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桶油,倒贴 37 美元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期货是什么?它的价格是怎样决定的?为什么有人会在一份期货合约上亏掉比保证金多得多的钱?

先看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2020 年 4 月 20 日,美国纽约商业交易所的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WTI)5 月交割的期货合约,结算价是 每桶 −37.63 美元。

负的。也就是说,如果你持有一份这样的合约,到期时要接收 1,000 桶原油,你不但拿不到钱,还要倒贴给对方 37,630 美元,请他把油交给你。

石油明明是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倒贴钱把它送出去?这背后是期货合约最基本的一个特点:它是一个关于未来某一天真实交割的约定。 当那一天快到了、你却没地方放那 1,000 桶油的时候,这个约定可能变成一个巨大的负担。

这一讲会从头讲起,最后再回到这桶负价格的原油。

二、农民和面包店

打个比方。一位种小麦的农民,春天播种,秋天收割。他担心秋天小麦的价格会跌,那样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一家面包店,每年秋天要买大量小麦做面包。它担心秋天小麦的价格会涨,那样成本就会大增。

两个人都担心价格的不确定,只是担心的方向相反。于是他们在春天坐下来,签了一份合约:秋天的时候,农民按每蒲式耳 6 美元,卖给面包店 5 万蒲式耳小麦。

秋天到了,不管市场上小麦的价格是多少,他们都按 6 美元成交:

秋天小麦的市价 农民按合约卖出 如果没签合约 合约让农民
5 美元 30 万美元 25 万美元 多拿了 5 万
6 美元 30 万美元 30 万美元 不多不少
7 美元 30 万美元 35 万美元 少拿了 5 万

不管市价怎么变,农民都确定地拿到 30 万美元。面包店也确定地付 30 万美元。双方都把价格的不确定锁定了。

这种"今天约定价格、将来交割"的合约,叫远期合约。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 注意它和上一单元的期权最大的不同:远期是双方的义务,不是一方的权利。 期权的买方可以选择不行权;远期的双方都必须履约。价格跌了,面包店也得按 6 美元买;价格涨了,农民也得按 6 美元卖。

三、远期的问题,期货的办法

远期合约很有用,但它有几个麻烦:

  1. 很难找到对手。 农民要找到一个正好需要这么多小麦、正好在这个时间交割的面包店,并不容易。
  2. 违约风险。 秋天小麦价格涨到了 9 美元,农民可能会想:如果我违约,把小麦按 9 美元卖给别人,就能多赚 15 万。面包店手里只有一张纸。
  3. 很难中途退出。 如果面包店在夏天决定改做别的生意,不再需要小麦了,它很难把这份合约转让给别人。

期货合约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而设计的。它本质上和远期一样,都是"今天约定价格、将来交割",但它增加了三样东西。

3.1 标准化

期货合约的每一项条款都由交易所事先规定好:交割什么、多少数量、什么质量、什么时间、在哪里交割。比如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小麦期货,每份合约是 5,000 蒲式耳。

所有人买卖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合约,于是可以在交易所里集中交易,很容易找到对手,也很容易中途卖出、退出。

3.2 清算所

期货交易所都有一个清算所。每一笔交易成交后,清算所会站到中间:它成为每一个买方的卖方,也成为每一个卖方的买方。第三十三讲的期权也有类似的机构。

这样,你不需要担心对手会不会违约,你的对手实际上是清算所。

3.3 保证金和逐日盯市

那清算所怎样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某一方违约而亏钱?靠的是保证金和逐日盯市。

  • 开仓时,买卖双方都要在账户里存入一笔钱,叫初始保证金。
  • 每一个交易日结束时,交易所按当天的结算价,计算每一份合约的盈亏,直接从亏损一方的账户里扣钱,加到盈利一方的账户里。
  • 如果账户里的钱低于一个下限(维持保证金),就会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必须补钱,否则仓位会被强制平掉。

回到农民和面包店:期货就像是一份"每天收工对一次账"的合约。今天小麦价格涨了,面包店今天就从农民那里收到这一天的差价;明天跌了,明天就付回去。没有人能攒下一大笔欠款再违约,因为账每天都结清了。

四、手算一个保证金账户

4.1 标普 500 迷你期货

美国交易量最大的股指期货之一,是芝加哥商业交易所的标普 500 迷你期货(E-mini S&P 500)。每份合约的价值是标普 500 指数点数 × 50 美元。指数在 5,000 点时,一份合约代表的价值是 5,000 × 50 = 25 万美元。

假设你在指数期货价格 5,000 点时买入 1 份。初始保证金是 12,000 美元,维持保证金是 10,000 美元(这里是为了讲解设的数字,真实的保证金由交易所定期调整)。

4.2 五天的账户

日子 期货结算价 当天盈亏(每点 50 美元) 账户余额 追加保证金
第 0 天 5,000 — 12,000 —
第 1 天 4,980 −20 × 50 = −1,000 11,000 —
第 2 天 5,030 +50 × 50 = +2,500 13,500 —
第 3 天 4,950 −80 × 50 = −4,000 9,500 补 2,500,回到 12,000
第 4 天 4,900 −50 × 50 = −2,500 9,500 补 2,500,回到 12,000
第 5 天 4,960 +60 × 50 = +3,000 15,000 —

买入 1 份标普 500 迷你期货:保证金账户每天结算一次

以第 3 天为例:

  1. 期货从 5,030 跌到 4,950,跌了 80 点,你亏 80 × 50 = 4,000 美元。
  2. 账户从 13,500 变成 9,500,低于 10,000 的维持保证金。
  3. 你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要补到初始保证金 12,000,也就是存入 2,500 美元。

五天下来,你一共存入了 12,000 + 2,500 + 2,500 = 17,000 美元,最后账户里有 15,000 美元,净亏 2,000 美元。正好等于期货价格从 5,000 跌到 4,960 的 40 点 × 50 美元。

4.3 杠杆

⚠️ 这里要特别注意期货的杠杆有多大。

你只存了 12,000 美元的保证金,却控制了价值 25 万美元的标普 500 敞口,大约是 20 倍的杠杆。指数只要下跌 12,000 ÷ 250,000 ≈ 4.8%,你的初始保证金就会全部亏光。

而且和第三十三讲的期权买方不同,期货的亏损没有被限制在保证金以内。如果指数一天之内跌了 10%,你亏的是 25,000 美元,比你存的保证金还多一倍,你必须补上这笔钱。第三讲讲保证金交易时说过:“借钱的人可能根本没有扛过大跌的选择。“期货的杠杆比普通的保证金交易还要高得多。

五、期货的价格是怎样决定的

5.1 买现货存起来,还是买期货

期货的价格是怎样决定的?还是用第十六讲和第三十五讲的老办法:用别的方式复制它,复制的成本就是它的价格。

假设你想在 3 个月后拥有一份标普 500。有两种办法:

  • 办法一:今天就借钱买入标普 500,持有 3 个月。
  • 办法二:今天买入一份 3 个月后交割的期货,3 个月后按期货价格买入。

两种办法 3 个月后的结果一样:你都拥有一份标普 500。所以它们的成本必须一样。

办法一的成本是:今天的指数价格,加上 3 个月的借款利息,减去这 3 个月里能收到的股息(你持有股票能拿股息,持有期货拿不到)。

所以:

期货价格 ≈ 现货价格 ×(1 + 利率 × 时间 − 股息率 × 时间)

这叫持有成本模型:期货价格等于现货价格加上"持有现货到交割日"的净成本。

5.2 一个例子

标普 500 现在 5,000 点,无风险利率每年 5%,标普 500 的股息率每年 1.5%,期货 3 个月后到期:

  1. 借钱 3 个月的利息成本:5% × 0.25 = 1.25%。
  2. 3 个月能收到的股息:1.5% × 0.25 = 0.375%。
  3. 净持有成本:1.25% − 0.375% = 0.875%。
  4. 期货价格 ≈ 5,000 × 1.00875 ≈ 5,043.75 点。

如果期货价格高于这个数,就可以卖出期货、借钱买入现货、到期交割,无风险地赚取差价;低于这个数,就反过来做。这种套利让股指期货的价格紧紧贴着持有成本模型的结果。

5.3 实物商品还要加上仓储

对于原油、小麦、黄金这类实物商品,持有现货还有一项股票没有的成本:仓储费。原油要放进油罐,小麦要放进粮仓,还要付保险费。

所以商品期货的价格大致是:

期货价格 ≈ 现货价格 + 利息成本 + 仓储成本 − 持有现货的便利收益

最后一项"便利收益"需要解释一下:有时候手里真的有现货是有好处的。比如一家炼油厂,手里有原油,就不怕突然断供导致停产。在现货紧缺的时候,这种好处会变得很大,人们愿意为持有现货多付钱。

六、升水、贴水和基差

6.1 期货曲线的两种形状

把同一种商品、不同交割月份的期货价格画出来,就得到一条期货曲线。它有两种基本的形状:

  • 升水(contango):远期的期货价格高于近期,曲线向上倾斜。这是持有成本为正的正常状态:利息和仓储费让远期更贵。
  • 贴水(backwardation):远期的期货价格低于近期,曲线向下倾斜。这通常发生在现货紧缺的时候:大家都急着要现货,便利收益很高,压过了利息和仓储成本。

回到农民和面包店:如果今年秋天的小麦大家都抢着要,现在签"今年秋天交割"的合约就会比"明年秋天交割"的更贵,这就是贴水。

6.2 基差

现货价格和期货价格之间的差,叫基差:

基差 = 现货价格 − 期货价格

随着交割日的临近,持有成本越来越小,期货价格会逐渐收敛到现货价格,基差趋近于零。到了交割那一天,期货价格和现货价格必须相等,否则就会出现套利。

基差的变化,是下一讲讲套期保值时最重要的一个概念:用期货对冲风险的人,消除了价格本身的风险,但还剩下基差变化的风险。

6.3 滚动的成本

很多投资者买期货,并不想真的交割实物。比如一只"原油 ETF”,持有的是原油期货,每到合约快到期时,就卖出即将到期的合约,买入下一个月的合约。这叫展期。

如果期货曲线处在升水状态,每次展期都是"卖便宜的、买贵的”。假设近月合约 50 美元,下个月合约 52 美元,每展期一次,同样的钱只能买到更少的合约。即使原油的现货价格一直不变,这样的基金也会持续亏钱。这叫展期损失。

⚠️ 这一点让很多投资者吃过大亏:一只跟踪原油期货的 ETF,长期表现可能和原油价格本身相差很远。 原油价格从某个水平涨回来了,基金的净值可能还远没有回来。买这类产品之前,一定要弄清楚它持有的是现货还是期货,以及期货曲线的形状。

七、回到那桶负价格的原油

现在可以完整地解释 2020 年 4 月 20 日发生的事了。

需求崩溃。 2020 年 3 月到 4 月,新冠疫情导致全球大面积停工、停航、居家,原油的需求在短时间内暴跌。可原油的生产不能马上停下来,大量的油被生产出来,却没有人用。

储存空间告急。 多出来的油只能存起来。美国 WTI 原油期货的交割地点在俄克拉何马州的库欣,那里的储油罐在 4 月迅速接近装满。

期货到期,必须交割。 WTI 期货是实物交割的:合约到期时,持有多头的人必须在库欣接收真实的原油。5 月合约的最后交易日是 4 月 21 日。

持有多头的人不想要油。 很多持有 5 月合约多头的,是金融投资者和原油基金,他们根本没有储油罐,也不打算接收原油。在最后几天,他们必须平仓,也就是卖出合约。可是愿意接手的人,必须有地方放这些油,而在储存空间几乎用完的情况下,这样的人非常少。

价格跌穿了零。 持有多头的人宁愿倒贴钱,也要找到人接手合约,避免到期时去接收那些没地方放的油。4 月 20 日,5 月合约的结算价跌到了每桶 −37.63 美元。而同一天,6 月交割的合约价格仍然是正的,在每桶 20 美元左右:一个月以后,储存空间的问题可能会缓解。

这是一个极端的升水:近月合约远远低于远月合约,差距反映的就是"这个月没地方放油"的代价。回到持有成本:当仓储成本变得无穷大的时候,近月期货的价格可以低于零。

这件事也给原油期货基金的投资者上了一课:一些跟踪原油期货的基金在那段时间里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有的被迫改变了投资策略。

八、期货的用途

期货市场的参与者,大致有两类:

套期保值者:像农民和面包店那样,他们本身就有价格风险(种了小麦、要买原油、持有股票组合),用期货把这个风险锁定或减小。下一讲会详细讲。

投机者:他们本身没有这种风险,只是想从价格变动中赚钱。期货的高杠杆和低交易成本,对他们很有吸引力。投机者承担了套期保值者想要转移出去的风险,也为市场提供了流动性。

第一讲说过,金融市场的一个重要作用,是把风险分给愿意承担的人。期货市场就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例子:农民把价格下跌的风险交给了投机者,投机者因为承担了风险,平均来说能得到一些补偿。

九、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期货和期权差不多。” 期权的买方有权利但没有义务,最多亏权利金;期货的双方都有义务,亏损没有上限。

“期货的保证金就是我最多会亏的钱。” 保证金只是一个"押金",亏损可以远远超过保证金,你必须补上。

“期货价格就是市场对未来现货价格的预测。” 对于股指期货,期货价格主要由现货价格和持有成本决定,不是对未来的预测。对于商品期货,它也包含了仓储、利息和便利收益。

“原油期货 ETF 跟原油价格走。” 它持有的是期货,要不断展期。在升水的市场里,展期会造成持续的损失,长期表现可能和原油价格相差很远。

“价格不可能是负的。” 对于需要实物交割、而储存空间又耗尽的期货,近月合约的价格可以是负的,2020 年 4 月的 WTI 原油就是这样。

十、小结

回到那桶倒贴 37.63 美元的原油:5 月 WTI 期货到期在即,库欣的储油罐快要装满,持有多头又没有地方放油的人,宁愿倒贴钱也要把合约转给别人。

  • 远期合约像农民和面包店的约定:今天定价格,将来交割,双方都有义务。它能锁定价格,但有找对手难、违约风险、难以退出的问题。
  • 期货用标准化、清算所和保证金与逐日盯市解决了这些问题,就像一份"每天收工对一次账"的合约。
  • 手算:标普 500 迷你期货每点 50 美元,5,000 点时一份合约约 25 万美元。12,000 美元的保证金对应约 20 倍杠杆,指数跌约 4.8% 就亏光初始保证金。期货的亏损可以超过保证金。
  • 持有成本模型:期货价格 ≈ 现货价格 + 利息 − 股息(或 + 仓储 − 便利收益)。例子:5,000 点、利率 5%、股息率 1.5%、3 个月,期货约 5,043.75 点。
  • 升水是远期更贵,贴水是远期更便宜。基差 = 现货 − 期货,到期时收敛到零。在升水的市场里,持有期货的基金会有展期损失。
  • 2020 年 4 月 20 日,WTI 5 月原油期货结算价 −37.63 美元:需求崩溃、储存空间告急、实物交割迫近,造成了极端的升水。
  • 期货的用户包括套期保值者和投机者,后者承担了前者想转移的风险。

思考题

  1. 一位农民在春天签了一份远期合约,秋天按每蒲式耳 5.50 美元卖出 2 万蒲式耳小麦。如果秋天市价是 4.80 美元或 6.30 美元,这份合约分别让他多拿或少拿了多少钱?
  2. 你买入 2 份标普 500 迷你期货,价格 5,200 点。第二天结算价 5,150 点,你的账户盈亏是多少?如果每份合约的维持保证金是 10,000 美元、你的账户原有 24,000 美元,你会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吗?
  3. 标普 500 现在 4,800 点,无风险利率每年 4%,股息率每年 1.6%,6 个月后到期的期货理论价格大约是多少?如果市场上的期货价格是 4,900 点,你会怎样套利?
  4. 一只原油期货基金在一年里每个月都要展期,期货曲线一直处在升水状态,每个月下一期合约都比当期合约贵 2%。假设现货油价一年里完全没变,这只基金一年大约会亏多少?
  5. 为什么 2020 年 4 月 20 日,5 月 WTI 合约跌到了负价格,而 6 月合约仍然是正的?

思考题提示

  1. 市价 4.80:合约让他多拿 (5.50 − 4.80) × 20,000 = 14,000 美元。市价 6.30:少拿 (6.30 − 5.50) × 20,000 = 16,000 美元。
  2. 跌了 50 点,盈亏 −50 × 50 × 2 = −5,000 美元,账户剩 19,000 美元。两份合约的维持保证金合计 20,000 美元,19,000 低于它,会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
  3. 净持有成本 (4% − 1.6%) × 0.5 = 1.2%,期货理论价格约 4,800 × 1.012 = 4,857.6 点。市场价格 4,900 偏高:卖出期货、借钱买入现货标普 500,持有到期交割,扣除成本后锁定约 42 点的利润。
  4. 每次展期,同样的钱只能买到原来约 1 ÷ 1.02 的合约。一年 12 次,大约剩下 (1 ÷ 1.02)¹² ≈ 0.788,也就是亏约 21%,尽管现货油价没有变。
  5. 5 月合约即将到期,持有多头的人必须在库欣接收实物原油,而当时储存空间几乎用完,没有储油罐的人宁愿倒贴钱也要卖出合约。6 月合约离交割还有一个月,市场预期储存的压力到那时会有所缓解,所以价格仍然是正的。这是一个极端的升水,反映的是"眼下没地方放油"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