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签合同的人

小镇的批发市场上,卖同样西红柿的只有你和小周。西红柿的价格由两家的总到货量决定:到货越多,越不值钱。为了好算,我们设

价格 P = 100 − (你的量 q₁ + 小周的量 q₂),每份货的成本 20。

你的利润是(价格 − 20)× 你卖的量,小周同理。

这次的情形有一点特别:你早了一个月,和供货商签好了合同,订货量 q₁ 白纸黑字,不能改,而且全市场都知道了。小周看到你订了多少之后,才决定自己拉多少。

先别往下读。请你决定:你的 q₁ 订多少?(想一想:订得多,价格被压低;订得少,市场被小周占去。)

二、先看小周会怎么回应

你的 q₁ 已经定了。小周看到它,会选对自己最好的 q₂。小周的利润是(80 − q₁ − q₂)× q₂:对固定的 q₁,这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零点是 q₂ = 0 和 q₂ = 80 − q₁,最高点在两个零点的正中间:

q₂ = (80 − q₁)÷ 2。

这是小周对你的最佳反应:你订得越多,小周拉得越少。

你订的 q₁ 小周的反应 q₂
20 30
30 25
40 20
50 15
60 10

三、你的选择:预演小周的反应

你知道小周会这样回应。所以你订 q₁ 的时候,要把小周的反应算进去。市场总量是 q₁ + (80 − q₁) ÷ 2 = (80 + q₁) ÷ 2,价格是 100 − (80 + q₁) ÷ 2,每份赚(价格 − 20)= (80 − q₁) ÷ 2。你的利润是

利润 = (80 − q₁)÷ 2 × q₁。

又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零点是 q₁ = 0 和 q₁ = 80,最高点在正中间:q₁ = 40。

于是:

  • 你订 40,小周看到后拉 (80 − 40) ÷ 2 = 20;
  • 总量 60,价格 100 − 60 = 40,每份赚 20;
  • 你的利润 40 × 20 = 800,小周的利润 20 × 20 = 400。

这就是先动的结果。

四、和"同时选"比一比

如果你们同时决定(谁也看不到谁),每人最佳反应是 q = (80 − 对方) ÷ 2,对称均衡是 q = 80 ÷ 3 ≈ 26.7,价格 46.7,每人利润 26.7 × 26.7 ≈ 711。

情形 你拉的 小周拉的 价格 你的利润 小周的利润
同时选 26.7 26.7 46.7 711 711
你先动 40 20 40 800 400
一家独大(只有你) 40 0 60 1600 0

你先动,利润从 711 涨到 800;小周从 711 跌到 400。两个人合起来赚得更少(1200,同时选是 1422),因为总量更大,价格更低,便宜了买菜的人。

先动者把自己钉在跟随者反应线上的最好那一点

图里橙线是小周看到你的 q₁ 之后的最佳反应。同时选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互相反应",交点是绿点(26.7,26.7)。你先动,就把自己钉在橙线上的某一点,你在这条线上挑最好的那一点,是(40,20)。

为什么你多订,对你有利? 因为你多订,小周就让路:你多一份,小周少拉半份。你的"多",换来了更大的份额,而小周的"让",是它的最佳反应,不是恩赐。

五、承诺的价值,以及它的条件

这个例子里,先动者占便宜,不是因为"先",而是因为先动者作出了承诺:q₁ 订了就不能改。承诺改变了小周面对的局面,使小周的最佳反应变成"让路"。

承诺要管用,需要三个条件:

  1. 对方看得见。 如果小周看不到你订了多少,就变成同时决定,结果回到 26.7 和 26.7。
  2. 你不能反悔。 假设你可以在小周行动之后再改。小周拉 20 时,你的最佳反应是 (80 − 20) ÷ 2 = 30(订 30 比订 40 更赚:利润 (100 − 30 − 20 − 20) × 30 = 900,高于 800)。小周知道你会改,就不会信你的 40,于是你们回到互相反应,结果又是 26.7 和 26.7。
  3. 承诺要影响对方的最佳反应。 如果你订的量不改变小周的选择,承诺没有价值。

⚠️ 这里最容易想错:承诺不等于说一句"我保证"。 一句不用付出代价的话,不叫承诺。真正的承诺是让反悔变得很贵或根本不可能:签合同、建厂(沉没成本)、公开立下规矩、把权力交给没有退路的代理人。

六、先动不一定占便宜

你可能会以为:先动总是好的。看另一个例子。

两家店卖有差异的产品(口味、品牌不同)。你的销量是 q₁ = 100 − 2p₁ + p₂(对方涨价,你卖得更多),成本 10。小周的销量对称。这一次你们选的是价格。

  • 同时定价: 每人的最佳反应是 p = 30 + 对方的价格 ÷ 4,对称均衡是 p = 40,销量 60,每人利润 30 × 60 = 1800。
  • 你先定价,小周看到后再定: 小周的反应是 p₂ = 30 + p₁ ÷ 4。你预演这个反应,利润是 (p₁ − 10)(100 − 2p₁ + 30 + p₁ ÷ 4),它的最高点算出来是 p₁ ≈ 42.1,小周随后定 p₂ ≈ 40.5。你的利润约 1808,小周约 1865。
情形 你的价格 小周的价格 你的利润 小周的利润
同时定价 40 40 1800 1800
你先定价 42.1 40.5 1808 1865

两个人都比同时定价赚得多,可是跟随者赚得更多:你先动,只比同时定价多赚了 8,小周却多赚了 65。先动的你,几乎没占到便宜,反而让小周占了更大的便宜。

谁赚得多,取决于竞争的是数量还是价格

为什么?区别在于对方怎么回应你:

数量竞争 价格竞争(产品有差异)
你的行动 多订(更"强硬") 抬价(更"温和")
小周的回应 让路(少拉) 跟涨(也抬价)
谁占便宜 先动者 跟随者
  • 数量竞争里,你强硬,小周让路,所以你想强硬,先动对你有利。
  • 价格竞争里,你抬价,小周也跟着抬价,可是小周会比你低一点点,抢走一部分顾客。你想要小周也抬价,所以你抬价;可是小周因此占了便宜。

所以,判断"先动好不好",要问两个问题:

  1. 我的承诺,会让对方让路,还是跟进?
  2. 我愿意被"钉死"吗?

另外,先动还有一个坏处:暴露了自己的选择。在石头剪刀布里,先出的人必输,因为后出的人看到了你的选择。

七、承诺在现实里的样子

  • 提前建产能。 先把一座大工厂建好(成本是沉没的),向对手表明:你一定会大量供货。
  • 公开立下规矩。 公开宣布"我们永远不接受低于某个价格的订单",把声誉押上去。
  • 签长期合同。 把自己锁在一个订货量或价格里。
  • 授权代理人。 谈判桌上的人"没有权限"让步。
  • 自动触发。 一旦某件事发生,一套不可撤销的程序就自动执行。

它们的共同点是:让你自己失去反悔的选项,从而让对方相信你。代价是灵活性:形势变了,你也没法调整。

八、证据:人们真的这样吗

理论预测什么? 先动者生产更多,跟随者生产更少;总产量比同时选更大,价格更低。

证据怎么说? Huck、Müller 和 Normann(2001)在实验室里比较了 Stackelberg(先动)市场和 Cournot(同时选)市场,各自又分"随机配对"和"固定搭档"两种情形。据其摘要:先动市场的总产量比同时选的市场更高,所以效率更高;同时选的市场里,随机配对时大体按均衡行事,固定搭档时出现部分合谋;先动市场里,固定搭档会让竞争不那么激烈,并且和理论预测有相当的偏离,作者把它归因于参与者对"吃亏的不平等"的厌恶。后来的综述把结果概括为:先动者生产得比理论预测的少,跟随者生产得比预测的多。

局限在哪? 实验是简化的,参与者多是学生,奖金不大;这里是摘要层面的结论,具体的数字需要读原文。

分歧是什么? 偏离理论,是因为人们厌恶不平等,是因为没有完全倒着想,还是因为在固定搭档里学会了"默契"?研究者各有看法。

九、常见的误用

  • “先动总是有利。” 不对。先动要靠承诺起作用,而且取决于对方是"让路"还是"跟进"。价格竞争里,跟随者可能赚得更多。
  • “承诺就是说一句话。” 不对。没有代价、可以随时收回的话,不是承诺。
  • “选项越少越好。” 不对。在需要让对方相信你的时候,减少选项有时有力,可是要付出灵活性的代价;而且如果对方也这么做,可能两败俱伤。
  • “先动者多拉货,总是社会更好。” 不一定。先动让价格更低,买家受益,可是生产者合计赚得更少。对谁好、对谁不好,取决于你站在谁的立场,这是价值判断,博弈论只告诉你各方的得失。
  • “模型的数字就是现实。” 不对。这里的结论依赖需求、成本的形状,以及承诺能否被看见、被信任。

十、小结

  • 先动不等于有利,承诺才是关键。 承诺通过改变对方的最佳反应起作用。
  • 西红柿的例子: 你先订 40,小周随后拉 20,你赚 800,小周赚 400;同时选,各赚 711。
  • 承诺有三个条件:对方看得见;你不能反悔;它要影响对方的最佳反应。
  • 先动有时不利: 价格竞争(产品有差异)里,你抬价,小周也跟涨,小周比你赚得更多(1865 对 1808)。
  • 判断先动是否有利,要问:对方会让路还是跟进?我愿意被钉死吗?
  • 真实世界里的承诺:建产能、立规矩、签合同、授权代理人、自动触发。代价是灵活性。

回到那份白纸黑字的合同:下次你想让对方相信你,请想一想:你让自己失去了哪个选项?对方看得见吗?

思考题

  1. 西红柿的成本改成 30,其他不变。求你先动时的 q₁、小周的 q₂、价格和两家的利润,并和同时选(每人 70 ÷ 3)对比。
  2. 如果小周看不到你订了多少,结果是什么?为什么?
  3. 如果你可以在看到小周的选择之后改订货量,为什么小周不会相信你订 40?
  4. 产品有差异的价格竞争,成本改成 20(销量 q₁ = 100 − 2p₁ + p₂)。同时定价的均衡价格和利润是多少?你先定价时,你和小周的价格、利润分别是多少?谁赚得更多?(提示:小周的反应是 p₂ = 35 + p₁ ÷ 4。)
  5. 各举一个生活里"先动有利"和"先动不利"的例子,并说明原因。
  6. 承诺要管用需要哪三个条件?举一个满足条件的例子,再举一个不满足的。

思考题提示

  1. 小周的反应 q₂ = (70 − q₁) ÷ 2。你的利润 = (70 − q₁) ÷ 2 × q₁,零点 0 和 70,最高点 q₁ = 35,q₂ = 17.5。总量 52.5,价格 47.5。你的利润 (47.5 − 30) × 35 = 612.5,小周的 (47.5 − 30) × 17.5 = 306.25。同时选:每人 70 ÷ 3 ≈ 23.3,价格 53.3,每人利润约 544。你先动赚得更多(612.5 对 544),小周赚得更少(306 对 544)。
  2. 小周看不到,就等于同时决定,结果回到同时选:各拉 26.7,各赚 711。承诺的第一个条件是"对方看得见"。
  3. 如果你能改,小周拉 20 时,你的最佳反应是 (80 − 20) ÷ 2 = 30,利润 900,比订 40(利润 800)更赚。小周能预料到你会改,所以不会相信你的 40。你们回到互相反应的局面,结果是同时选的 26.7 对 26.7。
  4. 同时定价:p = (100 + 2 × 20) ÷ 3 ≈ 46.7,销量 53.3,每人利润约 1422。你先定价:你的利润 (p₁ − 20)(135 − 1.75p₁),零点 20 和约 77.1,最高点 p₁ ≈ 48.6,小周 p₂ = 35 + 48.6 ÷ 4 ≈ 47.1。你的销量 50,利润约 1428.6;小周销量约 54.3,利润约 1473.5。两个人都比同时定价好(1422),小周(后动)赚得更多。
  5. 开放题。常见:先动有利——抢先建好大型仓储,让对手不敢进入;先动不利——先报底价的人在谈判里暴露了底牌。
  6. 三个条件:对方看得见;你不能反悔;它要改变对方的最佳反应。满足:先建好一座无法拆除的大工厂,公开可见,对手的最佳反应因此改变。不满足:只是口头说"我保证不降价",没有任何代价,对手不会因此改变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