电影,只剩两部:科幻片和爱情片。你更喜欢科幻,小周更喜欢爱情片,但一个人去看哪部都不如两个人一起去。你们又没法联系:
| 小周:科幻 | 小周:爱情 | |
|---|---|---|
| 你:科幻 | (3,2) | (0,0) |
| 你:爱情 | (0,0) | (2,3) |
两个人一起看科幻:你 3,小周 2(小周勉强陪你);一起看爱情:你 2,小周 3;错开了:各 0(两个人各看各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找均衡:(科幻,科幻)和(爱情,爱情)都是:在任何一个里,没有人想单独改去另一部,因为那样只会变成 0。两个均衡,但你们的偏好是冲突的:你偏爱第一个,小周偏爱第二个。这就是性别战(这个名字是历史遗留,经典的讲法是一对夫妻在拳击赛和芭蕾舞之间选)。
和纯协调博弈比:纯协调里,两个均衡对两人一样好,只需要凑到一起;性别战里,凑到一起之后,谁占便宜还要吵一架。
4.2 怎么办
几种常见的办法:
第一,先动、先承诺。 如果你先把两张科幻票买了,发给小周,事情就变成了小周自己的单人决策:去(得 2)还是不去(得 0)?小周会去。结局是(科幻,科幻),你占了便宜。先把自己的选择"钉死",会改变对方的选项。
第二,轮流。 这次你的,下次小周的。多次相遇的关系里,这样最自然。
第三,用一个共同看得见的随机东西来决定。 比如公开抛一枚硬币。正面看科幻,反面看爱情。两个人同时看到结果,就知道去哪。你的期望收益是 0.5 × 3 + 0.5 × 2 = 2.5,小周也是 0.5 × 2 + 0.5 × 3 = 2.5。
如果两个人各自偷偷抛硬币呢? 这是另一回事:可以证明,这个博弈里还有一个均衡:你以 3/5 的概率选科幻,小周以 2/5 的概率选科幻。(理由:当你以 3/5 选科幻时,小周选科幻得 2 × 3/5 = 6/5,选爱情得 3 × 2/5 = 6/5,两者无差别,小周愿意随机;同理反过来。)在这个均衡里,每个人的期望收益只有 1.2,而且两个人错开的概率高达 52%。
看图:公开抛硬币(2.5,2.5)比各自随机(1.2,1.2)高得多。原因是:公开的随机,让两个人看到了同一个信号;各自的随机,两个人看到的是各自的信号,所以前者能协调,后者会错开。
五、证据:人们真的能凑到一起吗
理论预测什么? 在纯协调博弈里,博弈本身的数字告诉不了你选哪个,预测要靠"哪个显眼"。在猎鹿里,两个均衡都站得住,结果取决于大家的预期和信任。
证据怎么说?
- Schelling 在 1960 年出版的书里,记录了让学生做的一些小测试。其中一个是:两个人没法商量,各自从"正面"和"反面"里选一个,选得一样就有奖。 据一些二手介绍引用书中的记述,42 个人里有 36 人选了"正面",只有 6 人选"反面"。“正面"和"反面"在形式上完全对称,可是"正面"被更多人当作了聚点。
- 书里还问了学生:要在纽约和一个陌生人碰面,没法联系,你去哪里、几点? 最常见的回答是"中午十二点,中央车站(Grand Central)的问讯处”。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让它更值得去的理由,只是它是当时纽约最有名的会合地。
- 后来 Judith Mehta 等人用有真实奖金的实验重复了这个"正面还是反面"的测试。据二手介绍,在一次有 178 名参与者的重复里,约 87% 的人选了"正面"。
- 在猎鹿类的博弈里,Van Huyck、Battalio 和 Beil(1990)做了一系列"最小努力"的实验(可以看作多人版的猎鹿):一组人(2 到 27 人不等)各自选一个努力等级,组里最低的那个决定所有人的收益。大家都选最高等级对所有人最好,可是只要有一个人偷懒,别人的努力就白费。他们发现,协调到最好的那个均衡很脆弱,因为你越想达到更好的结果,选错的代价越大,大家就越不敢。
局限在哪? 前三个测试多是小规模的学生调查,部分数字是二手转述;而且它们都在同一类文化背景里。聚点依赖于文化,换一群人,答案可能完全不同。猎鹿类的实验是在实验室里、用小额奖金做的,参与者可以通过反复玩来学习,结果未必能推到现实里的大决定。
分歧是什么? 聚点到底怎么形成,学界还没有一个公认的精确模型。可以确定的是:它不能只靠博弈里的数字推出来,还要靠大家共有的背景。
六、常见的误用
- “聚点是最好的选择。” 不对。聚点是最显眼的,不一定最好。选"钟楼"是因为大家都想到它,不是因为它更适合碰头。
- “协调就是合作,合作就是好事。” 不对。协调只是"选得一样",不涉及好坏。大家都用一个糟糕的标准,也是协调成功。
- “两个均衡里,收益高的那个一定会被选。” 不对。猎鹿里,(猎鹿,猎鹿)对两个人都更好,可是(抓兔,抓兔)风险更小。
- “猎鹿和囚徒困境是一回事。” 不对。囚徒困境里,合作站不住(每个人单独背叛都更好);猎鹿里,合作站得住(没人想单独改变),只是需要大家相信别人会来。
- “一说清楚就能协调。” 不一定。在纯协调里,一句"东口见"通常够用;在性别战里,一句"看科幻"会让对方想:“你只是在争你喜欢的。” 沟通的效果,取决于对方是否相信你,以及你是否有动机说谎。
七、小结
- 纯协调博弈:利益一致,只需选得一样。多个同样好的均衡之间,靠聚点来选。聚点是"显眼",不是"最好",来自显著、先例、惯例、简单,并随文化变化。
- 猎鹿:两个均衡有好坏之分,收益占优的(猎鹿,猎鹿)对大家更好,风险占优的(抓兔,抓兔)更怕出错。要让人敢猎鹿,需要足够的信任(这里是 75% 以上)。
- 性别战:两个均衡,利益有分歧。解决办法有先动承诺、轮流、公开的随机;各自偷偷随机,会错开。
- 协调失败往往不是因为不想合作,而是因为不知道别人会怎么选。
回到灯塔:下次你看到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请想一想,他们的灯塔是什么?这座灯塔,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别人也在看"?
思考题
- 三个会面地点:钟楼、书店、车站。碰上各得 1 分,碰不上各得 0 分。写出矩阵,找出所有纯策略均衡。如果其中一个地点"钟楼"是全城唯一的钟楼,另两个是很常见的地方,为什么钟楼更可能被选?
- 猎鹿:(猎鹿,猎鹿)= (6,6),抓兔稳得 4(你猎鹿、对方抓兔,你得 0)。你要有多大的把握认为对方会猎鹿,才愿意猎鹿?再把抓兔稳得的数字改成 1,门槛是多少?此时哪个均衡风险占优?
- 性别战里,如果收益改成(科幻,科幻)= (4,1),(爱情,爱情)= (1,4),错开 = (0,0)。求"各自随机"的均衡里,两人各以多大概率选自己偏爱的?每人期望收益是多少?公开抛硬币呢?
- 两位存户,银行出了点传闻。都不取,各得 3;都取,各得 1(银行勉强应付);你取、对方不取,你得 2、对方得 0;反过来同理。写出矩阵,找出纯策略均衡。你要有多大把握认为对方不取,才敢不取?
- 为什么"公开抛硬币"比"各自偷偷随机"协调得更好?请用自己的话解释,并举一个生活里的例子。
- 举一个"聚点失灵"的例子:两个人对同一个"老地方"的理解不一样,结果没碰上。事后怎么补救,才能避免下次再发生?
思考题提示
- 三个地点,只有选一样才得 1 分,所以有三个均衡:(钟楼,钟楼)、(书店,书店)、(车站,车站)。钟楼更可能被选,因为它独特:另两个"常见的地方",每个人想到的不一定是同一个书店或车站,钟楼则只有一个,容易让大家同时想到。
- 抓兔稳得 4,猎鹿期望 6 × p。6p > 4,p > 2/3,大约 67%。抓兔改成 1:6p > 1,p > 1/6。此时风险占优的是(猎鹿,猎鹿):在(猎鹿,猎鹿)里单独改抓兔,损失 6 − 1 = 5;在(抓兔,抓兔)里单独改猎鹿,损失 1 − 0 = 1。离开猎鹿的代价更大,猎鹿更稳。(你可以和 3.2 的情形对比:抓兔稳得多,抓兔风险占优;抓兔稳得少,猎鹿风险占优。)
- 设你选科幻的概率是 q,小周选科幻的概率是 p。小周对两部片子无差别:科幻 1 × q,爱情 4 × (1 − q),所以 q = 4/5。你无差别:科幻 4 × p,爱情 1 × (1 − p),所以 p = 1/5。你以 4/5 的概率选自己偏爱的科幻,小周以 4/5 的概率选自己偏爱的爱情片(科幻概率 1/5)。每人期望 4 × 1/5 = 0.8。公开抛硬币:每人 0.5 × 4 + 0.5 × 1 = 2.5。各自随机的 0.8,比两个人任何一种碰上的结果(最低也有 1)都低。
- 矩阵(不取,不取)= (3,3),(不取,取)= (0,2),(取,不取)= (2,0),(取,取)= (1,1)。均衡有两个:(不取,不取)和(取,取)。你不取的期望:3 × p;取的期望:2 × p + 1 × (1 − p) = 1 + p。3p > 1 + p,p > 1/2。你要有超过一半的把握认为对方不取,才敢不取。这个门槛不高,可是传闻一出现,每个人对"别人会不会取"的估计就可能跌到一半以下。
- 公开抛硬币让两个人看到同一个信号,两人对"今天去哪"有了共同的依据。各自偷偷抛硬币,两个人看到的是各自的信号,两人的选择是独立的,所以经常错开。例子:多人抢一个车位,抽签(公开)能避免大家同时冲上去。
- 开放题。常见补救:明确说出具体地点和时间,不留"老地方"这种模糊说法;约定"碰不上时的备用方案",比如"十分钟后没见到,就去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