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笔要分的钱
你、同事小周和小林,一起接了一个项目。
- 三个人合作做完,项目能赚 100。
- 如果只有两个人做(缺一个人,只能做一部分),能赚 60。
- 一个人单干,什么也赚不到:0。
三个人合作,100 比任何两个人的 60 都多,所以大家都想一起做。现在问题是:这 100 怎么分?
你的第一反应也许是平分,每人 33.3。那我们换一个分法:(50, 30, 20),你得 50,小周得 30,小林得 20。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这个分法,小周和小林会同意吗?
我们看看他们俩的处境:他们两人合起来只分到 30 + 20 = 50。可是他们俩自己联手干,不带你,能赚 60。60 比 50 多,他们俩分 60,每人都能比现在多。所以他们会退出,另起炉灶。(50, 30, 20) 站不住。
这一讲就是要把这个想法一般化:什么样的分法,没有任何一群人想退出?
二、特征函数和核
先把问题写清楚。有几个人(我们叫它们"局中人"),他们可以组成各种联盟。每一个联盟 S,如果撇开其他人自己干,能创造的价值是 v(S)。这个对应关系,叫特征函数。
在我们的例子里:
- v(单人) = 0,
- v(任意两个人) = 60,
- v(三个人一起) = 100。
一个分法(把 100 分给三个人,每人 x₁、x₂、x₃)要满足两件事,才算站得住:
- 分得完,也不浪费:x₁ + x₂ + x₃ = 100(大联盟的价值全部分掉)。
- 任何联盟都不想退出:对每一个联盟 S,S 里的人分到的总和,不能低于 v(S)。(否则这群人单干,每个人都能多分。)
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所有分法,合起来叫核(core)。
“核"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一个稳定的内核:核里的任何一个分法,没有任何一群人有理由推翻它。
三、第一个例子:核是一块区域
我们来找上面那个例子的核。设分法 (x₁, x₂, x₃)。
联盟的条件:
- 每个人单干:x₁ ≥ 0,x₂ ≥ 0,x₃ ≥ 0。
- 每一对:x₁ + x₂ ≥ 60,x₁ + x₃ ≥ 60,x₂ + x₃ ≥ 60。
再用 x₁ + x₂ + x₃ = 100。第一对条件 x₁ + x₂ ≥ 60,等价于 x₃ ≤ 100 − 60 = 40。同理 x₁ ≤ 40,x₂ ≤ 40。
所以核就是:每个人拿到的都不超过 40(并且总和 100)。因为另外两个人加起来不能超过 80,所以每个人其实还至少能拿 100 − 80 = 20。
核是一个三角形区域,三个顶点是 (40, 40, 20)、(40, 20, 40)、(20, 40, 40)。平分 (33.3, 33.3, 33.3) 就在这个区域的中央。
图里,三角形的三个角分别表示"某个人拿走全部”。绿色的小三角是核;外面红色虚线围出的三个角,是"某个人拿到超过 40"的分法,剩下的两人加起来不到 60,会联手退出。我们开头的 (50, 30, 20) 就在你的红色角里。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核里有很多个分法,那么到底该选哪一个?(40, 40, 20) 和平分,哪个"对"?
核不回答这个问题。它只回答"哪些分法站不住":核之外的分法,一定会有人退出。核之内的分法,都站得住,到底落在哪一个,取决于别的东西:谈判力量、公平观念、先后顺序。(也有别的办法来挑一个,比如给每个人算一个"公平的份额"。)核是一个稳定性的标准,不是一个公平的标准。
四、第二个例子:稀缺的人拿走一切
再看一个经典的例子,叫手套博弈。
你有一只左手套,小周和小林各有一只右手套。一副手套(一只左加一只右)值 100,单独一只手套不值钱。
- v(单人) = 0。
- v(你,小周) = 100,v(你,小林) = 100。
- v(小周,小林) = 0(两只右手套凑不成一副)。
- v(三人) = 100(三个人最多也只能凑成一副)。
核里的分法要满足:x₁ + x₂ ≥ 100,x₁ + x₃ ≥ 100,且 x₁ + x₂ + x₃ = 100。两条不等式相加:2x₁ + x₂ + x₃ ≥ 200,也就是 x₁ + 100 ≥ 200,所以 x₁ ≥ 100。而 x₁ 又不能超过总数 100,所以 x₁ = 100,x₂ = x₃ = 0。
核只有一个点:(100, 0, 0)。你拿走全部。
道理很直观:左手套是稀缺的,右手套有两个,彼此竞争。小周只要多要一点,你就会转去找小林,反过来也一样。两个竞争者互相压价,最后价格被压到 0。
这个结论和"稀缺决定价格"的想法是一回事。早在 1881 年,Edgeworth 就用类似的想法讨论过交易中的"核",Debreu 和 Scarf 1963 年证明:当交易者越来越多(把每种交易者都复制很多份)时,核会缩小到竞争均衡。(据二手转述,我没有核对原文。)
反过来,如果左手套和右手套一样多呢?比如两只左、两只右,一副值 1,总共能凑成两副,核是一条线段:左手套的人各得 a,右手套的人各得 1 − a,a 在 0 到 1 之间任意。双方一样稀缺,谁拿多少就不确定了。
五、第三个例子:核是空的
最后看一个让人不安的例子:三人多数决。
三个人分 100。规则是:任意两个人只要同意,就能拿走全部 100;一个人单干拿 0;三个人一起也是 100。
- v(单人) = 0,
- v(任意两人) = 100,
- v(三人) = 100。
核的条件是:x₁ + x₂ ≥ 100,x₁ + x₃ ≥ 100,x₂ + x₃ ≥ 100,且 x₁ + x₂ + x₃ = 100。
把三条不等式加起来:2 × (x₁ + x₂ + x₃) ≥ 300,也就是 2 × 100 ≥ 300,即 200 ≥ 300。这是不可能的。核是空的。
直观上看:任何一个分法,总有两个人加起来分得不到 100,他们可以联手独吞。
我们看看这个循环是怎么发生的。从 (50, 50, 0) 开始:
- 你和小林联手:你从 50 涨到 60,小林从 0 涨到 40,得到 (60, 0, 40)。(他们两个能拿走全部 100,其中 60 加 40 等于 100。)
- 小周和小林联手:小周从 0 涨到 50,小林从 40 涨到 50,得到 (0, 50, 50)。
- 你和小周联手:你从 0 涨到 40,小周从 50 涨到 60,得到 (40, 60, 0)。
- 你和小林联手:你从 40 涨到 60,小林从 0 涨到 40,又回到 (60, 0, 40)。
……一圈接一圈,永远没有一个分法站得住。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核是空的,是不是说这三个人就不会合作了?
不是。核为空,只说明:没有任何一个分法,能挡住所有联盟的退出。 现实里,人们仍然会组成联盟、分钱,只是结果是不稳定的:今天这两个人联手,明天换另一对。政治里的联合政府有时候就有这样的味道(这是一个类比,不是对某个政府的断言)。
什么时候核是空的
我们把"两人联盟的价值"改成一般的 p:三个人分 100,任意两人联手价值 p,一个人 0。核的条件加起来:2 × 100 ≥ 3p,也就是 p ≤ 200/3 ≈ 66.7。
- p = 60:核非空(就是第三节的例子)。
- p = 66:核非空,但已经很小了。
- p = 67:核是空的。
我用程序对整数分法逐一检验过:p = 66 时有 6 个整数分法,p = 67 时一个也没有。
这个检验背后有一个一般的结论。想象把几个联盟按权重"凑起来",让每个人恰好被"用满一次"(比如三个两人联盟,每个权重 1/2,每个人恰好被两个联盟各用半次,合计一次)。如果这些联盟的价值加权和,超过大联盟的价值(这里是 1/2 × (100 + 100 + 100) = 150,大于 100),核就是空的。反过来也成立:没有这样的"凑法",核就非空。这就是 Bondareva–Shapley 定理,条件叫"平衡"。
六、证据:现实里人会选核吗
理论预测。 核里的分法最稳定;核为空时,分法不稳定;稀缺的一方拿走更多。
证据。
- 核的出处。 核通常被认为由 Gillies 在 1950 年代提出并推广(Gillies 1959,《博弈论文集》第四卷,47–86 页);有后来的论文认为 Shapley 更早定义过。(据二手转述。)
- 核非空的判据。 Bondareva 1963 年和 Shapley 1967 年(Naval Research Logistics Quarterly,14 卷,453–460 页)分别独立得到平衡条件(据二手转述,Bondareva 的年份各来源不一)。
- 市场里的核。 Edgeworth 1881 年的《数学心理学》(Mathematical Psychics);Debreu 和 Scarf 1963 年,据转述发表在《国际经济评论》(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4 卷 3 期,235–246 页),不过有一份文献目录把它列在别的期刊,请核对。
- 实验。 据我看到的几篇摘要和工作稿(没有核对原文):在三人合作博弈的自由谈判实验里,核存在时,人们更倾向于组成包含所有人的大联盟,得到的分法常常在核里;核为空时,人们常常只组成两人联盟,并且常常平分。(我没有核对到这几篇的正式出处,所以不写具体数字。)
局限。 核有一个很强的前提:联盟里的人能签订有约束力的协议,而且每个联盟都能自由退出。实验里的自由谈判,和这个前提不完全一样。
分歧。 核是不是预测真实分配的好工具,要看场合:市场里的稀缺性,核预测得不错;在公平观念很强的场合,人们常常偏离核。这是事实问题。至于"是否应该按核来分"(把稳定放在第一位)还是"按公平来分",则是价值判断。
七、常见的误用
- “核就是公平的分法。” 不对。核只保证稳定:手套博弈里,核是"你拿走一切",很不平均。
- “核是唯一的。” 不一定。有的有一个点,有的是一块区域,有的是空的。
- “核为空,就不会有合作。” 不对。只是没有稳定的分法,联盟可能不断重组。
- “核里的分法一定被选中。” 不对。核没有说选哪个。
- “平分一定在核里。” 不一定。手套博弈里,平分会被"你和任一右手套拥有者联手"推翻。
八、小结
- 特征函数 v(S):联盟 S 自己干能创造的价值。
- 核:分得完(总和等于大联盟的价值),并且每个联盟分到的不低于它自己干的价值。
- 三个人分 100,两人联手 60:核是每人都不超过 40 的区域,三个顶点 (40, 40, 20) 等,平分在核里。
- 手套博弈:稀缺的一方拿走一切,核只有一个点 (100, 0, 0);一样稀缺时,核是一条线段。
- 三人多数决:三个两人联盟的条件相加,得到 200 ≥ 300,核是空的;分法永远在被推翻、循环。
- 核非空的条件:两人联盟价值 p 不超过 200/3。
- 证据:理论上,Edgeworth 到 Debreu–Scarf 的核与竞争均衡;实验里,核存在时更倾向于大联盟。
回到那个三个人的项目。下次你们要分一笔钱,请想一想:有没有一群人,在这个分法下得到的比他们自己干的少?如果有,这个分法就会有人退出。
思考题
- 三个人分 100,单干 0,任意两人联手 60。分法 (45, 35, 20) 在核里吗?(36, 32, 32) 呢?
- 把"任意两人联手"的价值改成 80(三人一起仍是 100)。核是不是空的?为什么?
- 手套博弈:两只左手套、两只右手套,一副值 1。写出核的条件,并说明核是形如 (a, a, 1 − a, 1 − a) 的线段。
- 三个人分 100,规则:必须有你参与,你和任意一个别人在一起就能拿 100;没有你,其他人拿 0。求核。
- 三人多数决,分法 (40, 30, 30):找一对会推翻它的联盟,并写出一个新的分法。再对你找到的新分法,找另一对推翻它的联盟。
- 想一个生活里"合伙分钱"的例子(合租分摊房租、合买团购、一起接项目……),说说特征函数是什么,核大概是什么样(一块区域、一个点,还是空的)。
思考题提示
- (45, 35, 20):小周和小林合起来 35 + 20 = 55,小于 60,不在核里(他们俩联手能多得)。(36, 32, 32):每对的和分别是 68、68、64,都不低于 60;三个人都不超过 40,在核里。
- 核的条件相加:2 × 100 ≥ 3 × 80,即 200 ≥ 240,不成立,所以核是空的。(只要两人联手的价值超过 200/3,核就是空的。)
- 四个人:a、b 是两个左手套持有人,c、d 是两个右手套持有人。条件:a + c ≥ 1,a + d ≥ 1,b + c ≥ 1,b + d ≥ 1,且 a + b + c + d = 2。把 a + c ≥ 1 和 b + d ≥ 1 相加:a + b + c + d ≥ 2,等号成立,所以这两个不等式都是等式:a + c = 1,b + d = 1。同理 a + d = 1,b + c = 1。由 a + c = 1 和 a + d = 1 得 c = d;由 a + c = 1 和 b + c = 1 得 a = b。令 a = b,c = d = 1 − a,a 在 0 到 1 之间,就是线段。
- 你和任一人的联盟条件:x₁ + x₂ ≥ 100,x₁ + x₃ ≥ 100,相加得 2x₁ + x₂ + x₃ ≥ 200,即 x₁ + 100 ≥ 200,x₁ ≥ 100。所以 x₁ = 100,x₂ = x₃ = 0:核只有一个点,你拿走全部。“必不可少的人"和手套博弈里的稀缺方是同一个道理。
- (40, 30, 30):小周和小林合起来才 60,小于 100。他们联手,可以得到 (0, 50, 50)(你被甩开)。新分法 (0, 50, 50):你和小周联手,你得 0,可以涨到 40,小周从 50 涨到 60,得到 (40, 60, 0)。(也可以用别的分法,只要联手的两人都比原来多、总和不超过 100。)
- 开放题。例:三个人合买一台大设备,设备对单人不划算,对两人划算,对三人最划算。v(单人) 可能是负的或 0;v(两人) 小于 v(三人) 的话,核是一块区域,成本分摊要让每一对的分摊不超过他们自己合买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