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条共用的跑道
你、同事小周和小林,三家公司想合建一条飞机跑道。
- 你的飞机,只需要 1 公里的跑道,单独建要花 10。
- 小周的飞机,需要 2 公里,单独建要花 20。
- 小林的飞机,需要 3 公里,单独建要花 30。
三家合建,只要建一条 3 公里的,三家的飞机都能用,总共花 30。
现在的问题是:这 30 怎么分摊?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平摊(每家 10)合理吗?你的飞机只用得上最前面 1 公里。
我们换一个更自然的想法:按使用的跑道段来分摊。
- 第 1 公里(花 10):三家的飞机都要用,三家平摊,每家 10 ÷ 3 ≈ 3.33。
- 第 2 公里(花 10):只有小周和小林的飞机要用,两家平摊,每家 5。
- 第 3 公里(花 10):只有小林的飞机要用,小林一个人付 10。
于是:
- 你:3.33,
- 小周:3.33 + 5 = 8.33,
- 小林:3.33 + 5 + 10 = 18.33。
三个数加起来:3.33 + 8.33 + 18.33 = 30。✓
这个分法很有道理:谁用了哪一段,就和用这一段的人一起分摊这一段。 而它恰好是我们这一讲的主角:Shapley 值。
二、平均的"新增贡献"
Shapley 值是这样算出来的:
想象三家公司随机排成一队,依次"进门"。每个人进门的时候,付的是"因为你的加入,总费用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把所有可能的排队顺序都算一遍,取平均。
“因为你的加入,总费用多出来的那一部分”,叫做你的边际贡献(这里是边际费用)。
我们把 3 个人的 6 种排队顺序都列出来。每个人进门时,付的是"现有最长跑道,要加长到自己需要的长度"的那一部分:
比如顺序"你 → 小周 → 小林":你先到,建 1 公里,花 10;小周来了,要 2 公里,多加 1 公里,花 10;小林来了,要 3 公里,再多加 1 公里,花 10。顺序"小林 → 你 → 小周":小林先到,一次建 3 公里,花 30;之后你和小周来了,原来的跑道已经够长,多付 0。
把六行取平均:
- 你:(10 + 10 + 0 + 0 + 0 + 0) ÷ 6 = 3.33;
- 小周:(10 + 0 + 20 + 20 + 0 + 0) ÷ 6 = 8.33;
- 小林:(10 + 20 + 10 + 10 + 30 + 30) ÷ 6 = 18.33。
和按"用了哪一段"分摊,完全一样。这不是巧合:这类"费用只由最长那一个决定"的博弈(叫机场博弈),Shapley 值恰好就是"每一段由用它的人平摊"。Littlechild 和 Owen 1973 年证明了这一点。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现实里并没有人排队进门,凭什么要对所有排队顺序取平均?
这个"排队"只是一个计算的办法,不是真的发生过。它的意思是:我们不知道谁先谁后,所以对所有顺序一视同仁。 每个人在每个位置出现的可能性都一样(在 6 种顺序里,每个人排第一、第二、第三各有两次)。这样,一个人的"功劳",就是 TA 在各种不同的情境下,平均能带来多少新增。
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记它:进屋。 一群人依次走进一间屋子,每个人进去时,屋子里的"价值"(或"费用")会变一变。你拿走的,就是你进去时自己带来的那一块变化。顺序是随机的,所以你要对所有的顺序取平均,不能只看你运气最好或最差的一次。
三、四条公理
Shapley 1953 年提出这个值,同时证明了一件事:只要你要求"分法"满足下面四条很自然的要求,满足这些要求的分法就只有一个,就是 Shapley 值。(据二手转述。)
- 效率:每个人分到的总和,正好等于大联盟创造的价值(不多不少)。跑道例子里,三个人付的钱加起来是 30。
- 对称:两个人如果在所有联盟里作用都一样(可以互相替换),分到的就一样。三个人完全对称的例子:三人合作赚 100,任意两人赚 60,Shapley 值是每人 100 ÷ 3 ≈ 33.3(我用程序核对过)。
- 哑元:一个人如果加入任何联盟都不增加任何价值,就什么也分不到。跑道例子里,加入第四家公司,它的飞机根本不需要跑道,它的 Shapley 值是 0(我加了一个这样的"哑元",算出来是 0,其他人的值不变)。
- 可加:如果两个博弈同时进行,一个人在合起来的博弈里分到的,等于 TA 在两个博弈里分到的之和。我把"跑道博弈"和"三人 100 的合作博弈"相加,验算了一遍:三个人的值正好是两个博弈里的值相加(110/3、125/3、155/3)。
这四条里,前三条都很直观;第四条(可加)是最技术性的,也是争议最多的一条。
四、和核的对比:手套博弈
前面的例子里,Shapley 值和直觉一致。现在看一个会和"核"产生分歧的例子:手套博弈。核是这样一个概念:一个分法里,任何一群人分到的都不低于他们自己干能得到的,这样就没有人想退出另起炉灶。
你有一只左手套,小周和小林各有一只右手套。一副手套值 100,一只单独不值钱。
用同样的方法算 Shapley 值。你进门的时候:
- 如果你是第一个(概率 1/3),你自己什么也凑不成,新增 0;
- 如果你是第二或第三个(概率 2/3),屋里已经有一只右手套,你加入后凑成一副,新增 100。
所以你的 Shapley 值是 2/3 × 100 = 66.7。小周呢?小周只有在屋里恰好有你、没有小林的时候进门,才凑出新的一副(新增 100)。6 种顺序里,只有"你 → 小周 → 小林"这一种,所以小周的值是 1/6 × 100 = 16.7,小林同理 16.7。三个数加起来:66.7 + 16.7 + 16.7 = 100。✓
对比一下核:手套博弈里,核只有一个点 (100, 0, 0),你拿走全部。
Shapley 值 (66.7, 16.7, 16.7) 不在核里。 如果按 Shapley 值分,小周和小林各拿 16.7,他们不满意:小周可以去找你单独谈,说"我愿意只要 10,你就能多拿"……(核的逻辑就是:竞争会把稀缺性的价格压到极致。)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两个都有道理,到底哪个对?
这两个概念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
- 核问:哪些分法不会被任何一群人推翻? 它看的是稳定,在有自由竞争、人人能随时找别人另起炉灶的场合,稀缺性会决定一切。
- Shapley 值问:每个人平均贡献了多少? 它看的是公平的归因,在需要给每个人一个"功劳"的场合(成本摊给谁、奖金分给谁),更有用。
所以什么时候用哪个,取决于你要回答的是"稳不稳"还是"该得多少"。
五、用来衡量投票权力
Shapley 值还有一个著名的用法:衡量投票中的权力。
假设三个股东,持股比例是 49%、48%、3%,决议需要超过 50% 的票才能通过。
先看一个直觉问题:持股 3% 的那位,权力是 3% 吗?
我们用同样的"排队进门":三位股东随机排队,第一个让总票数超过 50% 的人,叫这次的"关键人"。
- 如果 49% 的先到、48% 的第二个到:49 + 48 = 97%,第二个人让它过线。
- 如果 49% 的先到、3% 的第二个到:49 + 3 = 52%,也过线,第二个人是关键人。
- 如果 48% 的先到、3% 的第二个:48 + 3 = 51%,也过线,第二个人是关键人。
无论怎样排,任意两个人就能过半。所以每次的关键人,永远是第二个到的人。三个人当第二个的机会均等,所以每个人的权力都是 1/3。
持股 3% 的人,和持股 49% 的人,权力一样大。 这个衡量权力的办法,叫 Shapley–Shubik 权力指数,由 Shapley 和 Shubik 1954 年提出。
再看一个:持股 50%、30%、20%,需要超过 50%(51)才通过。六种顺序里,数一数谁是关键人:
| 顺序 | 关键人 |
|---|---|
| 持股 50% 的 → 30% 的 → 20% 的 | 30% 的(50 + 30 = 80) |
| 50% → 20% → 30% | 20% 的(50 + 20 = 70) |
| 30% → 50% → 20% | 50% 的(30 + 50 = 80) |
| 30% → 20% → 50% | 50% 的(30 + 20 = 50,不够;加上 50% 才过) |
| 20% → 50% → 30% | 50% 的 |
| 20% → 30% → 50% | 50% 的 |
持股 50% 的人,是 4 次的关键人,权力 4/6 = 2/3;另外两人各 1/6。持股 50% 的人,拥有的权力比 TA 的股份比例(50%)还大。(我用程序核对了这几个数。)
六、证据:谁真的在用
理论预测。 在满足四条公理的前提下,分法唯一,就是 Shapley 值;对机场博弈,等于按使用的段来分摊。
证据。
- 理论的出处。 Shapley 1953 年提出并证明唯一性(《博弈论文集》第二卷,据二手转述,没有核对卷页);Shapley 和 Shubik 1954 年在《美国政治科学评论》(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48 卷 3 期,787–792 页)提出权力指数;Littlechild 和 Owen 1973 年在《管理科学》(Management Science,20 卷 3 期,370–372 页)证明机场博弈的简单表达式。
- 在机器学习里。 Lundberg 和 Lee 2017 年在 NIPS(《神经信息处理系统进展》第 30 卷,4765–4774 页)提出 SHAP:把 Shapley 值用来给一个预测里的每个特征分配贡献。据摘要,它在一类"可加的特征归因方法"里,给出了唯一满足一组良好性质的解。
- 实验。 据摘要的转述,1977 年《管理科学》(Management Science,23 卷 12 期)上一项三人博弈的实验里,参加者的结果整体上接近 Shapley 值,而明显偏离核。另有一项 1983 年的三人博弈实验,把其他几个预测放在一起比较,据摘要,某个"合作式"的版本比"Shapley 式"的版本预测得更准。所以,实验结果因设计而异,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我只核对到摘要层。)
局限。 Shapley 值需要知道每一个联盟的价值,联盟一多,数目会爆炸;联盟的价值有时很难定义(比如,不在联盟里的人,会怎么行动?)。可加这条公理,也并不总是自然的。
分歧。 Shapley 值和核什么时候更好,是事实与应用的问题。至于"功劳"应该按平均的新增贡献来算,还是按稀缺性、按努力、按需要来算,是价值判断:同一个手套博弈,Shapley 值、核、平分给出了三种答案,没有哪一个是"客观正确"的。
七、常见的误用
- “Shapley 值就是平分。” 不对。对称的人才平分,不对称时会差很多(跑道例子:3.33、8.33、18.33)。
- “Shapley 值一定在核里。” 不对。手套博弈里,Shapley 值不在核里。
- “排队进门是真的顺序。” 不对。它只是一个计算的手段。
- “持股比例就是投票权力。” 不对。持股 3% 的人,可以和持股 49% 的人权力一样大。
- “Shapley 值总存在,所以总可行。” 它总存在、总唯一,但在不稳定(核为空)的场合,它给出的分法可能会被人推翻。
八、小结
- 边际贡献:一个人加入时,联盟价值多出来的部分。
- Shapley 值:对所有排队顺序,取每个人边际贡献的平均。
- 跑道博弈:费用 10、20、30,Shapley 值是 3.33、8.33、18.33,等于"每一公里由用它的人平摊"。
- 四条公理:效率、对称、哑元、可加;满足它们的分法只有 Shapley 值。
- 和核的差别:手套博弈里,核是 (100, 0, 0),Shapley 值是 (66.7, 16.7, 16.7)。核看稳定,Shapley 值看平均贡献。
- 投票权力:Shapley–Shubik 指数,数"关键人"的次数;持股 49%、48%、3% 时,三人权力都是 1/3。
- 证据:机场博弈、权力指数、机器学习里的特征归因;实验结果因设计而异。
回到那条共用的跑道。下次你要和别人分摊成本,或是分功劳,请想一想:你们的"联盟价值"是什么?每个人在不同的情境下,平均带来了多少新增?按"平均贡献"分,是不是你们想要的"公平"?
思考题
- 跑道问题,三家的跑道需求改成 10、20、40(造价同样是 10、20、40)。按"每一段由用它的人平摊",求每家分摊多少。
- 在跑道问题(10、20、30)里,加入第四家公司,它的飞机不需要跑道(造价 0)。它的 Shapley 值是多少?为什么?
- 三人多数决(任意两人能拿走 100):核是空的,Shapley 值是多少?这说明 Shapley 值和核在"存在性"上有什么不同?
- 股东持股 60%、20%、20%,需要超过 50% 才通过。求三人的 Shapley–Shubik 权力指数,并说明直觉。
- 为什么在 49%、48%、3% 的例子里,持股 3% 的股东权力和持股 49% 的股东一样大?再试 49%、47%、4%,还一样吗?
- 想一个生活里需要"分功劳"或"分摊成本"的例子(团队项目、合买、共享办公室……),说说你会怎么定义"联盟的价值",并用"平均新增贡献"想一想,每个人该分多少。
思考题提示
- 第 1 公里(10)三家平摊,各 3.33;第 2 公里(10)由用到它的两家(小周、小林)平摊,各 5;第 3 到第 4 公里(共 20,只有小林的飞机用)由小林独付。你:3.33,小周:3.33 + 5 = 8.33,小林:3.33 + 5 + 20 = 28.33。总和 3.33 + 8.33 + 28.33 = 40。
- 0。第四家无论排在哪个位置,进门时总费用都不增加(它不需要任何跑道),边际费用永远是 0,所以平均也是 0。这就是"哑元"公理。其他三家的值不变(3.33、8.33、18.33)。
- Shapley 值是 (33.3, 33.3, 33.3):三个人完全对称,各得三分之一。但核是空的。这说明:Shapley 值总存在,而且唯一;核可能不存在。不过,Shapley 值的存在,不保证它是稳定的:核为空时,任何分法都会被某两人联手推翻。
- 持股 60% 的人自己就超过 50%。TA 排第一时,一个人就过线,TA 是关键人;TA 排第二或第三时,之前到的人(20%,或 20% + 20% = 40%)都不够,TA 的加入才使票数过线,TA 仍是关键人。所以 TA 在所有 6 种顺序里都是关键人,权力 1,另外两人 0。直觉:60% 的人一个人就能决定,另外两人的票没有任何用。
- 49%、48%、3% 里,任意两个人的票数之和都超过 50%(49 + 48 = 97,49 + 3 = 52,48 + 3 = 51),所以每次的关键人都是第二个到的,三人机会均等,各 1/3。3% 的人,可以在 49% 或 48% 的人需要凑票时,起到决定作用。49%、47%、4%:49 + 4 = 53,47 + 4 = 51,49 + 47 = 96,任意两人仍然过半,所以仍是 1/3 各自。权力指数只看"谁能凑成多数",不看持股的具体数字。只有当某一个人自己就过半(如 60%、20%、20%),或者有两个人合起来不够半数时,才会不一样(如 50%、30%、20%:权力是 2/3、1/6、1/6)。
- 开放题。例:团队项目。联盟价值可以定义为"这些人一起,项目的完成质量(或得分)"。每个人的 Shapley 值,就是 TA 在各种"和谁一组"的情况下,平均能带来多少提升。如果有一个人加入任何小组都不增加得分,TA 的值就是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