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7% 的收益率,是真的 7% 吗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借钱给一家可能还不上钱的公司,你应该要求多高的利率?债券上写着的收益率,和你真正能期望拿到的回报,差在哪里?

先看一个场景。

你在比较两张 5 年期的债券:

  • 美国国债:到期收益率 4%。
  • 一家中型公司发行的公司债:到期收益率 7%,信用评级是 BB(低于投资级,也就是第二讲说的"高收益债")。

每年多 3 个百分点,看起来很诱人。5 年下来,10 万美元的投资,公司债能比国债多赚 1.5 万美元以上。

但这个 7% 是承诺的收益率:它的前提是公司每一笔利息、最后的本金都按时付清。如果公司在这 5 年里倒闭了呢?

按照评级机构 S&P 的历史统计,1981 年到 2024 年,美国 BB 级的公司在 5 年内违约的比例约为 7%。

这一讲要做的,就是把这 7% 的违约可能性认真地算进去,看看那 3 个百分点里,有多少是真正的额外回报,有多少只是对违约损失的补偿。

二、借钱给不同的朋友

打个比方。你有两个朋友都想跟你借 1 万美元,一年后还。

  • 朋友甲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了十几年,收入稳定,从来没有拖欠过任何人的钱。
  • 朋友乙刚开始创业,生意有起色,但收入很不稳定,以前也有过晚还钱的记录。

你会向两个人要同样的利息吗?当然不会。借给乙,你会要求更高的利息,原因至少有三个:

  1. 他可能还不上。 你要用更高的利息,平均补偿可能的损失。
  2. 你会担心。 就算平均来说多收的利息能弥补损失,你也不喜欢这种不确定,要再多要一点作为"担心费"。
  3. 你没法轻易转手。 借给甲的借条,你需要用钱时也许可以转让给别人;借给乙的借条,没什么人愿意接。

你还可能会提一些条件:让乙用他的车做抵押;规定他在还钱之前不能再借更多的钱;如果他的生意出了问题,你要排在其他债主前面拿回钱。

公司债的世界和这一模一样。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承诺的收益率和期望的收益率

3.1 一年期的例子

先看最简单的情况:一张 1 年期的公司债,现在的价格是 1,000 美元,承诺一年后支付 1,070 美元(本金加 7% 的利息)。承诺的收益率是 7%。

假设这家公司一年内违约的可能性是 3%。如果违约,债权人通常不会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公司的资产会被处置,债权人按顺序分配。假设违约时每 1,000 美元面值能拿回 400 美元,这个比例叫回收率,这里是 40%。

一年后,你可能拿到的结果是:

  1. 97% 的可能,公司正常还款,你拿到 1,070 美元。
  2. 3% 的可能,公司违约,你拿到 400 美元。

期望能拿到的钱是:1,070 × 97% + 400 × 3% = 1,037.90 + 12.00 = 1,049.90 美元。

期望的收益率是 1,049.90 ÷ 1,000 − 1 ≈ 4.99%。

承诺 7%,期望只有约 5%。两者之间差的那 2 个百分点,是对违约损失的平均补偿。如果同期的国库券收益率是 4%,那么这张公司债真正额外提供的期望收益,只有大约 1 个百分点。

3.2 一个粗略的算法

把上面的计算简化一下,有一个很常用的近似:

每年的期望违约损失 ≈ 违约概率 × (1 − 回收率)

上面的例子里,3% × (1 − 40%) = 1.8%。承诺的收益率减去这个损失,7% − 1.8% = 5.2%,和精确计算的 4.99% 很接近。

回到借钱给朋友:乙要求的那份更高的利息里,第一部分就是这个"平均损失"。

四、信用评级

4.1 评级是什么

普通投资者没法逐个调查每一家借钱的公司,于是有了信用评级机构。美国最主要的三家是标普(S&P)、穆迪(Moody’s)和惠誉(Fitch)。它们分析公司的财务状况、行业前景、管理和债务结构,给出一个字母等级,代表它们对违约可能性的判断。

标普和惠誉的等级从高到低是:AAA、AA、A、BBB、BB、B、CCC、CC、C,然后是 D(已违约)。每个等级还可以加上 + 或 − 细分。穆迪用的符号不同(Aaa、Aa、A、Baa、Ba、B、Caa……),但对应关系大致一样。

投资级和高收益级的分界线在 BBB− 和 BB+ 之间(穆迪是 Baa3 和 Ba1 之间)。很多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和银行,按规定只能持有或主要持有投资级债券。

回到朋友:评级就像是你从共同朋友那里打听到的"口碑"。

4.2 评级的真实记录

评级只是一个判断,它到底准不准?S&P 每年都会公布自己评级的历史违约记录。下面是它 2024 年研究中,美国公司在 1981 年到 2024 年间的平均累计违约率:一家公司在某个年初被评为某一级,之后 1 年、5 年、10 年内违约的比例。

期初评级 1 年内违约 5 年内违约 10 年内违约
AAA 0.00% 0.40% 0.81%
AA 0.03% 0.39% 0.96%
A 0.06% 0.61% 1.57%
BBB 0.18% 1.73% 3.80%
BB 0.67% 7.01% 12.90%
B 3.16% 17.08% 24.20%
CCC/C 27.91% 51.07% 55.70%

(数据来源:S&P Global Ratings,2024 年度全球公司违约与评级迁移研究。)

几件事很清楚:

评级越低,违约越多,而且是成倍地多。 从 BBB 到 BB 只降了一级,5 年违约率从约 1.7% 跳到约 7%,增加了三倍多。到了 CCC/C,一半以上的公司在 5 年内违约。

投资级和高收益级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鸿沟。 BBB 及以上的公司,10 年内违约的比例都在 4% 以下;BB 及以下,10 年内违约的比例在 13% 以上。

即使是 AAA,违约率也不是零。 只是非常低。

回到开头那张 BB 级的 5 年期公司债:历史上,大约 7% 的 BB 级公司在 5 年内违约。按 40% 的回收率估算,平均每年的违约损失大约是 7% × 60% ÷ 5 ≈ 0.84 个百分点。这远低于它比国债多出的 3 个百分点,说明多出来的利息里,除了违约损失,还有别的东西。

4.3 评级的局限

评级会变。 一家 BBB 级的公司,可能因为业绩变差被降到 BB,从投资级变成高收益级,这种公司被称为坠落天使。降级本身会让债券价格下跌,因为很多只能持有投资级债券的机构会被迫卖出。

评级会出错,而且有利益冲突。 美国的评级机构主要由发债的公司付费,这种"发行人付费"的模式存在明显的利益冲突。2008 年金融危机之前,大量以次级房贷为基础的证券被评为 AAA,之后却大规模违约或被大幅降级。美国国会设立的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在 2011 年的报告中,把评级机构列为危机的重要推手之一。

评级反应可能滞后。 评级机构更新评级往往比市场价格慢。很多时候,债券价格已经大幅下跌,评级才跟着下调。

五、信用利差

5.1 利差由什么组成

公司债的收益率和同期限国债收益率之间的差,叫信用利差。开头那张 BB 级债券,信用利差是 7% − 4% = 3 个百分点。

回到借钱给朋友的三个理由,信用利差大致由这几部分组成:

  1. 期望违约损失:违约概率 × (1 − 回收率)。这是平均来说会损失掉的部分。
  2. 信用风险溢价:投资者对违约这种风险本身要求的补偿。违约往往集中在经济衰退的时候发生,那正是投资者最难受的时候(第十五讲:市场为"在所有人都难受时让你更难受"的风险付钱)。
  3. 流动性溢价:公司债的交易远不如国债活跃,买卖价差更大,急需卖出时可能要打折。
  4. 税:在美国,国债利息免缴州和地方所得税,公司债利息不免。这也会让公司债需要更高的收益率。

研究发现,对于投资级债券,信用利差中只有一小部分能用期望违约损失解释,大部分来自风险溢价、流动性和税。这个现象有时被称为信用利差之谜。

5.2 从利差倒推违约概率

反过来,可以从市场上的信用利差倒推出"市场隐含"的违约概率。

假设一张债券的信用利差是 3 个百分点,回收率假设为 40%。如果利差完全是对违约损失的补偿,那么:

隐含的年违约概率 ≈ 信用利差 ÷ (1 − 回收率) = 3% ÷ 60% = 5%

但这个 5% 会高估真实的违约概率,因为利差里还包含了风险溢价、流动性和税。上面算过,BB 级公司真实的年均违约率大约只有 1.4%(5 年 7% 的五分之一)。市场隐含的违约概率,大约是真实违约概率的好几倍。

5.3 利差在衰退中暴涨

信用利差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它会随着经济状况剧烈变化。下面是穆迪 Baa 级公司债收益率减去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的月均值,从 1986 年到 2026 年:

穆迪 Baa 级公司债收益率减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月均),灰色为衰退期

几个关键的时刻(用日度数据):

时刻 Baa 级利差
1986 年到 2026 年的平均值 约 2.26 个百分点
最低(1989 年 3 月) 约 1.16 个百分点
2002 年 10 月(互联网泡沫破裂后) 约 3.90 个百分点
2008 年 12 月(金融危机) 约 6.16 个百分点
2020 年 3 月(疫情冲击) 约 4.31 个百分点
2026 年 10 月 22 日 约 1.46 个百分点

利差在每一次衰退中都大幅上升,因为三件事同时发生:

  1. 违约的可能性真的增加了。
  2. 投资者变得更加厌恶风险,要求更高的补偿。
  3. 市场的流动性枯竭,没有人愿意买入公司债。

截至 2026 年 10 月,Baa 级利差处在历史上非常低的水平,只比 1989 年的最低点高一点。这说明投资者目前对信用风险的要求补偿很低。低利差本身不预示什么时候会出事,但它意味着承担同样的信用风险,现在拿到的补偿比历史上大多数时候都少。

⚠️ 这一点有一个很重要的含义:公司债,特别是高收益债,在危机中会和股票一起下跌。 第十一讲说,国债在很多时期能在股市下跌时上涨,起到对冲作用。但高收益债不一样:在 2008 年,美国高收益债的跌幅一度达到三成以上。它们的风险在危机中暴露出来,表现得更像股票,而不像国债。如果你持有债券的目的是在股市下跌时提供保护,高收益债往往做不到这一点。

六、谁先拿回钱:优先级、抵押和条款

6.1 排队的顺序

第一讲用咖啡馆讲过:“债主先拿,股东最后。“现实中,债主之间也要排队。公司破产清算时,大致的顺序是:

  1. 有抵押的债权:以特定资产(比如工厂、设备)作为抵押的贷款和债券。抵押物卖掉的钱先给它们。
  2. 高级无抵押债券:没有抵押,但排在其他无抵押债务前面。
  3. 次级债券:明确约定排在高级债券后面。
  4. 优先股。
  5. 普通股。

排得越靠前,回收率通常越高。回到借钱给朋友:让乙用车做抵押,就是让你排到了最前面。

6.2 条款

公司债的合同里通常还会写明一些条款,用来保护债权人,比如:

  • 限制公司在还清这笔债之前再借更多的钱,或者限制它的负债率。
  • 限制公司向股东大量分红或回购股票,把钱转移出去。
  • 限制公司出售重要的资产。

这些条款就像你对朋友乙说的"在还我钱之前不能再借别人的钱”。条款越严格,债权人越安全,公司通常也能以更低的利率借到钱。

6.3 信用违约互换

还有一种专门交易信用风险的工具,叫信用违约互换(CDS)。买方每年付给卖方一笔费用,如果约定的公司违约,卖方赔偿买方的损失。它就像是为一张债券买的保险。

CDS 的费用(叫 CDS 利差)直接反映了市场对这家公司违约风险的定价,常被用来跟踪信用风险的变化。2008 年金融危机中,保险公司 AIG 因为卖出了大量和房贷证券相关的 CDS,在房贷违约潮中无力赔付,最终由美国政府出手救助。后面的历史案例会详细讲。

七、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看收益率时,先扣掉期望损失。 7% 的高收益债,承诺的收益里有一部分是在补偿你平均会损失的钱。用"违约概率 × (1 − 回收率)“粗略估算一下,看看扣掉以后还剩多少。

买公司债,一定要分散。 单独买一张 BB 级的公司债,5 年内有约 7% 的可能违约,一旦违约,你可能损失 60% 左右的本金。这种风险就像第十讲说的公司特有风险,持有一只分散的公司债基金或 ETF,可以把它大大降低。持有几百家公司的债券,个别违约的影响就很小了,剩下的主要是整体经济周期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分清楚你买债券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在股市大跌时有一块能保值、甚至上涨的资产,美国国债比公司债更合适,高收益债尤其不合适。如果是为了在承担一定风险的情况下多拿一点收益,投资级公司债和分散的高收益债可以考虑,但要接受它们在危机中会和股票一起下跌。

注意利差的水平。 利差很低的时候,承担信用风险得到的补偿很少。

八、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收益率越高的债券越好。” 高收益率往往意味着高违约风险。承诺的收益率要扣掉期望损失,才能和其他投资比较。

“BBB 和 BB 只差一级,风险差不多。” 历史上,BB 的 5 年违约率约是 BBB 的四倍。投资级和高收益级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鸿沟。

“信用利差就等于违约损失。” 利差里还包括风险溢价、流动性溢价和税。对投资级债券来说,期望违约损失只占利差的一小部分。

“公司债和国债一样,股市下跌时能保护我。” 公司债,特别是高收益债,在危机中利差暴涨,往往和股票一起下跌。

“评级机构的评级很可靠。” 长期统计上,评级和违约率有清楚的对应关系,但评级会滞后、会出错,还存在利益冲突。2008 年大量 AAA 级的房贷证券就是例子。

九、小结

回到开头那张承诺 7% 的 BB 级公司债:历史上约 7% 的 BB 级公司在 5 年内违约,平均每年的违约损失约 0.8 个百分点;它比国债多出的 3 个百分点里,剩下的部分是风险溢价、流动性和税的补偿。

  • 借钱给公司就像借钱给不同的朋友:可能还不上的,要多收利息补偿平均损失,再加一份"担心费"和"不好转手费”。
  • 承诺的收益率不等于期望的收益率。期望违约损失 ≈ 违约概率 ×(1 − 回收率)。1 年期 7% 的债券,违约概率 3%、回收率 40%,期望收益率只有约 5%。
  • 信用评级把公司分成投资级(BBB− 及以上)和高收益级。S&P 1981–2024 年美国数据:BBB 级 5 年违约率约 1.7%,BB 级约 7.0%,B 级约 17.1%,CCC/C 约 51.1%。评级会变、会滞后、存在利益冲突。
  • 信用利差由期望违约损失、信用风险溢价、流动性溢价和税组成。从利差倒推的违约概率会高估真实的违约概率。
  • 利差在衰退中暴涨:Baa 级利差 1986–2026 年平均约 2.26 个百分点,2008 年 12 月最高约 6.16,2026 年 10 月约 1.46。高收益债在危机中更像股票。
  • 破产时按优先级分配:有抵押的、高级的先拿。条款和抵押保护债权人。CDS 是信用风险的保险。
  • 对个人:先扣期望损失再比较;一定要分散;分清持有债券的目的;注意利差水平。

思考题

  1. 一张 1 年期公司债,价格 1,000 美元,承诺一年后支付 1,090 美元。违约概率 5%,回收率 30%。期望的收益率是多少?用"违约概率 × (1 − 回收率)“的近似算一下,和精确值相比如何?
  2. 一张公司债的信用利差是 2 个百分点。假设回收率 40%,如果利差完全是对违约损失的补偿,隐含的年违约概率是多少?这个数字比真实的违约概率高还是低?为什么?
  3. 根据第四节的表,一家公司在年初被评为 B 级。它在 10 年内违约的可能性大约是多少?如果你买了 20 家不同的 B 级公司的债券,各占 5%,10 年内大约会有几家违约?
  4. 为什么在 2008 年 12 月,Baa 级利差会达到 6% 以上?用利差的几个组成部分解释。
  5. 你的朋友说:“我把应急资金放在高收益债基金里,因为它的收益比国债高很多,而且债券比股票安全。“你会怎么回应?

思考题提示

  1. 期望拿到的钱:1,090 × 95% + 300 × 5% = 1,035.50 + 15 = 1,050.50,期望收益率约 5.05%。近似:违约损失 5% × 70% = 3.5%,9% − 3.5% = 5.5%,比精确值略高一点,但方向和大小都对。
  2. 2% ÷ 60% ≈ 3.3%。这个数字高于真实的违约概率,因为利差里除了期望违约损失,还包括信用风险溢价、流动性溢价和税。
  3. 大约 24%。20 家里,平均大约会有 20 × 24% ≈ 5 家违约。
  4. 金融危机中,违约的可能性真的大幅上升了;投资者极度厌恶风险,要求的信用风险溢价暴涨;市场流动性枯竭,公司债很难卖出,流动性溢价也大幅上升。三者叠加,利差达到了几十年来的最高水平。
  5. 应急资金需要在你最需要用钱的时候(比如失业、经济衰退)保持价值稳定。高收益债恰恰在经济衰退时表现最差,利差暴涨、价格大跌,和股票一起下跌,2008 年就跌了三成以上。“债券比股票安全"对国债成立,对高收益债在危机中不一定成立。应急资金更适合放在存款、国库券或政府货币基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