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需要做一次决定的股票
这一篇用第一讲、第二十九讲、第三十一讲、第三十二讲的工具,看一段美国股市的著名历史。
1960 年代末到 1970 年代初,美国的机构投资者中流行着一个说法:有一批公司是如此优秀,以至于你只需要做一次决定:买入,然后永远持有。不管什么价格买入,长期来看都不会错。
这批公司大约有五十家,被称为**“漂亮 50”**(Nifty Fifty)。名单里有很多你今天仍然熟悉的名字:可口可乐、麦当劳、IBM、强生、宝洁、菲利普·莫里斯、迪士尼、吉列,也有一些今天已经不那么熟悉的:宝丽来(拍立得相机)、施乐、雅芳、伊士曼柯达。
它们有一些共同的特点:业务稳定、品牌强大、利润持续增长。从第二十七讲的角度看,它们大多处在很好的行业位置;从第二十八讲的角度看,它们的财报很漂亮。
问题在于价格。
二、市盈率是整个市场的两倍多
2.1 1972 年底的估值
根据宾夕法尼亚大学的 Jeremy Siegel 对"漂亮 50"的研究,1972 年底,这批股票的平均市盈率约为 41.9 倍,而整个标普 500 的市盈率约为 18.9 倍。其中一些最受追捧的公司,市盈率更高:
| 公司 | 1972 年底的市盈率(约) |
|---|---|
| 宝丽来 | 90.7 倍 |
| 麦当劳 | 85.7 倍 |
| 可口可乐 | 47.6 倍 |
| “漂亮 50"平均 | 41.9 倍 |
| 标普 500 | 18.9 倍 |
2.2 这样的市盈率要求什么
用第三十二讲的方法反过来算一算:要让这样的市盈率说得通,利润需要高速增长多少年?
假设投资者要求 9% 的回报,高速增长结束以后,市盈率回到 15 倍左右:
- 市盈率 42 倍,如果利润每年增长 15%:需要约 19 年。如果每年只增长 12%:需要约 38 年。
- 市盈率 90 倍(宝丽来),如果利润每年增长 20%:需要约 19 年。
也就是说,1972 年底买入"漂亮 50"的人,隐含地押注这些公司能在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保持每年 15% 到 20% 的利润增长。第三十二讲说过:历史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公司,是非常少的少数。
三、1973–74 年的熊市
3.1 发生了什么
1973 年初,美国股市开始下跌。随后的两年里,一系列冲击接踵而来:
- 1973 年 10 月,石油输出国组织对美国等国家实施石油禁运,油价在几个月里涨了好几倍。
- 通胀急剧上升,美联储大幅提高利率。
- 水门事件引发政治危机,1974 年 8 月尼克松总统辞职。
- 美国经济陷入衰退。
3.2 市场跌了多少
用 Shiller 的月度数据:
| 1973 年 1 月 | 1974 年 12 月 | 变化 | |
|---|---|---|---|
| 标普综合指数(月均价格) | 118.40 | 67.07 | −43.4% |
| 含股息、扣除通胀的实际总回报 | 100 | 约 50 | −50.1% |
| 周期调整市盈率(CAPE) | 约 18.6(1972 年 12 月) | 约 8.3 | — |
| 两年的累计通胀(1972 年 12 月到 1974 年 12 月) | — | — | 约 22% |
整个市场按实际总回报腰斩了。而"漂亮 50"跌得更惨:它们的起点估值是整个市场的两倍多,估值的压缩也更剧烈。很多股票从高点下跌了 60% 以上,宝丽来、雅芳这样估值最高的,跌幅接近或超过 80%。
回到第二十七讲和第二十九讲:利率上升时,估值最高、价值最依赖远期增长的股票,就像久期最长的债券,跌得最多。1973–74 年正是这样。
3.3 回本用了多久
按 Shiller 的数据,标普综合指数的月均价格到 1980 年 7 月才回到 1973 年 1 月的水平;按扣除通胀的实际总回报计算,要到 1985 年 1 月才回到。第七讲的年代表里,1970 年代股票的实际年化收益约为 −1.4%;从 1972 年 12 月到 1982 年 12 月,实际总回报年化约 −2.0%。
四、长期来看,谁对了
4.1 Siegel 的研究
那么,“漂亮 50"真的是错误的投资吗?Siegel 在 1990 年代末做了一项很有意思的研究:假设一个人恰好在 1972 年 12 月的高点买入了全部"漂亮 50”,然后一直持有到 1998 年 8 月,结果会怎样?
他的发现是:这样一个组合在二十多年里的年化收益,和标普 500 大致相当,只是略低一点。也就是说,即使在最贵的时候买入,长期持有这批优秀的公司,最终的结果并不是灾难,只是没有跑赢市场。
Siegel 由此认为,对于其中的很多公司来说,当时的高市盈率在事后看大致是合理的,只是勉强合理。
4.2 但差别极大
⚠️ 这个"平均来说差不多"的结论,掩盖了成员之间巨大的差别。
- 表现最好的,是那些拥有强大消费品牌的公司:菲利普·莫里斯从 1972 年 12 月起年化收益约 18.8%,吉列、可口可乐、百事等也表现出色。它们真的在几十年里保持了很高的利润增长,“长进"了自己的估值。
- 表现最差的,是那些后来被技术或竞争淘汰的公司:宝丽来、施乐、柯达等。宝丽来在 2001 年申请了破产保护。按 Siegel 的统计,有几只股票从 1972 年底起算的长期回报是负的,宝丽来就是其中之一。
这正是第十讲的结论在一个"精选组合"里的重演:即使在一批人人都认为最优秀的公司里,长期的结果也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大赢家身上。第三十二讲的价值陷阱,柯达就是例子。
五、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
5.1 好公司不等于好投资
第一讲用咖啡馆讲过:同一家咖啡馆,同一张票,买入价不同,回报就不同。“漂亮 50"是这句话最经典的例子之一。
这些公司在 1972 年确实是好公司,很多在之后几十年里仍然是好公司。但在 1972 年底那个价格买入,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
- 先经历一次 60% 到 80% 的下跌。
- 等十年以上才能回本。
- 最终的长期回报,只是和整个市场差不多。
而如果你在 1974 年底、CAPE 只有约 8.3 的时候买入同样的公司,结果会好得多。公司没有变,变的只是价格。
5.2 “只需要做一次决定"是危险的想法
“无论什么价格买入都不会错”,忽略了第二十九讲那张敏感性表:增长率稍微低一点、要求的回报率稍微高一点,价值就会大幅下降。当一个价格要求一家公司在二十年里每年增长 15% 到 20% 时,任何一点失望都会带来很大的价格下跌。
第三十二讲的检查清单里第一条,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反过来算一算,这个价格要求公司增长多快、多久,历史上有多少公司做到过。
5.3 集中持有的风险
1972 年的很多机构投资者,把大量的资金集中在这五十只股票上。当时它们被认为是"最安全"的股票。第十讲说过:集中持有,承担的是得不到补偿的风险。这五十只股票里,有的成了半个世纪的大赢家,有的破产了,但没有人能在 1972 年准确地知道哪只是哪只。
5.4 历史会押韵
此后的美国股市,一次又一次出现过类似的情形:一批被认为"必然会长期增长"的优秀公司,被推到了远高于市场的估值。第三十二讲提到的 1999 年"新经济”,就是另一个例子,第七十四篇会讲。近年来,少数几家大型科技公司占标普 500 权重越来越高(第四十讲),也常被拿来和"漂亮 50"比较。
这些比较不一定意味着历史会重演,今天的公司和当年的公司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但"漂亮 50"的经验提醒我们:判断一个价格是否合理,要看它隐含的增长假设,而不是公司本身有多优秀。
思考题
- 用第二节的方法,一只市盈率 60 倍的股票,如果利润每年增长 18%,要求回报率 9%,之后市盈率回到 15 倍,大约需要多少年的高增长?
- 1972 年底,“漂亮 50"的平均市盈率约 41.9 倍,标普 500 约 18.9 倍。用第三十一讲的盈利收益率,两者分别是多少?对一个长期投资者来说,这两个数字说明了什么?
- 为什么在 1973–74 年的熊市里,高市盈率的"漂亮 50"比整个市场跌得更多?用第二十七讲"成长股对利率更敏感"的道理解释。
- Siegel 发现,在 1972 年高点买入全部"漂亮 50"并持有到 1998 年,结果和标普 500 差不多。这能不能说明"无论什么价格买入优秀公司都不会错”?为什么?
- 如果今天有人对你说"这几家公司太优秀了,不管现在什么价格,长期持有一定赚钱”,你会用"漂亮 50"的经验问他哪些问题?
思考题提示
- (1.18 ÷ 1.09)ⁿ = 60 ÷ 15 = 4。1.18 ÷ 1.09 ≈ 1.0826,ln 4 ÷ ln 1.0826 ≈ 1.386 ÷ 0.0794 ≈ 17.5 年。
- “漂亮 50"约 1 ÷ 41.9 ≈ 2.4%,标普 500 约 1 ÷ 18.9 ≈ 5.3%。按当时的价格,买入"漂亮 50"的每 1 美元只对应约 2.4 美分的当年盈利,要靠很长时间的高增长才能弥补这个起点上的差距。
- 高市盈率的股票,价值大部分来自远期的增长,就像久期很长的债券。1973–74 年通胀和利率大幅上升,要求的回报率提高,远期现金流的现值被压得最厉害,所以它们跌得最多。同时,石油危机和衰退也让人们怀疑这些公司能否维持高增长,估值压缩得更剧烈。
- 不能。一,结果是"差不多”,而不是"更好”,承担了更大的波动和更长的回本时间,却没有得到更高的回报;二,成员之间差别极大,有的年化近 19%,有的破产,事先无法知道哪只是哪只;三,持有过程中先经历了 60% 到 80% 的下跌和十年以上的回本期,很多人在中途就卖掉了,并没有拿到那个"长期结果”;四,如果估值再高一些,结果可能就明显更差了。
- 可以问:这个价格要求它们增长多快、持续多少年?历史上有多少公司做到过?如果利率上升或增长放缓,估值会压缩多少?在这些公司里,你怎么知道哪几家会是大赢家、哪几家会掉队?把多少钱集中在它们上面,如果出现 1973–74 年那样的下跌,你能不能坚持十年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