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百块钱
你和同事小周合作做成了一单,赚了 100 块。你们要商量怎么分。
如果谈不拢,这单的钱谁也拿不到,两个人各得 0。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你觉得应该怎么分?50 对 50?如果小周另有一个门路,谈崩了也能赚 20 块,你们的分法该变吗?
这一讲,我们看两种回答这个问题的办法。
二、纳什解:让"多得的部分"相乘最大
第一种办法,是 Nash 1950 年提出的,很干脆:不看谈判过程,只看"什么样的分法最合理"。
我们先弄清两个词。
- 蛋糕:两个人谈成了,一共有多少可分(这里是 100)。
- 谈崩点:谈不拢的时候,各自拿到的收益(这里是 0 对 0)。
Nash 的办法是:对每一种分法,算出双方各自比谈崩点"多得"了多少,把这两个数相乘,选乘积最大的那个分法。
我们来算。设你分到 x,小周分到 100 − x。谈崩点是 0 对 0,所以多得的部分就是 x 和 100 − x,乘积
x × (100 − x)。
这是一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在 x = 0 和 x = 100 两个点上等于 0,最高点就在两个零点的正中间:x = 50。你 50,小周 50。
现在看小周有另一个门路的情形:谈崩了,你得 0,小周得 20。蛋糕还是 100,谈成时你分到 x,小周分到 100 − x。你多得的是 x − 0 = x,小周多得的是 (100 − x) − 20 = 80 − x。乘积
x × (80 − x)。
零点在 0 和 80,最高点在正中间:x = 40。你 40,小周 60。
这里有一个一般的规律:先把双方的谈崩点各自发给对方,再把剩下的"净蛋糕"平分。 本例里,净蛋糕是 100 − 0 − 20 = 80,平分各 40,加上谈崩点:你 0 + 40 = 40,小周 20 + 40 = 60。再看一个:谈崩点是你 10、小周 30,净蛋糕 100 − 40 = 60,各加 30,你 40,小周 60。
怕风险的人让步
如果有人怕风险呢?我们设小周怕风险,小周对钱的"满足度"不是钱数本身,而是钱数的平方根(钱越多,每多一块的快乐越少);你仍按钱数本身计算。谈崩点还是 0 对 0。
乘积是 x × √(100 − x)。看看几个分法:
| 你分到 x | x × √(100 − x) |
|---|---|
| 50 | 353.6 |
| 60 | 379.5 |
| 66.7 | 385.1 |
| 70 | 383.4 |
最大值在 x ≈ 66.7。怕风险的小周,只能分到 33.3,让了步。 道理是:怕风险的人,对"谈崩"更害怕,所以愿意多让一些。
四条公理
Nash 不是凭空拍脑袋定的"乘积",而是提出了四条看起来很自然的要求,并证明:满足这四条要求的分法,只有"乘积最大"这一个。(据转述,我没有核对原文。)
- 效率:不浪费,蛋糕分完。
- 对称:如果两个人的处境完全一样(谈崩点一样、可分的方式对称),就平分。
- 尺度不变:把谁的"满足度"换一种单位来量(比如钱改成分),分法不应该变。
- 无关选项独立:如果把一些"本来就没被选中的分法"删掉,结果不应该变。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谈崩点是什么意思?小周另有 20 块的门路,这 20 块为什么会让小周多拿 20?
在纳什解的模型里,谈崩点是"谈判永久破裂"时各自得到的。小周的 20,是破裂后 TA 一定拿到的,所以小周在谈判桌上有底气:你要让 TA 留下,至少得让 TA 比 20 多。这个"底气",会改变净蛋糕的大小,进而改变 TA 分到的份额。但在下面的轮流出价的模型里,你会看到,这个 20 的作用,不一定那么大。
三、轮流出价:谁更没耐心,谁先让步
第二种办法,是换一个角度:不问"什么分法合理",只问"双方一轮一轮地谈,会谈出什么"。
规则是这样的:
- 你先出一个分法。小周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 如果拒绝,下一轮轮到小周出价,你来接受或拒绝。
- 如此轮流。每多谈一轮,蛋糕缩小到原来的 δ 倍(时间拖久了,机会就没了;我们取 δ = 0.9)。
先看最后一轮。如果只能谈一轮:你出价,小周要么接受,要么什么都没有。小周接受任何大于 0 的数,所以你可以留 100,小周得 0。
最多谈两轮:第一轮你出价;小周如果拒绝,进入第二轮(蛋糕缩成 90),小周出价,你要么接受要么得 0,所以小周在第二轮会留下几乎全部 90。所以第一轮里,你必须给小周至少 90 才能被接受。你留 10。
最多谈三轮:第三轮(蛋糕 81)你出价,你留 81。所以第二轮小周出价(蛋糕 90)时,必须给你 81,小周留 9。所以第一轮你出价时,小周拒绝了只能得 9,你给 9 就够了,你留 91。
一路算下去(δ = 0.9),先出价的你能分到的,随着"最多谈几轮"变成:
100、10、91、18、84、25、78、30、73、34、69、38……
大幅地上下摆动:最后一个出价的人,占了大便宜。但摆动越来越小,向一个固定的数靠拢。
谈无限多轮
现在看没有最后一轮的情形。我们找一个"每一轮都一样"的均衡:出价的人留 x(占当前蛋糕的比例),给对方的部分刚好让对方"接受和拒绝一样好"。
对方如果拒绝,下一轮蛋糕缩成 δ,对方变成出价的人,能留 x,所以对方拒绝能得到 δ × x。所以当前出价的人,只需要给对方 δ × x。于是:
x = 1 − δ × x,解得 x = 1 ÷ (1 + δ)。
δ = 0.9 时,x = 1 ÷ 1.9 ≈ 52.6%:先出价的你,分到 52.6,小周分到 47.4。(上图里,摆动的柱子,正好向 52.6 靠拢。)
这个均衡有一个有趣的地方:第一轮出价就被接受,拖延从来不会真的发生。 小周之所以接受,是因为如果拒绝,下一轮只能分到 δ × x = 47.4,和现在要到的一样。威胁是可信的:每一轮的拒绝,对拒绝的人自己就是这个后果,没有任何人是在"吓唬"。这个均衡由 Rubinstein 1982 年证明,而且是唯一的(子博弈完美的)均衡。
谁更没耐心
如果两人的耐心不一样呢?设你的耐心是 δ₁,小周的是 δ₂。你先出价时,你分到的比例是
(1 − δ₂) ÷ (1 − δ₁ × δ₂)。
取 δ₁ = 0.9(你更耐心),δ₂ = 0.8:(1 − 0.8) ÷ (1 − 0.72) = 0.2 ÷ 0.28 ≈ 71.4%。更有耐心的你,分得更多。 如果是小周先出价,小周分到 (1 − 0.9) ÷ 0.28 ≈ 35.7%。
我用程序反复迭代验证了这两个数。
出价越来越快
现实里,出价的间隔可以很短。设每隔一小段时间 Δ 出价一次,你和小周的"每单位时间的不耐烦"分别是 r₁ 和 r₂(δ₁ = e^(−r₁Δ),δ₂ = e^(−r₂Δ))。当 Δ 趋于 0,你分到的比例趋向
r₂ ÷ (r₁ + r₂)。
比如 r₁ = 0.1(你比较有耐心),r₂ = 0.2:2/3 ≈ 66.7%。我用 Δ = 1、0.1、0.01、0.001 逐个算:69.9%、67.0%、66.7%、66.7%,确实趋向 2/3。越没耐心的人,分得越少。
当两人一样有耐心(r₁ = r₂),先后出价的差别消失,各得 50%:这正是纳什解(谈崩点 0 对 0)给出的答案。Binmore、Rubinstein 和 Wolinsky 1986 年证明:当出价越来越快时,轮流出价的唯一均衡,会趋向纳什解,只要谈崩点选得合适。
四、两个模型在哪里打架:外部选项
回到开头:小周谈崩了另有 20 块的门路。纳什解说:你 40,小周 60。
我们用轮流出价来看。小周有一个"外部选项":随时可以走人,拿 20。 这会怎样?
轮流出价(δ 接近 1,两人一样有耐心)的结果大约是 50 对 50(不考虑外部选项)。小周在这个均衡里本来就能拿到约 50,比 20 好,所以那个"随时走人拿 20"的威胁,根本没人当真:小周不会为了 20 离开谈判桌。外部选项没有起作用,结果仍是接近 50 对 50。
这个结论叫外部选项原则:外部选项只有在它比谈判里本来能拿的更好时,才会起作用。 如果小周的外部选项是 60,大于 50,这时走人就是真的威胁,你必须给小周 60。(这是 Binmore、Shaked 和 Sutton 的研究的核心想法,据摘要转述。)
所以两个模型在这里对"20 的作用"给出了不同的回答:纳什解说 20 让小周多拿 10(60 对 50);轮流出价说 20 没作用。差别出在**“谈崩"到底指什么**:
- 纳什解里,谈崩点是”谈判永久破裂“时各得多少;
- 轮流出价里,“外部选项"是”中途走人“的收益;而谈判桌上的"拖延”,才是对应的"谈崩点”,拖延的后果是蛋糕缩小。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的误用:把一个人的外部选项,直接当作谈崩点代入纳什解。 实际上,外部选项的作用,要看它会不会被真的使用。
五、证据:人真这样谈吗
理论预测。 纳什解:多得的部分乘积最大;轮流出价:谁更有耐心谁分得多,先出价的略占便宜;外部选项只有在足够好时才起作用。
证据。
- 理论。 Nash 1950 年在《计量经济学》(Econometrica,18 卷 2 期)提出;Rubinstein 1982 年在《计量经济学》(50 卷 1 期,97 页起)提出轮流出价,并证明均衡唯一;Binmore、Rubinstein 和 Wolinsky 1986 年在《兰德经济学杂志》(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17 卷 2 期,176–188 页)连接了两者。(据摘要和二手转述。)
- 实验。 Binmore、Shaked 和 Sutton 1985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75 卷 5 期,1178–1180 页)做了早期的实验检验;Ochs 和 Roth 1989 年在同一份期刊(79 卷 3 期,355–384 页)做了更大的序贯谈判实验。据一篇后来的论文转述,这类有折旧的序贯谈判实验,普遍发现人们的出价和倒推得出的均衡出价有系统偏差。我只核对到出处,没有核对到具体数字。
- 外部选项实验。 Binmore、Shaked 和 Sutton 1989 年的《外部选项实验》,据摘要:外部选项常常被天真地当作谈崩点代入纳什解,而策略分析预测,除非谈判者真的会走,否则外部选项对最终结果无关。
局限。 轮流出价的预测,要求双方都能一直倒推;真实的人常常会拒绝不公平的出价,会计较"公平"。纳什解的公理也有争议:无关选项独立这一条,尤其受到质疑。
分歧。 实验里人们为什么偏离倒推的均衡(是计算不够深,还是在乎公平),研究者各有看法,是事实问题。至于一个谈判结果是否"公平"(比如更没耐心的人分得更少,这在道德上能不能接受),是价值判断:模型只告诉你谁会让步,不告诉你应不应该。
六、常见的误用
- “纳什解就是平分。” 不对。只有谈崩点对称、处境对称时才平分。
- “外部选项越高越好,一定会提高份额。” 不对。只有外部选项高过谈判中本来能拿到的,才起作用。
- “耐心就是时间多。” 不是。耐心是你对"拖下去"的代价怎么看,等待的损失越小,你越耐心。
- “先出价一定占便宜。” 在无限轮里,先出价者略占便宜(52.6 对 47.4)。但如果有限轮,最后出价的人占大便宜。
- “谈崩点就是你的最佳备选方案。” 不一定。两个模型里,“谈崩"的含义不同。
七、小结
- 纳什解:让双方各自比谈崩点多得的部分相乘,乘积最大。等价于先把谈崩点发给各人,再把净蛋糕平分。
- 例子:谈崩 0 对 0,平分 50 对 50;小周谈崩能得 20,你 40,小周 60;小周怕风险,小周分到 33.3。
- 四条公理:效率、对称、尺度不变、无关选项独立,满足它们的只有纳什解。
- 轮流出价:δ = 0.9 时,先出价者在谈无限多轮的均衡里分到 1 ÷ (1 + δ) = 52.6%;有限轮里,谁最后出价,谁占大便宜(100、10、91……)。
- 耐心:更有耐心的人分得更多:(1 − δ₂) ÷ (1 − δ₁ × δ₂);出价越快,趋向 r₂ ÷ (r₁ + r₂)。
- 两个模型的联系:出价越来越快、耐心相同时,轮流出价趋向纳什解。
- 外部选项原则:外部选项只有高过谈判里本来的份额,才起作用。
- 证据:理论的唯一性与联系;实验里人们对倒推均衡的偏离。
回到那 100 块钱。下次你和别人谈一笔分成,请想一想:谈崩了你们各得多少?谁更着急?谁的"另一条出路"是真的会去走的?这些,比"我觉得该怎么分"更决定结果。
思考题
- 蛋糕 100,谈崩时你得 10、小周得 30。纳什解是多少?
- 蛋糕 100,谈崩 0 对 0,小周的满足度是钱数的平方根,你按钱数本身。验算 x = 60、66.7、70 时的乘积,找出最大的那个。
- 轮流出价,δ = 0.8。(a)谈无限多轮,先出价的人分到多少?(b)如果最多谈 三轮,你(先出价)分到多少?
- 你的耐心 δ₁ = 0.95,小周的 δ₂ = 0.85。你先出价,你分到多少?小周先出价呢?
- 小周的外部选项是 30,你们两人一样有耐心(δ = 0.9,谈无限多轮)。外部选项起作用吗?如果外部选项是 60 呢?
- 想一个生活里"谁更着急,谁让步"的例子(买房、求职谈薪、合作分成……),说说谈崩点或外部选项是什么,谁更有耐心。
思考题提示
- 净蛋糕 100 − 10 − 30 = 60,平分各 30,加上谈崩点:你 10 + 30 = 40,小周 30 + 30 = 60。
- x = 60:60 × √40 = 60 × 6.325 ≈ 379.5;x = 66.7:66.7 × √33.3 = 66.7 × 5.774 ≈ 385.1;x = 70:70 × √30 = 70 × 5.477 ≈ 383.4。最大的是 66.7 附近:你 66.7,小周 33.3。
- (a)x = 1 ÷ (1 + 0.8) ≈ 55.6%。(b)三轮:蛋糕依次是 100、80、64。第三轮你出价,留 64;第二轮小周出价(蛋糕 80),要给你 64,小周留 16;第一轮你出价,小周拒绝只能得 16,你给 16,留 84。
- 你先出价:(1 − 0.85) ÷ (1 − 0.95 × 0.85) = 0.15 ÷ 0.1925 ≈ 77.9%。小周先出价:小周分到 (1 − 0.95) ÷ 0.1925 ≈ 26.0%,所以你分到约 74.0%。(更有耐心的你,无论谁先出价都占上风。)
- 无外部选项时,小周在均衡里能分到约 47.4(δ = 0.9 时,被你先出价)。外部选项 30 小于 47.4,不起作用,结果仍是 52.6 对 47.4。外部选项 60 大于 47.4,起作用:小周威胁走人拿 60,你必须给小周 60,你得 40。
- 开放题。例:买房。卖家着急出手(资金紧、孩子要入学),买家有很多别的房子可看。卖家的"耐心"更低,所以让步更多。外部选项:买家去看别的房子(如果这些房子条件真的差不多,就是一个真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