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没有人盯着的时候
你在一家公司工作。有些事,没有人能逐条检查,合同也写不全:你会不会在对手进入你的地盘时寸步不让?你会不会在没人看的时候把活干到最好?
这一讲讲两种力量,它们都能让人在"没人盯着"的时候继续出力。
- 声誉:你今天的做法,会让以后遇到你的人改变对你的看法。
- 排名赛:奖金不看你做得绝对多好,只看你比别人强多少。
两者都是博弈论里的老问题,也都藏着不那么显眼的代价。我们一个一个算。
二、连锁店的悖论
先看声誉。
你是一家连锁企业的老板,要在 10 个城市里依次面对 10 位创业者。每位创业者想进入你所在的那个城市,开一家和你竞争的店。第一位是小周,之后是 9 位互不相干的人。
每个城市里,博弈是这样的(先是创业者选,进入之后轮到你选):
| 创业者选择 | 你的选择 | 创业者的收益 | 你的收益 |
|---|---|---|---|
| 不进入 | — | 0 | 5 |
| 进入 | 接受(和平共处) | 2 | 2 |
| 进入 | 开战(价格战) | −1 | 0 |
你的想法大概是:我要对每一位进入者都开战,让后面的人看到我很凶,就没人敢来。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这个想法对吗?哪个城市里,你会最先心软?
我们从最后一个城市往回推。第 10 个城市之后没有别的城市了,开战只会让你亏(0 比 2 少),所以你会接受。第 10 位创业者知道这一点,所以会进入。
第 9 个城市:你想,开战能吓住第 10 位吗?不能,他们反正知道你第 10 个城市会接受。所以第 9 个城市开战也只是白亏,你接受。……一路往回推,每个城市你都接受,每位创业者都进入。
这个结论叫连锁店悖论(chain-store paradox):逻辑上无懈可击,可是和直觉相冲突,现实里似乎确实有企业对进入者开战。(Selten 1978 年提出了这个悖论。)
三、一点点怀疑,就改变一切
怎么解开这个悖论?答案是加入一点点不确定。
假设创业者不能完全确定你是哪种老板:
- 理性型:就是上面的你,按收益做选择,进入之后会接受。
- 强硬型:不管收益如何,进入就一定开战。(也许这位老板把"绝不退让"当成原则。)
创业者估计,你是强硬型的概率是 q,比如 q = 0.2。这个概率,就是你的声誉。
最后一个城市
最后一个城市里,理性型也会接受(没有未来要保护)。创业者进入的期望收益:被接受的概率是 (1 − q),得 2;开战的概率是 q,得 −1:
2 × (1 − q) + (−1) × q = 2 − 3q。
要不亏,2 − 3q ≥ 0,即 q ≤ 2/3。只要创业者认为你强硬的概率不超过 2/3,就会进入;超过 2/3,就不敢进。
两个城市
现在看最后两个城市。你(理性型)在第一个城市被进入时:
- 接受:这个城市得 2。你的类型被暴露(强硬型绝不会接受),第二个城市的创业者放心进入,你再得 2。共 4。
- 开战:这个城市得 0。第二位创业者看到你开战,会更相信你是强硬型。如果 TA 被吓住不进入,你得 5;如果 TA 还是进入,你接受,得 2。
开战要不亏,需要:0 + 5 × (不进入的概率) + 2 × (进入的概率) ≥ 4。设第二位创业者进入的概率是 e,则 5 − 3e ≥ 4,即 e ≤ 1/3。
接下来是均衡:你(理性型)以某个概率 f 开战,创业者则按一定概率进入,使得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选择无差别。我们用 q = 0.2 算一遍:
- 第二位创业者看到你开战,要让 TA 对进入无差别,需要此时"你是强硬型"的概率恰好等于 2/3。看到开战后,这个概率是 q ÷ (q + (1 − q) × f) = 0.2 ÷ (0.2 + 0.8f)。令它等于 2/3,得 f = 1/8:理性型的你以 1/8 的概率开战。
- 第二位创业者看到开战后,以 1/3 的概率进入(让你对开战和接受无差别,如上)。
- 第一位创业者(小周)面对的,是"你开战"的概率 0.2 + 0.8 × (1/8) = 0.3。进入的期望收益是 2 × 0.7 − 0.3 = 1.1,为正,所以进入。
结果:这个均衡里,小周还是进入了;理性型的你以 1/8 的概率开战,7/8 的概率接受;你的期望收益是 4,和没有怀疑时一样。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理性型的你,明明开战会亏,为什么均衡里还要有 1/8 的概率开战?
因为开战是一笔投资:现在亏 2(0 比 2),换来下一个城市"可能被吓住"的机会,赚回最多 3(5 比 2)。均衡里,创业者的反应恰好让这笔投资不赚不亏。所以你对"开战还是接受"无差别,才有一点概率去开战。理性型的你并没有疯,开战是为了让别人对你保持怀疑。
声誉什么时候有价值
如果 q 更大呢?第一位创业者面对的"开战概率"是 q + (1 − q) × f,而 f 此时等于 q ÷ (2 × (1 − q)),算下来是 1.5q。当 1.5q 超过 2/3,也就是 q > 4/9,第一位创业者进入就会亏,所以不进入。你得 5,然后最后一个城市的创业者进入,你接受得 2,共 7,比 4 多出 3。
这就是声誉的价值:让对手怀疑你是强硬型,值 3。
但两个城市里,门槛 4/9 并不低。剩下的城市越多,门槛越低。 按同样的推理类推,还剩 k 个城市时,创业者的信念门槛是 (2/3)^k:
剩 1 个城市是 2/3 ≈ 0.667,剩 2 个是 4/9 ≈ 0.444(这两个是上面算出来的)。剩 10 个,门槛降到 0.017:哪怕只有 2% 的创业者怀疑你可能是强硬型,第一个城市就没人敢进。(k 个城市的 (2/3)^k,我是按同样的推理类推,没有逐个数值验证,请当作示意。)
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记它:声誉像一笔存款,也是一块易碎的玻璃。 它值钱,因为它能让未来的对手让步;它脆弱,因为你只要接受一次,别人就知道你不是强硬型,声誉清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企业宁愿在早期亏本开战:不是为了眼前的收益,而是为了未来的那些城市。
你每一次选择,都是在往这笔存款里存钱,或者从里面取钱。
四、排名赛:奖金只看你比对手强多少
现在换一种力量。
你和小周竞争同一个晋升名额。老板的规则是:业绩排第一的,奖金 16;排第二的,奖金 4。 两人奖金的差是 12。
业绩怎么比?每个人的"业绩分"由你的努力和一点运气组成。比较时,两个人的运气差是一个在 −2 到 2 之间均匀分布的随机数。结果是:
你赢的概率 = 1/2 + (你的努力 − 小周的努力) ÷ 4。
(两个人努力一样,各一半;你多努力 1,赢的概率多 1/4。)
努力是辛苦的:努力 e 的辛苦程度是 e²。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你该拼多大的力?小周拼得多,你要不要也多拼?
我们算一下。你的期望收益是:
4 + 12 × [1/2 + (e − 小周的努力) ÷ 4] − e² = 10 + 3 × (e − 小周的努力) − e²。
只看和你自己的 e 有关的部分:3e − e²。这是一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在 e = 0 和 e = 3 两个点上等于 0,最高点就在两个零点的正中间,e = 1.5。
最妙的是:这个答案和小周拼多少无关。 不管小周怎么做,你的最佳努力都是 1.5;小周同理。所以两人都拼到 1.5。每人的期望收益是 (16 + 4) ÷ 2 − 1.5² = 10 − 2.25 = 7.75。
规律是:
最佳努力 = 奖金差 ÷ (4 × 运气范围)。
(本例:12 ÷ (4 × 2) = 1.5。)这条公式要求运气不能太小,运气的范围至少要和最佳努力一样大;本讲的数字都满足,我另外核对过。
- 奖金差越大,拼得越狠。奖金差翻倍,努力翻倍。
- 运气越大,拼得越少。运气范围翻倍(±4),最佳努力减半,0.75。运气越大,努力对输赢的影响越小,拼也没用。
- 只有差起作用,奖金的绝对水平不管用:把两个奖金都加 100,努力不变。
一个好处:共同的运气被抵消了
假设整个行业景气,大家的业绩分都加了同一个数。比较两个人的业绩分,这个共同的数抵消了。排名赛天然就过滤掉"大家共同遇上的运气”,也不要求老板知道绝对的业绩,只要知道"谁更好"。
五、排名赛的代价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排名赛听上去又公平又高效,怎么还有代价?
代价藏在"输赢"这个结构里:你有两条路能赢:自己更努力,或者让对手更差。
破坏。 你多努力 1 个单位,赢的概率多 1/4,值 12 × 1/4 = 3。同样,让小周少努力 1 个单位(比如藏起小周需要的资料),你赢的概率也多 1/4,同样值 3。如果破坏 1 个单位只花你 1,那就划算(赚 2)。奖金差越大,破坏的诱惑越大。
合谋偷懒。 如果你们说好都不拼(e = 0),各自的收益是 10,比两人都拼的 7.75 高。可是你知道小周不拼的时候,自己拼 1.5:赢的概率 1/2 + 1.5 ÷ 4 = 0.875,收益 4 + 12 × 0.875 − 2.25 = 12.25,比 10 高。每个人都想背叛这个约定,结构和囚徒困境一样。除非你们要长期相处,有未来的影子,否则默契撑不住。
所以排名赛需要奖金差来激励努力,又因为奖金差而引来破坏。设计多大的差,是一个权衡。
六、证据:真是这样吗
理论预测。 声誉:只要有一点不确定,在位者就会为了威慑后面的人而在早期开战,剩余的次数越多,越管用。排名赛:奖金差越大,努力越多;奖金差越大,破坏的诱惑也越大。
证据。
- 声誉的理论。 Selten 1978 年在《理论与决策》(Theory and Decision,9 卷,127–159 页)提出连锁店悖论。Kreps 和 Wilson,以及 Milgrom 和 Roberts,在 1982 年的《经济理论杂志》(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27 卷,分别在 253–279 页和 280–312 页)里证明:只要在收益上加入"一点点"不完全信息,就足以产生声誉效应;对早期进入者开战,哪怕单看一次是亏的,也可能因为威慑后面的人而变得理性。
- 声誉的价值。 Resnick、Zeckhauser、Swanson 和 Lockwood 2006 年在《实验经济学》(Experimental Economics,9 卷 2 期,79–101 页)做了一个随机对照的现场实验:一位有很高声誉的 eBay 卖家,用自己的原有账号和新注册的账号,分别卖配对的老明信片。据摘要,买家的支付意愿相差约 8.1%,有声誉的账号更高。
- 声誉的实验室检验。 Camerer 和 Weigelt 1988 年(Econometrica,56 卷 1 期)和 Jung、Kagel 和 Levin 1994 年(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25 卷 1 期,72–93 页)做过连锁店博弈的实验。我只核对到了题目和出处,没有核对到具体结论,所以不引用结果。
- 排名赛的理论。 Lazear 和 Rosen 1981 年在《政治经济学杂志》(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89 卷 5 期,841–864 页)提出按排名付酬。据摘要,在员工风险中性时,按排名付酬能达到和按产出付酬同样有效的资源配置。
- 排名赛的数据。 Ehrenberg 和 Bognanno 1990 年在《政治经济学杂志》(98 卷 6 期,1307–1324 页)用职业高尔夫的数据检验:奖金的水平和结构,会影响选手的成绩。
- 破坏。 Harbring 和 Irlenbusch 2011 年在《管理科学》(Management Science,57 卷 4 期,611–627 页)的实验发现:奖金差越大,努力和破坏都越多。Carpenter、Matthews 和 Schirm 2010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100 卷 1 期,504–517 页)的实验发现:排名赛只在没有办公室政治时才提高努力,有破坏时,人们因为预期被破坏,反而少努力。
局限。 eBay 的实验只涉及一类商品、一位卖家;实验室里的排名赛,人们的辛苦和奖金都是小额的;高尔夫是个特别的场景,选手的成绩可以直接比较。
分歧。 学界对排名赛里的破坏有多严重、声誉在不同市场里有多大,并没有统一的结论。事实部分可以用数据检验;价值部分,比如公司里的奖金差应当多大才算合理,赢家通吃是否公平,取决于你怎么看,那是你自己的判断。
七、常见的误用
- “声誉就是诚实。” 不对。声誉是别人对你"类型"的信念,可以是强硬、慷慨、守信,也可以是别的。
- “开战只是因为情绪化。” 不一定。理性的在位者可以把价格战当作对声誉的投资。
- “声誉永远值钱。” 不一定。它靠未来的机会撑着:没有未来,声誉就没有用。
- “排名赛只看谁最强。” 不对。重要的是奖金差,它决定了你的努力,以及你破坏对手的诱惑。
- “排名赛一定比按产出付酬好。” 不一定。它过滤了共同的运气,却引来了破坏和合谋。
八、小结
- 连锁店悖论:确定的终点下,倒推的结果是每个城市都接受、每位创业者都进入。
- 一点点怀疑:创业者不确定你是不是强硬型,这个概率就是你的声誉。还剩一个城市,只要强硬的概率不超过 2/3,创业者就进入。
- 两个城市的均衡:理性型的你以 1/8 概率开战(q = 0.2),把开战当投资;q > 4/9 时,第一位创业者不敢进,你多赚 3。
- 声誉的门槛:剩下的市场越多,需要的怀疑越少;声誉也很脆弱,一次接受就清零。
- 排名赛:奖金差 12、运气 ±2 时,最佳努力 1.5,不依赖对手;规律是奖金差 ÷ (4 × 运气范围)。
- 好处:共同的运气被抵消。
- 代价:破坏的诱惑和合谋偷懒的诱惑,奖金差越大越强。
- 证据:声誉值约 8% 的价格;奖金结构影响成绩;实验里也看到了破坏。
回到那个"没有人盯着"的时刻。下次你想让别人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出力,请想一想:他们的声誉,今天的选择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奖励,是不是只看和别人比的结果?这两种力量,会不会把人带到你不想看到的地方?
思考题
- 连锁店的博弈里,把"进入后被接受"时创业者的收益从 2 改成 1(其他不变)。最后一个城市里,强硬的概率要不超过多少,创业者才会进入?
- 两个城市的版本,q = 0.3。理性型的你开战的概率 f 是多少?第一位创业者面对的"开战概率"是多少?TA 会进入吗?再看 q = 0.5,会怎样?你的期望收益是多少?
- 为什么"还剩的城市越多,让对手不敢进入所需要的怀疑越少"?用你自己的话解释。
- 排名赛里,奖金改成第一名 20、第二名 4,运气仍是 ±2。最佳努力是多少?每个人的期望收益是多少?
- 排名赛里,奖金差 12、运气 ±2。如果破坏对手 1 个单位的努力,要花你 1,值不值得?花 4 呢?再算算两人合谋都不努力时的收益,以及你一个人偷偷拼会得到多少。
- 想一个生活里"声誉"或"排名赛"起作用的例子(卖家好评、科研排名、销售竞赛……),说说它让人做了什么,又可能带来什么坏处。
思考题提示
- 进入的期望:1 × (1 − q) + (−1) × q = 1 − 2q。要不亏,q ≤ 1/2。进入后被接受的好处越小,创业者就越谨慎。
- q = 0.3:f = q ÷ (2 × (1 − q)) = 0.3 ÷ 1.4 = 3/14 ≈ 0.214。第一位创业者面对的开战概率:0.3 + 0.7 × 3/14 = 0.45(等于 1.5q)。进入的期望:2 × 0.55 − 0.45 = 0.65,为正,进入。q = 0.5:开战概率 1.5 × 0.5 = 0.75,大于 2/3,进入的期望 2 × 0.25 − 0.75 = −0.25,为负,不进入。你得 5;最后一个城市里,q = 0.5 不超过 2/3,创业者进入,你接受得 2。共 7。
- 开战的代价是当下的,而收益来自后面每一个被吓住的城市。城市越多,收益累积得越多,所以哪怕只有很小的怀疑,也值得为之开战;对手也因为知道你会为此开战,所以更容易被吓住。
- 奖金差 16,最佳努力 = 16 ÷ (4 × 2) = 2。验算:赢的概率 1/2 + (e − e’) ÷ 4,收益 4 + 16 × [1/2 + (e − e’) ÷ 4] − e² = 12 + 4(e − e’) − e²,4e − e² 的最高点在 0 和 4 的中点 2。每人的期望收益:(20 + 4) ÷ 2 − 2² = 12 − 4 = 8。
- 破坏 1 个单位,赢的概率多 1/4,值 12 × 1/4 = 3。花 1:净赚 2,值得;花 4:净亏 1,不值得。合谋都不努力:各得 (16 + 4) ÷ 2 = 10;但小周不努力时你拼 1.5:赢的概率 1/2 + 1.5 ÷ 4 = 0.875,收益 4 + 12 × 0.875 − 2.25 = 12.25,高于 10。所以合谋撑不住。
- 开放题。例:网购卖家的好评。好评让买家愿意多付,所以卖家有动力维持质量;坏处是好评可以被"刷",新卖家很难起步(没有声誉,买家不敢买),还可能出现"为了避免差评而过度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