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益率曲线倒挂了”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借钱一年和借钱十年,利率为什么不一样?它们之间的关系,能告诉我们什么?

先看一个场景。

2022 年秋天,你在财经新闻里反复看到一句话:“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倒挂了,这是经济衰退的信号。“到 2023 年 5 月,新闻说倒挂的程度达到了四十多年来最深的水平。

你看着屏幕上的数字:3 个月期国库券的收益率超过了 5%,10 年期国债却只有 3% 多一点。借给美国政府三个月,拿到的利率比借给它十年还高。这听起来很奇怪:借得越久,风险越大,难道不应该要求更高的利率吗?

而且,那次倒挂从 2022 年秋天一直持续到 2024 年年底,是美国历史上最长的倒挂之一。可截至 2026 年 9 月,美国并没有被认定进入衰退。

这一讲会解释什么是收益率曲线,为什么它通常向上倾斜、有时会倒过来,以及倒挂到底是不是一个可靠的衰退信号。

二、签多长的租约

打个比方。你在一个城市租房,房东给了你两个选择:

  • 签 1 年的租约,月租 2,000 美元。
  • 签 5 年的租约,每年的租金固定不变。

5 年租约的月租应该定多少?房东和你都会想同一个问题:未来几年,这个地区的房租会怎么变?

  • 如果大家都预期房租会上涨,房东会要求 5 年租约的月租高于 2,000 美元,否则他会觉得锁定了一个太低的价格。
  • 如果大家都预期房租会下跌(比如附近要盖一大批新公寓),你会愿意接受一个低于 2,000 美元的 5 年租约,房东也会愿意,因为他担心以后租不到这么高的价格。
  • 即使大家预期房租不变,房东签 5 年租约也放弃了未来调整价格的灵活性,可能会要求一点额外的补偿。

借钱也是一样。把钱借出去 10 年,就像签了一份 10 年的"租约”,把你的钱"租"给借款人。10 年期的利率,取决于大家对未来几年短期利率的预期,加上一份"锁定这么久"的补偿。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收益率曲线是什么

3.1 一张图

把同一个借款人(通常是美国政府)不同期限的债券收益率画在一张图上,横轴是期限,纵轴是收益率,连起来的线就叫收益率曲线。

下面是用美联储公布的真实数据画出的四个时刻:

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的四个时刻

日期 3 个月 2 年 10 年 30 年 形状
2006 年 12 月 29 日 5.02% 4.82% 4.71% 4.81% 轻度倒挂
2020 年 8 月 4 日 0.09% 0.11% 0.52% 1.19% 很低、向上陡峭
2023 年 7 月 31 日 5.55% 4.88% 3.97% 4.02% 深度倒挂
2026 年 10 月 22 日 4.22% 4.65% 4.96% 5.29% 正常,向上倾斜

收益率曲线最常见的形状是向上倾斜的:期限越长,收益率越高。但它也可能是平的、倒挂的(短期收益率高于长期),或者中间凸起的。

2020 年 8 月那条曲线值得多看一眼: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只有 0.52%,是美国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而 1981 年 9 月,10 年期国债收益率曾经高达约 15.8%。同样是"借给美国政府 10 年”,利率可以相差 30 倍。

3.2 即期利率:每一个期限的"纯"利率

在讨论收益率曲线时,有一个细节需要先说清楚。

上一讲说过,一张付息债券是一叠支票,每一张的期限都不一样。它的到期收益率是所有这些支票的一个"平均"利率。所以用付息债券的到期收益率画出来的曲线,混合了不同期限的信息。

更"纯"的做法是看零息债券的收益率:一张 2 年期零息债券的收益率,只反映"借钱 2 年"这一件事。这种利率叫即期利率。

有了每个期限的即期利率,就可以给任何债券定价:每一张支票用它自己期限对应的即期利率去折现。比如 1 年期即期利率 4%、2 年期即期利率 5%,一张 2 年期、票面利率 5% 的债券:

  1. 1 年后的 50 美元,用 4% 折现:50 ÷ 1.04 ≈ 48.08。
  2. 2 年后的 1,050 美元,用 5% 折现两次:1,050 ÷ 1.05² ≈ 952.38。
  3. 合计约 1,000.46 美元。

这比上一讲"所有支票用同一个利率折现"更准确。实际中,美国财政部的 STRIPS(上一讲提到的拆开交易的零息国债)可以直接提供各个期限的即期利率。

四、远期利率:市场隐含的未来利率

4.1 两种方式锁定两年

现在来看收益率曲线里藏着的一个重要信息。

假设 1 年期即期利率是 4%,2 年期即期利率是 5%。你有 1,000 美元,想投资两年。有两种做法:

  • 做法一:直接买 2 年期零息债券。两年后得到 1,000 × 1.05 × 1.05 = 1,102.50 美元。
  • 做法二:先买 1 年期零息债券,一年后再买一张新的 1 年期零息债券。第一年得到 1,000 × 1.04 = 1,040 美元,第二年的利率现在还不知道。

如果两种做法的结果要一样,第二年的 1 年期利率需要是多少?

  1. 要让 1,040 美元在第二年变成 1,102.50 美元,第二年的增长倍数要是 1,102.50 ÷ 1,040 ≈ 1.0601。
  2. 也就是第二年的利率约为 6.01%。

这个 6.01% 叫做远期利率:今天的收益率曲线所隐含的、“一年后开始的、为期一年"的利率。

用文字说:2 年期利率 5%,其实相当于"第一年 4%、第二年约 6%“的组合。 长期利率可以看成是一连串短期利率连在一起。

4.2 远期利率是预期吗

回到租约:5 年租约的租金,反映了大家对未来几年房租的预期。那么远期利率 6.01%,是不是就是市场"预期"一年后的 1 年期利率会是 6.01%?

这正是下一节要讨论的问题。答案是:部分是,但不完全是。

五、为什么不同期限的利率不一样

经济学家提出过三种主要的解释,它们并不互相排斥,现实中大概同时在起作用。

5.1 预期理论

预期理论说:长期利率完全由市场对未来短期利率的预期决定。远期利率就等于市场预期的未来短期利率。

按这个理论:

  • 收益率曲线向上倾斜,说明市场预期短期利率会上升。
  • 收益率曲线倒挂,说明市场预期短期利率会下降。
  • 收益率曲线平坦,说明市场预期短期利率基本不变。

回到租约:5 年租约的租金完全取决于大家对未来房租的预期。

这个理论抓住了最重要的一点,但它有一个问题:如果它完全正确,收益率曲线向上倾斜和向下倾斜的时候应该差不多一样多(因为利率上升和下降的预期大致一样常见)。但现实中,收益率曲线大部分时候是向上倾斜的。这说明还有别的因素。

5.2 期限溢价

流动性偏好理论(也叫期限溢价理论)补充说:投资者通常更喜欢短期债券,因为长期债券的价格风险更大(上一讲算过,30 年期债券在利率上涨 1 个百分点时会跌约 14%)。要让投资者愿意持有长期债券,长期利率就必须在预期的基础上再加一点补偿。这个补偿叫期限溢价。

长期利率 ≈ 对未来短期利率的平均预期 + 期限溢价

回到租约:即使大家都预期房租不变,房东签 5 年租约也放弃了灵活性,所以会要求一点额外补偿。

这解释了为什么收益率曲线通常向上倾斜:即使市场预期短期利率不变,期限溢价也会让长期利率高一点。

⚠️ 期限溢价没法直接观察到,只能用模型估计。美联储的研究人员估计,期限溢价在 1980 年代很高(有时超过 3 到 4 个百分点),之后逐渐下降,在 2010 年代后半段甚至一度为负。负的期限溢价意味着投资者反而愿意为持有长期国债接受更低的收益。可能的原因包括:在那段时间里,国债在股市下跌时往往会上涨(第十一讲说过,2000 年到 2021 年股债相关系数为负),长期国债像是一种保险;美联储大量购买长期国债,也压低了长期利率。

5.3 偏好栖息地

第三种解释说:不同的投资者天然偏好不同期限的债券。货币市场基金和企业的现金管理部门偏好短期债券;养老基金和人寿保险公司要在几十年后支付养老金和保险金,偏好长期债券。每个期限的利率,部分取决于那个期限上的供给和需求。

这种偏好不是绝对的:如果某个期限的利率高得足够有吸引力,投资者也会愿意离开自己的"栖息地”。所以它叫偏好栖息地理论。

5.4 美联储控制的是哪一端

还有一个实际的问题:美联储能直接控制的,只有最短端的利率(联邦基金利率,银行之间隔夜拆借的利率)。3 个月期国库券的收益率和它非常接近。但 10 年期、30 年期的利率是由市场决定的,取决于对未来短期利率的预期和期限溢价。

所以美联储降息,长期利率不一定会跟着下降。一个真实的例子:2024 年 9 月 18 日,美联储开始降息,到 2024 年年底一共降了 1 个百分点。可是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在这段时间里不降反升,从 2024 年 9 月中旬的约 3.63% 涨到了 2025 年 1 月中旬的约 4.79%。市场可能是在重新评估未来的通胀和政府借债的规模,期限溢价也在上升。

六、倒挂和衰退

6.1 一个著名的信号

收益率曲线之所以出现在新闻里,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的预测能力:在过去几十年里,美国每一次经济衰退之前,收益率曲线几乎都出现过倒挂。

为什么会这样?用预期理论来解释:倒挂意味着市场预期短期利率会下降。而短期利率大幅下降,通常是因为美联储预见到经济要走弱,开始降息。另一个角度是:美联储为了对抗通胀把短期利率提得很高,这本身会给经济踩刹车,最终可能导致衰退;而长期利率反映的是"通胀和经济终将降温"的预期,所以没有涨得那么高。

6.2 真实的记录

下面是用美联储数据统计的、1982 年以来 10 年期国债和 3 个月期国库券的利差(10 年期减 3 个月期)月平均值为负的时期,以及之后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认定的衰退开始时间(NBER 以经济见顶的那个月作为衰退的起点):

倒挂时期(月平均为负) 之后的衰退开始于 从倒挂开始到衰退开始
1989 年 6 月至 12 月(断续) 1990 年 7 月 约 13 个月
2000 年 7 月至 2001 年 1 月 2001 年 3 月 约 8 个月
2006 年 8 月至 2007 年 5 月 2007 年 12 月 约 16 个月
2019 年 5 月至 9 月 2020 年 2 月 约 9 个月
2022 年 11 月至 2024 年 11 月 截至 2026 年 9 月尚无 —

前四次倒挂之后,都在 8 到 16 个月内出现了衰退。这个记录看起来很可靠。

6.3 但要小心解读

⚠️ 有几点需要特别注意:

样本非常少。 1982 年以来只有四五次倒挂、五次衰退。用这么少的例子总结出来的规律,很难说有多可靠。

有的"预测"带着运气。 2019 年的倒挂之后,衰退确实在 2020 年 2 月到来了,但那次衰退是由新冠疫情引起的,很难说是倒挂"预测"到了一场疫情。

最近一次倒挂至今没有等来衰退。 2022 年 11 月到 2024 年 11 月,利差的月平均值连续两年为负,2023 年 5 月一度达到约 −1.89 个百分点,是四十多年来最深的倒挂之一。但截至 2026 年 9 月,NBER 并没有认定美国进入衰退。可能的原因包括:期限溢价在这段时间里很低(甚至为负),压低了长期利率,让倒挂看起来比"预期中的降息"更严重;疫情后美国家庭和企业的财务状况比较好,对高利率的承受力更强。当然,也可能衰退只是来得更晚,或者以更温和的方式发生。

时间差很长,也不确定。 即使倒挂之后真的出现衰退,中间也可能隔着一年多。在这段时间里,股市可能还在上涨。比如 2006 年 8 月开始倒挂,标普 500 一直涨到了 2007 年 10 月才见顶。根据倒挂来择时卖出股票,可能会错过一大段上涨。

所以收益率曲线倒挂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但它不是一个可以机械执行的交易规则。

七、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选择存款和债券的期限。 收益率曲线直接决定了你在不同期限上能拿到多少利息。曲线向上倾斜时,锁定更长的期限能拿到更高的利率,但要承担更大的价格风险,以及"如果以后利率更高,你被锁定在低利率上"的风险。曲线倒挂时,短期国库券和货币基金的收益率比长期债券更高,看起来很诱人,但要记住再投资风险:如果短期利率之后真的下降,你的钱到期后只能以更低的利率再投资。

长期利率和你的生活。 美国 30 年期固定利率房贷的利率,通常跟着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走,而不是跟着美联储的联邦基金利率走。所以美联储降息时,房贷利率不一定会下降,2024 年秋天就是一个例子。

不要把倒挂当成卖出股票的信号。 它有一定的预测能力,但样本少、时间差长且不确定,最近一次还没有应验。

八、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长期利率总是比短期利率高。”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但收益率曲线也会倒挂,比如 2006 年底和 2023 年。

“美联储决定所有的利率。” 美联储直接控制的只是最短端的利率。长期利率由市场决定,取决于对未来短期利率的预期和期限溢价。

“远期利率就是市场对未来利率的预测。” 远期利率包含了对未来利率的预期,也包含了期限溢价,不完全是预测。

“倒挂之后一定会衰退。” 1982 年以来前四次倒挂之后确实出现了衰退,但样本很少,最近一次长时间的深度倒挂至今没有等来衰退。

“短期利率高的时候,把钱都放在短期国库券里最划算。” 短期利率高,往往是因为市场预期它会下降。钱到期后可能只能以更低的利率再投资。

九、小结

回到 2022 年秋天的那句新闻:收益率曲线倒挂了。这意味着借给美国政府 3 个月的利率,高于借给它 10 年的利率。

  • 收益率曲线是同一个借款人不同期限的收益率连成的线。它通常向上倾斜,但也会平坦、倒挂或凸起。
  • 即期利率是零息债券的收益率,每个期限一个。用即期利率给债券定价,每张支票用自己期限的利率折现。
  • 远期利率是收益率曲线隐含的未来利率:1 年期 4%、2 年期 5%,隐含第二年约 6.01%。
  • 不同期限利率不同的三种解释:预期理论(反映未来短期利率的预期)、期限溢价(锁定得越久,要的补偿越多)、偏好栖息地(不同投资者偏好不同期限)。就像签租约:租金取决于对未来房租的预期,加上锁定期限的补偿。
  • 美联储直接控制的只是最短端。2024 年 9 月到年底美联储降息 1 个百分点,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却从约 3.63% 涨到了约 4.79%。
  • 1982 年以来前四次倒挂之后,8 到 16 个月内都出现了衰退;但 2022 年 11 月到 2024 年 11 月的长倒挂,截至 2026 年 9 月尚未等来衰退。倒挂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但不是机械的交易规则。

思考题

  1. 1 年期即期利率 3%,2 年期即期利率 4%。一年后开始的 1 年期远期利率是多少?
  2. 1 年期即期利率 5%,2 年期即期利率 4.5%。收益率曲线是什么形状?隐含的一年后 1 年期远期利率是多少?按预期理论,这意味着市场预期什么?
  3. 1 年期即期利率 4%,2 年期 4.5%,3 年期 5%。一张 3 年期、票面利率 6%、每年付息的债券,价格应该是多少?
  4. 假设你认为期限溢价是 1 个百分点。现在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是 5%。按"长期利率 ≈ 预期的平均短期利率 + 期限溢价”,市场预期未来 10 年的平均短期利率大约是多少?
  5. 你的朋友说:“收益率曲线倒挂了,我要把股票全部卖掉,等衰退来了再买回来。“结合第六节的数据,指出这个计划的风险。

思考题提示

  1. 两年后 1.04² = 1.0816,第一年 1.03,第二年的倍数 1.0816 ÷ 1.03 ≈ 1.0501,远期利率约 5.01%。
  2. 倒挂(短期高于长期)。1.045² ÷ 1.05 ≈ 1.092025 ÷ 1.05 ≈ 1.0400,远期利率约 4.00%。按预期理论,市场预期一年后的 1 年期利率会从 5% 降到约 4%。
  3. 60 ÷ 1.04 ≈ 57.69;60 ÷ 1.045² ≈ 54.94;1,060 ÷ 1.05³ ≈ 915.67。合计约 1,028.30 美元。
  4. 大约 5% − 1% = 4%。
  5. 前四次倒挂到衰退开始,间隔 8 到 16 个月,期间股市可能继续上涨(比如 2006 年 8 月倒挂后,标普 500 一直涨到 2007 年 10 月)。而且最近一次 2022 年到 2024 年的长倒挂之后,截至 2026 年 9 月还没有出现衰退,如果在 2022 年底按这个计划卖出,会错过之后几年的大幅上涨。再加上什么时候买回来同样难以判断,卖出还可能产生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