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金说明书上的那个数字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有没有一个简单的数字,能告诉你利率变动时,一张债券或一只债券基金的价格大约会变多少?

先看一个场景。

2021 年底,你在比较两只债券基金。翻开它们的说明书,你发现上面都有一行叫"久期"(duration)的数字:

  • 基金甲:久期约 2 年。
  • 基金乙:久期约 17 年。

你不太明白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只看了一下过去几年的收益率:乙的收益更高。你买了乙。

2022 年,美国利率大幅上升。年底一看,基金甲亏了 3% 左右,基金乙亏了 30% 左右。

如果你当时知道"久期"是什么意思,就能事先大致算出:利率每上升 1 个百分点,久期 17 年的基金大约会跌 17%。 2022 年长期国债收益率上升了大约 2 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三成左右的损失。

这一讲就是要讲清楚这个数字。

二、跷跷板的支点

打个比方。一块长木板上,在不同的位置放着几个重量不同的方块。要让木板平衡,支点应该放在哪里?

答案是:放在所有方块的"重心"上。如果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右端,支点就要放在最右边;如果左边也放了一些重量,支点就要往左挪一点。

现在把一张债券想象成这样一块木板:

  • 木板的长度就是时间,从今天到到期日。
  • 每一笔未来的现金流(每一年的利息、最后的本金)是一个方块,放在它到来的那个时间点上。
  • 方块的重量是这笔现金流折算到今天的价值(上一讲的现值)。

这块木板的支点在哪里,就是这张债券的久期。它衡量的是:平均来说,你要等多久才能拿回这张债券的钱。 而上一讲说过,钱拿回来得越晚,受利率变化的影响越大。所以支点越靠右,债券对利率越敏感。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手算久期

3.1 麦考利久期

用上一讲的那张 3 年期债券:面值 1,000 美元,票面利率 5%,每年付息一次,市场利率 5%,价格 1,000 美元。

  1. 列出每笔现金流和它的现值(上一讲已经算过):
时间 现金流 现值 占价格的比例(重量) 时间 × 重量
1 年 50 47.62 4.76% 0.0476
2 年 50 45.35 4.54% 0.0907
3 年 1,050 907.03 90.70% 2.7211
合计 1,000.00 100% 2.8594
  1. **每一笔的"重量"**是它的现值除以债券价格。比如第 3 年那笔:907.03 ÷ 1,000 ≈ 90.70%。所有重量加起来是 100%。
  2. 用重量给时间加权平均:1 × 4.76% + 2 × 4.54% + 3 × 90.70% ≈ 2.86 年。

这个 2.86 年就是这张债券的麦考利久期,以经济学家 Frederick Macaulay 命名,他在 1938 年提出了这个概念。

久期是跷跷板的支点:把每笔现金流的现值放在它到来的时间上

这张债券 3 年到期,但它的久期只有 2.86 年,因为前两年的利息让你提前拿回了一小部分钱。支点被那两个小方块往左拉了一点点。

3.2 修正久期:从"多久"到"多敏感"

麦考利久期的单位是"年",它告诉你平均要等多久。但我们真正关心的是:利率变动 1 个百分点,价格会变多少?

把麦考利久期稍微调整一下,就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修正久期 = 麦考利久期 ÷(1 + 到期收益率)

价格变化的百分比 ≈ − 修正久期 × 利率变化

用文字说:修正久期是几,利率每上升 1 个百分点,价格大约就下跌百分之几。

代入那张 3 年期债券:

  1. 修正久期 = 2.86 ÷ 1.05 ≈ 2.72。
  2. 利率从 5% 涨到 6%(上升 1 个百分点):价格大约下跌 2.72 × 1% ≈ 2.72%。
  3. 上一讲用完整的方法算出来的实际价格是 973.27 美元,下跌了 2.67%。

估计值 2.72% 和实际值 2.67% 非常接近。

⚠️ 为什么要除以(1 + 到期收益率)?这来自一个数学推导(需要用到微积分里的求导),这里不展开。直观上可以这样理解:麦考利久期是"平均等待的时间",修正久期是把它换算成"价格对利率的敏感度"的一个小调整,在利率不高时两者差别不大。日常使用时,说到"一只基金的久期",绝大多数时候指的是修正久期,或者它的一个近似。

四、什么决定了久期

用同样的方法,算出不同债券的久期(市场利率都是 5%):

债券 麦考利久期 修正久期
1 年期,票面利率 5% 1.00 年 0.95
3 年期,票面利率 5% 2.86 年 2.72
10 年期,票面利率 10% 7.27 年 6.92
10 年期,票面利率 5% 8.11 年 7.72
10 年期,零息 10.00 年 9.52
30 年期,票面利率 5% 16.14 年 15.37
30 年期,零息 30.00 年 28.57

从这张表可以总结出几条规律,每一条都可以用跷跷板来理解:

零息债券的久期等于它的期限。 零息债券只有最后一个方块,支点就在到期日上。

期限越长,久期越长。 木板越长,方块放得越远,支点越靠右。(对于票面利率很低、期限极长的债券有少数例外,但一般情况都是这样。)

票面利率越高,久期越短。 同样 10 年期,票面利率 10% 的久期是 7.27 年,5% 的是 8.11 年,零息的是 10 年。票面利率越高,前面那些利息方块越重,把支点往左拉得越多。这就是第二十一讲说的:高票息的债券提前拿回了更多的钱,对利率不那么敏感。

市场利率越高,久期越短。 一张 30 年期、票面利率 5% 的债券,市场利率 2% 时久期约 19.3 年,5% 时约 16.1 年,8% 时约 13.2 年。利率越高,越远的现金流被折现得越厉害,右边的方块变轻了,支点往左移。

永续债券的久期是有限的。 一张永远付息、从不还本的债券,期限是无穷大,但它的麦考利久期是 (1 + 利率) ÷ 利率。利率 5% 时是 1.05 ÷ 0.05 = 21 年。远处的方块虽然无穷多,但被折现得几乎没有重量了。

五、久期的近似有多准

5.1 小变化很准,大变化会高估损失

看一张 30 年期、票面利率 5% 的债券,修正久期约 15.37:

利率变化 用久期估计的价格变化 实际价格变化
+1%(5% → 6%) −15.4% −13.8%
+3%(5% → 8%) −46.1% −33.8%

利率变化越大,久期的估计越不准:它会高估价格的下跌。利率上升 3 个百分点时,久期估计会跌 46%,实际只跌了 34%。

原因就是上一讲提到的凸性:价格和利率的关系是一条向下弯的曲线,而久期用的是一条直线(曲线在当前点的切线)。利率变化小的时候,曲线和切线贴得很近;变化大了,曲线就离切线越来越远。而且曲线总是在切线的上方,所以不管利率上升还是下降,实际价格都比久期估计的要好一些。下一讲会专门讨论凸性。

5.2 日常使用够用了

尽管有这个误差,久期在日常中非常好用。利率在一年内变动 1 个百分点左右是很常见的,在这个范围内,久期的估计已经足够准确,可以让你对风险有一个清楚的概念。

六、组合的久期

和第十三讲的贝塔一样,一个债券组合的久期,是组合里每一张债券久期的加权平均(按市值加权)。

比如一个组合 60% 投资于久期 2 年的短期债券,40% 投资于久期 12 年的长期债券:

组合久期 = 0.6 × 2 + 0.4 × 12 = 1.2 + 4.8 = 6 年

这个组合的利率敏感度,和一张久期 6 年的债券一样。

这个性质让久期成为管理债券组合时最重要的工具之一:你可以通过调整长短期债券的比例,把整个组合的久期调到你想要的任何水平。

还有一个实用的换算:一个 100 万美元、久期 6 年的组合,利率每上升 0.01 个百分点(叫一个基点),价值大约下跌 1,000,000 × 6 × 0.0001 = 600 美元。专业机构常用这个"每个基点的美元价值"来衡量利率风险。

七、2022 年:久期变成了真金白银的损失

7.1 发生了什么

2022 年,美国通胀达到四十年来的最高水平,美联储以几十年来最快的速度加息。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从年初的约 1.5% 升到年底的约 3.9%,上升了约 2.4 个百分点。长期国债收益率的上升幅度也差不多。

这对债券投资者意味着什么?用久期估计一下:

  • 一只久期约 2 年的短期国债基金:利率上升约 2.4 个百分点,价格大约下跌 2 × 2.4% ≈ 5%。实际上,这类基金 2022 年的亏损大多在 3% 到 5% 之间(还收到了一些利息,抵消了一部分)。
  • 美国最常用的债券市场基准,彭博美国综合债券指数,久期约 6 年,2022 年全年收益约 −13%,是它有记录以来最差的一年。
  • 一只跟踪 20 年以上期限美国国债的基金,久期约 17 年,2022 年全年亏损约 31%。

对很多投资者来说,这是一个震撼的经历。他们把钱放在"最安全的"美国国债里,结果亏掉了将近三分之一。国债一分钱都没有违约,损失全部来自久期。

7.2 本可以事先知道

开头那两只基金,就是这个故事的缩影。基金乙的说明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久期约 17 年"。如果你理解这个数字,就会知道:它的意思是,利率每上升 1 个百分点,你会亏大约 17%。 在 2021 年底利率处在历史低位时,利率上升的空间远远大于下降的空间,持有久期这么长的基金,承担的是非常大的风险。

而 2021 年之前几年基金乙收益更高,恰恰是因为那几年利率在下降,长久期的债券涨得最多。过去的高收益,不是因为它更好,而是因为它承担了更多的利率风险,碰巧赶上了利率下降。这和第十七讲说的"押对了风格"是一样的道理。

回到跷跷板:基金乙的支点在很靠右的地方,利率这阵风一吹,它晃得最厉害。

八、久期对个人投资者意味着什么

看懂基金的久期。 美国的债券基金和债券 ETF 通常会在说明书或网站上列出"有效久期"或"平均久期"。用它乘以你认为利率可能变化的幅度,就能大致估算出可能的涨跌。

根据你什么时候用钱选择久期。 一个很实用的经验法则:让债券的久期大致和你需要用这笔钱的时间相匹配。 如果你两年后要用这笔钱买房,就不应该把它放在久期 17 年的基金里;短期国债、存单或久期很短的基金更合适。如果你 20 年后才需要这笔钱,长久期的债券波动虽然大,但下一讲会讲到,它可以帮你锁定未来的收益。

久期长不等于"更好"或"更差"。 长久期在利率下降时涨得多,在利率上升时跌得多。它本身没有好坏,关键是它是否符合你的需要,以及你是否能承受它的波动。

九、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久期就是债券的期限。” 只有零息债券的久期等于期限。付息债券的久期总是短于期限,票面利率越高,短得越多。

“国债基金很安全,不会大幅亏损。” 国债没有违约风险,但久期长的国债基金在利率上升时会大幅下跌。2022 年,长期国债基金亏了约三成。

“久期能准确算出价格会变多少。” 久期是一个近似,利率变化小时很准,变化大时会高估下跌、低估上涨,因为价格和利率的关系是弯曲的。

“过去收益高的债券基金更好。” 过去收益高,可能只是因为它久期长、又碰上了利率下降。利率反过来上升时,它会跌得最多。

“组合的久期要用复杂的方法算。” 组合的久期就是各部分久期按市值的加权平均。

十、小结

回到开头那两只基金:久期 2 年的甲在 2022 年亏了 3% 左右,久期 17 年的乙亏了 30% 左右。这个差别,事先就写在它们的说明书上。

  • 久期是债券现金流的"重心",就像跷跷板的支点:把每笔现金流的现值放在它到来的时间上,支点在哪里,久期就是多少。它衡量的是平均要等多久才能拿回钱。
  • 麦考利久期是用现值比例加权的平均时间。3 年期、5% 票息的债券,麦考利久期约 2.86 年。
  • 修正久期 = 麦考利久期 ÷(1 + 到期收益率)。价格变化的百分比 ≈ − 修正久期 × 利率变化。
  • 零息债券的久期等于期限;期限越长、票面利率越低、市场利率越低,久期越长。
  • 久期是直线近似,利率变化大时会高估下跌,原因是凸性。
  • 组合的久期是各部分久期的加权平均。100 万美元、久期 6 年的组合,利率每上升 1 个基点约亏 600 美元。
  • 2022 年利率大幅上升:彭博美国综合债券指数(久期约 6 年)全年约 −13%,20 年以上国债基金(久期约 17 年)约 −31%。
  • 一个实用的原则:让债券的久期和你用钱的时间大致匹配。

思考题

  1. 一张 2 年期债券,面值 1,000 美元,票面利率 6%,每年付息,市场利率 6%。它的麦考利久期和修正久期是多少?
  2. 一只债券基金的修正久期是 8 年。如果利率上升 0.5 个百分点,它的价格大约会怎样变化?如果利率下降 1.5 个百分点呢?
  3. 两张 20 年期债券,一张票面利率 3%,一张票面利率 8%,市场利率相同。哪一张久期更长?为什么?用跷跷板的比方解释。
  4. 你有 50 万美元的债券组合:30 万美元投资于久期 3 年的基金,20 万美元投资于久期 15 年的基金。组合的久期是多少?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大约会亏多少钱?
  5. 你打算 3 年后用一笔钱付孩子的大学学费。你的朋友建议你买长期国债基金,因为"它的收益率比短期的高"。用这一讲的内容分析这个建议。

思考题提示

  1. 现金流:1 年后 60,现值 60 ÷ 1.06 ≈ 56.60;2 年后 1,060,现值 1,060 ÷ 1.06² ≈ 943.40。价格 1,000。麦考利久期 = 1 × 5.66% + 2 × 94.34% ≈ 1.94 年。修正久期 ≈ 1.94 ÷ 1.06 ≈ 1.83。
  2. 利率上升 0.5 个百分点:约 −8 × 0.5% = −4%。利率下降 1.5 个百分点:约 +8 × 1.5% = +12%(因为凸性,实际涨幅会比 12% 略多一点)。
  3. 票面利率 3% 的久期更长。它每年的利息比较少,木板前面的方块比较轻,大部分重量集中在 20 年后的本金上,支点更靠右。票面利率 8% 的每年付的利息多,前面的方块重,支点被往左拉。
  4. 组合久期 = 0.6 × 3 + 0.4 × 15 = 1.8 + 6 = 7.8 年。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约亏 500,000 × 7.8% = 39,000 美元。
  5. 长期国债基金的久期可能有 15 年以上,3 年内利率如果上升 1 到 2 个百分点,它可能会跌 15% 到 30%,正好在你要用钱的时候亏损,这正是 2022 年发生过的事。3 年后要用的钱,应该选久期和 3 年差不多或更短的投资,比如 3 年期的国债或存单,持有到期就能确定拿回本金和利息。收益率稍高,并不能补偿这么大的利率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