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来玩一把

请你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和同学们围坐一圈,主持人举起一张一元钞票,说:

“我现在拍卖这张钞票,起拍价 5 分,每次加价至少 5 分。出价最高的人,付出自己的出价,拿走这一元。 但是有一条特别的规则:出价第二高的人,也要付出自己的出价,而且什么也得不到。 没有人再加价时,拍卖结束。不许商量。”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

  1. 你会出价吗? 你最多愿意出到多少?
  2. 如果你出了 90 分,另一个人出了 95 分,你会怎么办?

很多人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我最多出到 1 元。“对第二个问题,答案才是这一篇的主角:90 对 95,你如果停手,白白损失 90 分;如果你加到 1 元,至少能把损失降到 0……

先记住这个想法,下面我们会把它算清楚。

二、主持人手册:怎么安排

人数。 6 到 30 人。出价的人不用多,两三个人就够激烈;其余人可以当观众,也可以分成两队。

道具。 一张"钞票”(真的钞票、一张写着"100 分"的卡片都行);一块白板记录出价;一个计时器。

⚠️ 一个重要的原则:不要让任何人真的输钱。 经典的做法是拿真钱,让参加者真的付出。这个游戏的威力恰恰就来自"真的会亏”,所以不建议在课堂上这么做。一个更安全的办法是:

  • 给每个人发一份积分(比如 250 分),出价就是扣积分;
  • 奖品是一份小礼物(价值明显小于积分的"面值"),或者干脆只是荣誉;
  • 游戏结束后,积分作废,没有人真的亏。

两个版本:

版本 规则 适合
标准版 不设预算上限,积分记账,可以出价超过 100 观察"升级"
预算版 每人预算固定(比如 250),出价不能超过预算 对照理论预测

宣读规则的逐字稿:

“这一张代表 100 分。起拍价 5 分,每次加价至少 5 分。出价最高的人付出自己的出价,赢走这 100 分。出价第二高的人也要付出自己的出价,什么也得不到。 其他人不付钱。如果我数到’三’都没有人再加价,拍卖结束。不许商量,不许合伙。”

流程(总共 15 到 20 分钟):

阶段 做什么 大约时长
1 宣读规则、回答问题 2 分钟
2 拍卖(计时 8 到 10 分钟,到时没结束就宣布"最后一次") 8 到 10 分钟
3 结算:谁赢、谁付了多少、主持人一共收了多少 2 分钟
4 复盘 5 分钟

记录表:一列"第几次出价",一列"出价人",一列"出价"。结算时算三个数:最高出价、第二高出价、两者之和。这个"和",就是主持人收走的钱,通常比奖品的价值高。

三、为什么会升级:一步一步算

我们用 100 分的奖品、每次加 5 分的规则,看看一场拍卖里的每一步。

假设现在最高出价是 h,第二高是 h − 5。你是第二高的人,轮到你决定。

  • 停手:你付出 h − 5,什么也没得到,收益是 −(h − 5)。
  • 加价 5 分(到 h + 5):如果对方不再加价,你赢走 100,付出 h + 5,收益是 100 − (h + 5)。

来看几个具体的状态:

当前出价(最高/第二高) 你停手 你加价 5 分,对方放弃 主持人此刻的收入
30 / 25 −25 +65 55
60 / 55 −55 +35 115
95 / 90 −90 0 185
100 / 95 −95 −5 195
150 / 145 −145 −55 295

出价越高,两个人都在亏:可是再加 5 总是显得更划算

看 95 对 90:你停手,亏 90;你加到 100,如果对方放弃,你得到 0,亏损从 90 变成 0。当然,加价是对的!看 100 对 95:你停手,亏 95;你加到 105,如果对方放弃,你只亏 5。还是加价更好! 到了 150 对 145:停手亏 145,加价到 155,对方放弃你亏 55。还是加价更好。

这就是升级的逻辑:每一步,“再加 5 分"比"停手"划算。 可是对双方都成立,于是越加越高,两个人都在亏,只有主持人在赚。

这里有一个很干净的数字。你加价 5 分,要比停手好,只需要:

对方放弃的概率 p,满足 p × 100 − (h + 5) 大于 −(h − 5),也就是 p 大于 10 ÷ 100 = 10%。

这个门槛对任何出价 h 都一样:10%。 你只需要相信,对方有 10% 的可能会在你加价后放弃,你就应该加价。(这只看了一步,没算对方再加价的后果。)

⚠️ 难点:这不是沉没成本的错觉

这里第一次读,很多人会说:“这就是沉没成本,你已经付出的,不该影响决策。“可是仔细看上面的计算:你已经付出的 h − 5,在"停手"和"加价"两个选项里都已经付了,所以它不影响比较。真正起作用的,是多花的那一点(10 分),和赢走 100 的那个可能。

也就是说,每一步的决定,从局部看,是完全合理的:多花 10 分,换一个"如果对方放弃,就赢 100 分"的机会。荒唐的是,对方也在做一样的计算。 你相信对方有 10% 的可能放弃,可是对方也和你一样,只要有 10% 的可能你放弃,就会加价。如果你们都清楚这一点,放弃的概率就远低于 10%,加价就不划算了。

所以这个游戏真正考验的是:你对对方的信念,要和对方对你的信念相容。 升级,是双方都乐观地估计对方会放弃。

四、理论上应该怎么玩

如果两个人都能从终点倒推,会怎样?这要加上一条:每个人的预算有上限,而且双方都知道。

我们按上面的规则做逐步倒推。设两人预算都是 250,每次加价至少 5 分(可以一次加得更多),奖品 100。结果是:

  • 先出价的人,应该一开口就出 60。 对方放弃。你拿到奖品,付 60,收益 40。
  • 如果你开价低于 60(比如 5 分到 55 分),对方会立刻跳到 60,你只好放弃,白白损失你的开价。
  • 如果你开价高于 60,对方放弃,可是你多付了:开价 100,收益 0;开价 150,收益 −50。
先出价的人开价 对方的反应 先出价的人的收益
5 到 55 立刻跳到 60 损失开价(−5 到 −55)
60 放弃 +40
65 放弃 +35
100 放弃 0
150 放弃 −50

预算都是 250 的两个完美推理者:关键是一开口就跳到 60

这个结果和 O’Neill 1986 年的论文一致:据二手转述,论文的结论是,当双方都有 2.5 美元时,先出价的人应该开价 60 美分,对方保持沉默。

在这个设定里,不会出现升级:主持人只收到 60,不到奖品的 100。

一个更容易手算的情形:预算正好是 100。设你面对 90 对 85,轮到你。你停手,亏 85;你直接跳到 100(预算上限),对方没法再加价了,你付 100 赢走 100,收益 0。所以你该跳到 100。同理,对方在更早的状态也会这么想。谁先"跳到终点”,谁就能把亏损封死。 这就是逆向归纳:从最后一步往回推,升级的链条被"预算"这个终点切断了。

那为什么真人还会升级?因为真人很少从终点往回推,而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再加 5 分就好了”。

合作的出路

还有一个办法,完全绕开了竞价:两个人商量好,一个人出 5 分,另一个人放弃,赢走 100 的人拿 95。 然后两人平分,各得 47.5。这是合谋,规则禁止了。可是它提示你:这个游戏里最大的赢家,是能事先沟通的人。

五、变式

变式 怎么改 你想观察什么
普通拍卖 只有最高出价的人付钱 对比:这时没人有理由出价超过 100
预算版 每人预算 250,互相知道 有人会"跳价"吗?
允许沟通 允许两个出价人商量 两人会不会达成"一人出 5 分"的协议?
加价上限 每次只能加 5 分,不能一次跳价 逆向归纳的"跳到终点"被禁止后,升级会不会更严重?
小奖品 奖品只有 20 分 升级还会发生吗?

六、主持人注意事项

不要让它变成羞辱大会。 竞价到最后,两位竞价者往往情绪很高,输家会觉得自己"蠢”。要提前说明:这个游戏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一个结构,而不是看谁蠢。 结算之后第一句话,建议是:“这个游戏,几乎每个班都会这样。”

不要中途提示。 不要在拍卖进行中说"你们加到 100 了"。一旦主持人开始评论,参加者的行为就变了。

怎么结束。 设一个计时器,到时间宣布"最后一次",没有加价就结束。不要让它无限拖下去。

常见状况。

  • 有人一开始就报 95。 这个做法值得讨论:对方还有加价的理由吗?(在预算 250 的倒推里,开价 95 能让对方放弃,开价的人收益 5。)这算不算"跳到关键点"?
  • 两个人僵持不下。 让两人各说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放弃?“通常的回答:“我已经付了这么多了。“这是一个好机会,说明第三节的区分。
  • 有人说"我们都不出价吧”。 好,没人出价,那这一元怎么办?问全班:如果没人出价,有人出 5 分,出价的人赚 95。所以"都不出"不是稳定的。
  • 观众中有人想"搅局”。 观众不付钱,不参加,但可以让观众预测"最后会停在哪里”,再对照结果。

七、复盘的问题清单

  1. 主持人一共收了多少? 比奖品的价值高吗?谁赚走了这笔钱?
  2.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陷进去了”? 是在出价超过 100 之前,还是之后?
  3.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玩? 你会先出价吗?出多少?
  4. 对方在想什么? 请两位竞价者分别说说,当时各自认为"对方会放弃"的把握有多大。
  5. “我已经付了这么多"这句话,对决策有帮助吗?
  6. 你能想到现实里类似的结构吗? 一类"每出一次价就要付一次钱"的竞拍网站、一场谁也不愿先退的价格战、一次打到双方都筋疲力尽的官司,都有这个影子。(这里只是说结构相似,不是说这些事情完全一样。)
  7. 怎么避免? 事先定一个"止损线”,到了就停,不看对方怎么做。为什么这样可行?

八、证据、局限和分歧

理论预测。 如果出价人有预算上限且互相知道,倒推的结果是:不会升级,先出价的人一开口就跳到关键出价;对于没有预算上限的原始版本,据二手介绍,Shubik 自己分析的就是没有终点的博弈,并认为加上终点以后,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一般性现象。

证据。

  • Shubik 1971 年(《冲突解决杂志》15 卷第 1 期,109–111 页)提出这个游戏,称它是"非合作行为与升级的悖论"。据二手转述,Shubik 自己说过,竞价者总共付出的钱在三到五美元之间"并不罕见"。这是一句经验之谈,不是一项对照实验。
  • Teger 1980 年的书《投入太多,无法退出》(Too Much Invested to Quit)是对这个游戏的系统实验研究,涉及升级的阶段等;我没读到书里的具体数据,所以这里不引用数字。
  • O’Neill 1986 年(《冲突解决杂志》30 卷第 1 期,33–50 页):据二手转述,双方都有 2.5 美元时,先出价的人应该开价 60 美分,对方应保持沉默。论文还认为,这个游戏不像囚徒困境那样天生是陷阱,而是利用了竞价者的某种非理性。
  • Leininger 1989 年(《冲突解决杂志》33 卷第 2 期,231–254 页)重新分析了这个游戏;据后来文献的转述,允许混合策略时,升级可以出现。我没有读到原文的结论。
  • 我自己按上面的设定做了逐步倒推,得到的开价 60 与 O’Neill 的转述一致。

局限。

  • 课堂上的数据,人数少、奖励是积分,不能代表"真的有钱在亏"的情形。
  • 结果受规则的细节影响很大:能不能跳价、有没有预算上限、能不能沟通。
  • 一些后来的实验报告说,在某些设置下,升级并不总是出现(据二手转述)。

分歧。

  • 事实问题:升级到底有多常见?这取决于规则、人群和奖励的大小,要靠数据。
  • 解释问题:升级是因为"沉没成本",还是因为"每一步都划算、双方信念不相容",还是因为"不愿输给对方"的情绪?这几种解释可以同时成立,从一张出价表里分不出来。
  • 价值问题:用这个游戏教学,让参加者在压力下"出丑",该不该做? 这取决于你怎么权衡教学效果和参加者的感受,没有标准答案。本篇的建议是:用积分,不真付钱;游戏后先说"这样的结果很常见"。

九、小结

  • 规则:拍卖 100 分的奖品,加价至少 5 分;最高出价人付自己的出价并赢走奖品,第二高出价人也付自己的出价,什么也得不到。
  • 升级的逻辑:第二高的人,加价 5 分比停手好,只需要相信对方有 10% 的可能放弃;这个门槛对任何 h 都是 10%。
  • 例子:95 对 90,停手 −90,加价到 100 对方放弃得 0;150 对 145,主持人已经收了 295。
  • 不是沉没成本:已经付出的在两个选项里都已付;起作用的是多付的那 10 分和赢 100 的可能。
  • 荒唐在哪:你和对方都乐观地估计对方会放弃,两个信念不相容。
  • 理论(双方预算 250):先出价的人开价 60,对方放弃,收益 40;开价低于 60 会被跳价。没有升级。
  • 真人升级:因为不从终点往回推。
  • 合作的出路:一人出 5 分,另一人放弃,再平分;规则禁止,可是它提示沟通的价值。
  • 主持人:用积分不用真钱;不要中途评论;结算后先说"这样的结果很常见"。

下次你发现自己"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请想一想:继续下去的那一点点额外代价,换来的机会有多大?对方想的,和你一样吗?

思考题

  1. 奖品 100,每次加价 5 分。现在是 60 对 55,你是第二高的人。停手的收益是多少?加价到 65 且对方放弃的收益是多少?你需要相信对方放弃的概率至少是多少?
  2. 其他条件不变,把每次加价改成 10 分。你需要相信对方放弃的概率至少是多少?把奖品改成 50(加价仍是 5 分)呢?
  3. 预算上限是 100。你是第二高的人,面对 90 对 85。停手的收益是多少?你该怎么做,收益是多少?
  4. 两位竞价者最后的出价是 130 和 125。主持人一共收了多少?比奖品的价值多多少?
  5. 解释:为什么"我已经付了这么多了"不是继续加价的好理由?再解释:为什么"加价 5 分,只需要 10% 的放弃概率"又是继续加价的好理由?这两句话冲突吗?
  6. 想一个你生活里的"每一步都划算,合起来很荒唐"的例子,说说你会设一个怎样的止损线,以及为什么这条线要事先定好。

思考题提示

  1. 停手:−55。加价到 65 且对方放弃:100 − 65 = +35。门槛:p × 100 − 65 大于 −55,即 p 大于 10%。
  2. 加价 10 分:停手是 −(h − 10),加价是 p × 100 − (h + 10),门槛是 p 大于 20 ÷ 100 = 20%。奖品 50、加价 5 分:p 大于 10 ÷ 50 = 20%。(一般地,门槛是 2 倍加价 ÷ 奖品。)
  3. 停手:−85。直接跳到预算上限 100:对方没法再加价,你付 100 赢走 100,收益 0。所以该跳到 100。
  4. 130 + 125 = 255;比奖品的价值 100 多 155。
  5. 不冲突。前一句说,你已经付出的,在"停手"和"加价"两个选项里都已经付了,不该影响比较(它不是理由);后一句说的是多付的 10 分和赢走 100 的机会,这是继续加价的真正理由(至少单看一步)。真正的问题是对方的想法:对方也在用同样的理由。
  6. 开放题。例如:价格战中,每次只降 1 块;止损线:降到成本价就停。事先定,是因为"局内人"在局中会觉得"再来一步就好",判断力已经被局势带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