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只市盈率 60 倍的股票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前面几讲的估值方法,在实际使用时最容易在哪些地方出错?

先看一个场景。

一家快速成长的公司,过去三年利润每年增长 40%,现在市盈率 60 倍。支持它的人说:“它增长这么快,60 倍不算贵。“反对的人说:“60 倍太离谱了。”

与其争论"贵不贵”,不如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要让 60 倍的市盈率说得通,这家公司的利润需要以多快的速度、增长多少年?

这一讲会算出这个数字,然后对照现实:历史上有多少公司真的做到了?算完以后你会发现,估值最大的陷阱,往往不在计算本身,而在那些看起来很合理的假设里。

二、开车看后视镜

打个比方。你在开车,一直盯着后视镜看。后视镜里的路是笔直的,于是你以为前面的路也会一直这么直。

可前面的路可能马上就要转弯,可能是上坡,也可能是一段陡峭的下坡。只看后视镜开车,在直路上没有问题,到了弯道就会出事。

做估值时,最常见的错误就是看着后视镜开车:

  • 过去增长很快,就假设未来也会一直很快。
  • 过去利润率很高,就假设未来也会一直很高。
  • 过去几年股价一直涨,就假设估值的方法和标准"这次不一样了”。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增长的陷阱

3.1 市盈率 60 倍需要多少年的高增长

回到那家市盈率 60 倍的公司。做一组简单的假设:

  • 投资者要求 9% 的回报。
  • 在高速增长期间,公司把利润全部投回业务,不分红。
  • 高速增长结束以后,它变成一家普通的成熟公司,市盈率回到 15 倍左右(大致是美国股市长期的平均水平)。

现在问:利润每年需要增长 25%,增长多少年,今天 60 倍的市盈率才合理?

思路是:今天你付 60 美元买到每年 1 美元的利润。如果高增长持续 n 年,n 年后利润变成 1.25ⁿ 美元,那时按 15 倍卖出,能卖 15 × 1.25ⁿ 美元。把它按 9% 折现回今天,要正好等于 60 美元:

  1. 要求:15 × 1.25ⁿ ÷ 1.09ⁿ = 60。
  2. 也就是:(1.25 ÷ 1.09)ⁿ = 4。
  3. 1.25 ÷ 1.09 ≈ 1.147。试算:1.147 的 10 次方约为 3.94,接近 4。
  4. 所以 n 约为 10 年。

也就是说,要让市盈率 60 倍合理,这家公司的利润需要连续 10 年每年增长 25%,十年后利润变成今天的约 9.3 倍。

3.2 不同市盈率和增长率的组合

用同样的方法,可以算出不同组合下需要的年数:

今天的市盈率 每年增长 15% 每年增长 20% 每年增长 25% 每年增长 30%
30 倍 约 12.9 年 约 7.2 年 约 5.1 年 约 3.9 年
60 倍 约 25.9 年 约 14.4 年 约 10.1 年 约 7.9 年
100 倍 约 35.4 年 约 19.7 年 约 13.9 年 约 10.8 年

今天的市盈率,要求利润高速增长多少年才说得通

市盈率 100 倍的股票,就算利润每年增长 30%,也需要将近 11 年才能"长进"它的估值。

3.3 现实中有多少公司能做到

现在对照一下现实。研究者统计过美国上市公司长期的利润增长,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发现:

高增长很少能持续。 一家公司今年增长得快,明年继续快的可能性,只比随机略高一点。能够连续十年保持每年 20% 以上利润增长的公司,在所有上市公司里是非常少的少数。2003 年 Louis Chan、Jason Karceski 和 Josef Lakonishok 的一项研究发现,公司利润增长率的持续性很弱,高增长公司里能连续多年保持高增长的比例,和随机抛硬币得到的结果相差不大。

分析师的长期增长预测系统性地偏高。 他们对未来三到五年增长的预测,平均来说远高于公司实际实现的增长。

规模本身就是阻力。 一家年收入 10 亿美元的公司,每年增长 25%,十年后收入要超过 90 亿;一家年收入 1,000 亿美元的公司要做到同样的事,十年后收入要超过 9,000 亿,那已经接近美国一些行业的全部规模了。

⚠️ 所以,当你看到一只高市盈率的股票,与其问"它的增长快不快",不如问"它需要连续高速增长多少年,而历史上有多少公司做到过"。回到后视镜:过去三年 40% 的增长是后视镜里的直路,前面的路很可能会转弯。

四、利润率和回报率会回归

4.1 竞争会把高利润拉下来

第二个后视镜陷阱,是假设一家公司现在的高利润率、高 ROE 会一直保持下去。

第二十七讲说过,一个行业能赚多少钱,取决于竞争格局。如果一家公司的 ROE 长期远高于投资者要求的回报率,就会吸引竞争者进入:新公司开设类似的门店、模仿它的产品、用更低的价格抢客户。竞争会慢慢把超额的利润拉回到正常水平。这叫均值回归。

只有那些拥有真正难以复制的优势的公司(比如强大的品牌、专利、网络效应、极低的成本),才能长期抵抗这种回归。这种优势常被称为护城河。

4.2 这对估值意味着什么

第二十九讲和第三十一讲都说过:股票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 ROE 和要求回报率之间的差。如果你假设一家公司 30% 的 ROE 会永远保持,它的价值会非常高;如果它的 ROE 在十年内会逐渐降到 12%,价值就会低得多。

所以,在做 DCF 或者判断一个市盈率是否合理时,要问自己:这家公司的高利润率,靠的是什么?竞争对手为什么不能抢走它? 如果答不上来,就应该假设它的利润率会逐渐向行业平均水平回归。

4.3 周期顶部的利润率

还有一种特别危险的情况:在周期的顶部,用当时的利润率去估值。

第二十七讲说过,周期性公司(钢铁、汽车、能源、半导体)的利润会随着经济大起大落。在繁荣的顶点,它们的利润率达到最高,市盈率看起来最低,很多人会觉得它们"便宜"。可接下来,利润率会随着经济转弱而大幅下降,那个看起来很低的市盈率会迅速变高。

回到后视镜:在一段下坡路的最后,后视镜里看到的一直是向下的路,你以为会一直这么轻松;可前面马上就是一段长长的上坡。

五、回购的陷阱

5.1 回购会让每股利润上升

第二十九讲说过,很多美国公司用回购股票把钱还给股东。回购有一个很明显的效果:股数减少了,每股利润会上升。

看一个例子。一家公司:

  • 有 100 股,每年利润 100,每股利润 1 美元。
  • 除了业务以外,账上还有 200 的多余现金。
  • 业务本身值 2,000,加上 200 现金,整个公司值 2,200,每股合理价值 22 美元。

公司用 200 现金,按每股 22 美元回购:

  1. 买回 200 ÷ 22 ≈ 9.09 股,剩下约 90.91 股。
  2. 每股利润从 1 美元上升到 100 ÷ 90.91 ≈ 1.10 美元,增长了 10%。
  3. 但公司的价值变成了 2,000(现金花掉了),每股价值仍然是 2,000 ÷ 90.91 ≈ 22 美元。

每股利润涨了 10%,每股价值却一分没变。股东只是把现金换成了更多的业务份额。如果这时候你看到"每股利润增长 10%",就以为公司变得更值钱了,那就是被数字骗了。

5.2 回购的价格很重要

回购本身不创造也不毁灭价值,前提是按合理的价格回购。如果价格不合理,情况就不同了:

  • 按 30 美元回购(高于合理价值 22 美元):只能买回约 6.67 股,剩下约 93.33 股,每股价值变成 2,000 ÷ 93.33 ≈ 21.43 美元。每股利润仍然上升了约 7%,但留下来的股东每股损失了约 0.57 美元。多付的钱,被卖出股票的人拿走了。
  • 按 15 美元回购(低于合理价值):能买回约 13.33 股,剩下约 86.67 股,每股价值变成约 23.08 美元。留下来的股东赚了。

⚠️ 所以,“这家公司每年都在大量回购"本身不是一个好消息,也不是一个坏消息。要看它在什么价格回购。很多公司在股价高涨、手里现金多的时候大量回购,在股价低迷、真正便宜的时候反而停止回购(因为那时候往往现金紧张),这恰好是在高价买、低价不买。

5.3 用回购抵消股票薪酬

还有一种常见的情况:公司一边用股票和期权给员工发薪酬,让股数增加;一边用现金回购股票,让股数减少。两者抵消,股数看起来没怎么变。

但这其实意味着:公司把一部分现金,通过"先发股票、再买回来"的方式,付给了员工。 这笔钱是真实的成本。第二十八讲说过,很多公司在"调整后利润"里会把股票薪酬剔除掉,如果再加上回购让股数看起来稳定,股票薪酬的成本就几乎完全隐形了。

衡量它的一个办法,是看公司每年因为股票薪酬发出的股份占总股数的比例。如果每年稀释 2%,十年下来,老股东的持股比例会被稀释到原来的约 82%。

六、会计和数字的陷阱

第二十八讲已经讲过一些容易被粉饰的数字。从估值的角度,再强调几个:

用"调整后"的利润算市盈率。 一家公司的 GAAP 市盈率是 50 倍,“调整后"市盈率是 30 倍。差别来自剔除了股票薪酬、重组费用、并购相关的摊销。如果这些"一次性"的费用每年都有,用 30 倍来比较,就低估了它真实的价格。

并购带来的增长。 一家公司通过不断收购其他公司来增长,收入和利润看起来增长得很快。但收购是要花钱的,有时候还会多付钱(多付的部分会作为"商誉"记在资产负债表上)。如果只看增长,不看为增长付了多少钱,就会高估它的价值。第二十九讲说过:增长只有在回报高于成本时才创造价值。

很遥远的未来。 第二十九讲和第三十讲都看到,终值往往占了价值的八九成。一个估值模型如果在第 10 年以后假设了很高的增长或者很低的折现率,就算前面算得再仔细,结论也主要取决于那几个遥远的数字。

七、价值陷阱

7.1 便宜的股票也可能是陷阱

前面说的大多是"高估"的陷阱。反过来也有一个陷阱:一只股票看起来很便宜,市盈率很低、市净率很低、股息率很高,但它就是一直跌。这叫价值陷阱。

第三十一讲说过,低市净率可能只是因为公司的 ROE 很低;低市盈率可能只是因为它的利润在持续下降。很多价值陷阱是正在被新技术取代的行业里的公司:它们现在还在赚钱,看起来便宜,但它们的业务在一年一年地萎缩。

一个著名的例子是柯达。它曾经是全世界最大的胶卷公司,在数码相机兴起以后,胶卷业务迅速萎缩。在它衰落的过程中,股价在很多时候看起来都"很便宜”,但它一直没有找到新的增长点,最终在 2012 年 1 月申请了破产保护。

回到后视镜:价值陷阱是另一种看后视镜开车,以为过去的利润还会一直在那里。

7.2 怎样区分便宜和陷阱

没有一个简单的公式,但可以问几个问题:

  • 它的利润和现金流是稳定的,还是在持续下降?
  • 它便宜,是因为市场对短期的问题过度悲观,还是因为它的业务在根本上被替代了?
  • 它的资产负债表能撑过困难时期吗?借钱太多的价值股,在业务萎缩时可能根本等不到"价值回归"的那一天。

八、“这次不一样”

8.1 每一次泡沫里都有这句话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个陷阱:相信估值的规律在这一次不再适用。

2009 年,经济学家 Carmen Reinhart 和 Kenneth Rogoff 出版了一本研究八个世纪金融危机历史的书,书名就叫《这次不一样》。他们发现,几乎每一次泡沫和危机之前,人们都会找到理由,说明为什么过去的规律不适用于现在。

美国股市的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很多:

  • 1929 年:股市见顶前不久,耶鲁大学著名经济学家 Irving Fisher 说,股价已经达到了一个"永久性的高原”。几天以后,股灾就开始了。第三十一讲的数据显示,当时的 CAPE 约 32.6,之后十年的实际年化回报约 −1.4%。
  • 1970 年代初:“漂亮 50”:一批被认为"无论什么价格买入都不会错"的优质成长股,市盈率高达五六十倍甚至更高。1973 年到 1974 年的熊市中,很多股票跌掉了一半以上。后面的历史案例会专门讲这一段。
  • 1999 年:“新经济”:互联网改变了一切,传统的估值方法已经过时,只要看用户数和点击量。CAPE 达到了约 44.2 的历史最高水平,之后十年的实际年化回报约 −3.2%。后面的历史案例也会专门讲。

8.2 什么是真的不一样

需要说清楚:世界确实会变。 互联网确实改变了世界,电力、汽车、铁路也都改变过世界。有些结构性的变化,比如利率水平、会计规则、行业构成,可能会让"合理"的估值水平真的发生变化(第三十一讲提到,今天合理的 CAPE 可能比历史平均高一些)。

问题不在于"世界会不会变",而在于:即使一项技术真的改变了世界,为它付出过高的价格,仍然会让投资者亏钱。 1999 年的人对互联网的判断是对的,他们错在价格。第一讲的那句话在这里依然成立:好公司不等于好投资,伟大的技术也不等于好投资。

回到后视镜:说"这次不一样"的人,往往不是在看后视镜,而是在看一张想象中的地图,上面的路永远笔直、永远向上。

九、一份检查清单

把这一讲的内容整理成一份在做估值时可以用的清单:

  1. 反过来算:这个价格要求公司增长多快、多久?历史上有多少公司做到过?
  2. 利润率能维持吗:高利润率靠的是什么?竞争对手为什么抢不走?
  3. 现在在周期的哪个位置:是不是用了周期顶部的利润?
  4. 每股利润的增长从哪里来:是业务增长,还是回购和会计调整?回购的价格合理吗?
  5. 用的是哪种利润:GAAP 还是"调整后"?股票薪酬算进去了吗?
  6. 便宜是因为什么:是市场过度悲观,还是业务在被替代?
  7. 价值有多少来自很远的未来:终值占了多少?对增长率和折现率有多敏感?
  8. 我是不是在说"这次不一样":如果是,我凭什么认为这一次是例外?

十、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增长快的公司配得上高市盈率。” 要算一算这个市盈率要求增长持续多久。高增长很难持续,历史上能连续多年保持高增长的公司很少。

“每股利润在增长,说明公司越来越值钱。” 每股利润的增长可能来自回购,而按合理价格回购并不增加每股价值。

“公司在大量回购,说明管理层认为股价被低估了。” 很多公司在股价高的时候大量回购,在股价低的时候反而停止回购。

“市盈率很低的股票很安全。” 它可能是一个价值陷阱,业务在萎缩,利润在持续下降。

“这项技术会改变世界,所以投资它一定赚钱。” 改变世界的技术,如果价格付得太高,投资者照样会亏钱。

十一、小结

回到开头那只市盈率 60 倍的股票:要让这个价格合理,它的利润需要连续约 10 年每年增长 25%。这不是不可能,但历史上能做到的公司很少。

  • 估值最常见的错误是看着后视镜开车:把过去的增长、利润率和规律简单地延续到未来。
  • 增长的陷阱:市盈率 60 倍,要求利润约 10 年每年增长 25%;市盈率 100 倍,就算每年增长 30% 也要将近 11 年。高增长很难持续,分析师的长期预测系统性地偏高。
  • 利润率会回归:竞争会把超额的回报拉下来,只有真正的护城河才能抵抗。周期股不要用顶部的利润率估值。
  • 回购的陷阱:按合理价格回购,每股利润上升,每股价值不变;高价回购会损害留下来的股东。用回购抵消股票薪酬,会让真实成本隐形。
  • 会计的陷阱:调整后的利润、并购带来的增长、过于遥远的假设。
  • 价值陷阱:便宜的股票可能是因为业务在被替代,比如 2012 年申请破产保护的柯达。
  • “这次不一样”:1929 年、1970 年代初、1999 年,每一次都有人这么说。世界确实会变,但为改变世界的东西付出过高的价格,仍然会亏钱。

思考题

  1. 一只股票市盈率 40 倍,要求回报率 9%,高增长期间不分红,之后市盈率回到 15 倍。如果利润每年增长 20%,大约需要多少年?(提示:(1.20 ÷ 1.09)ⁿ = 40 ÷ 15,可以试 n = 9、10、11。)
  2. 一家公司有 200 股,业务价值 4,000,另有现金 400。合理的每股价值是多少?如果它用 400 现金按每股 25 美元回购,回购后每股价值是多少?留下来的股东是赚了还是亏了?
  3. 一家公司每年因为股票薪酬增发相当于总股数 3% 的新股,同时每年用现金回购 3% 的股票,股数保持不变。这对股东意味着什么?它的"调整后利润"如果剔除了股票薪酬,会有什么问题?
  4. 一家报纸公司的市盈率只有 6 倍,股息率 8%,过去五年收入每年下降 7%。你认为它是便宜的价值股,还是价值陷阱?你会关注哪些信息来判断?
  5. 有人说:“人工智能会彻底改变世界,所以现在的高估值是合理的,这次不一样。“结合第八节的内容,你会怎样回应?

思考题提示

  1. 1.20 ÷ 1.09 ≈ 1.1009。目标是 40 ÷ 15 ≈ 2.667。1.1009 的 10 次方约 2.616,11 次方约 2.880,所以大约需要 10 年多一点。
  2. 公司价值 4,400,每股 22 美元。按 25 美元回购,买回 400 ÷ 25 = 16 股,剩下 184 股,公司价值 4,000,每股约 21.74 美元。留下来的股东亏了约 0.26 美元每股,因为回购价格高于合理价值。
  3. 公司每年相当于用现金付给员工价值约 3% 市值的薪酬。股数不变,掩盖了这个成本。如果"调整后利润"又剔除了股票薪酬,利润被高估了,因为这是一笔真实的、每年都发生的成本,只是以股票而不是现金的形式支付。
  4. 收入持续下降,说明它的业务可能在被替代,低市盈率和高股息率可能正是对这种萎缩的反映,很可能是价值陷阱。可以关注:收入和利润下降的速度是在加快还是放缓?它有没有在新业务上找到增长?股息是否可持续(看自由现金流和负债)?它的负债能不能撑过业务萎缩的过程?
  5. 可以承认人工智能可能确实会改变世界,就像互联网一样。但问题在于价格:1999 年的人对互联网的判断是对的,但当时 CAPE 约 44.2,之后十年的实际年化回报约 −3.2%。可以反过来算一算:现在的价格要求这些公司增长多快、多久?历史上有多少公司做到过?改变世界的收益最终能落到哪些公司的股东手里,会不会被竞争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