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种拍卖
你和同事小周,都想买一幅画。每个人心里对这幅画有一个估价:它对你值多少钱。你只知道自己的估价,不知道小周的;你只知道,小周的估价可能在 0 到 100 之间的任何数,每个数的可能性都一样。
卖画的人可以用不同的规则:
- 英式拍卖(升价):拍卖师不断喊更高的价,谁不愿意跟了就退出,最后留下的人,以退出者的最后价格买到。
- 荷式拍卖(降价):价格从很高开始往下降,第一个喊"我要"的人,按当时的价格买到。
- 第一价格密封拍卖:每个人把出价写在纸上交上去,出价最高的人赢,付自己出的价。
- 第二价格密封拍卖:同样是写下出价,出价最高的人赢,但只付第二高的出价。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如果规则是"赢的人只付第二高的价",你该写下多少?比你的估价高、低,还是一样?
二、第二价格:说真话
答案是:写下你的真实估价。 而且,不管小周怎么出价,这样做都不会比别的做法差。
我们用一个数字来看。设你的估价是 70,小周的出价是 b。
情形一:b = 60(小周出价比你的估价低)。
- 你出 70:赢,付 60,赚 70 − 60 = 10。
- 你出 80:同样赢,付 60,赚 10。(出价再高,也只付第二高,也就是 60。)
- 你出 50:输了,什么也没得到,错过了 10。
情形二:b = 75(小周出价比你的估价高)。
- 你出 70:输了,得 0。
- 你出 80:赢了,付 75,亏 5(东西只值 70,却付了 75)。
- 你出 60:也输,得 0。
把两个情形放在一起:
- 出价低于你的估价,可能白白错过赚钱的机会(情形一出 50)。
- 出价高于你的估价,可能赢了却亏(情形二出 80)。
- 出价等于估价,在两种情形里都是最好的,或者并列最好。
所以在第二价格拍卖里,写下你的真实估价,是一个占优的做法,不需要猜对手的出价,也不需要知道对手怎么想。
这和英式拍卖的结果是一样的:价格往上走,你一直跟到价格达到你的估价才退出。最后赢的是估价最高的人,付的是第二高的估价。所以英式拍卖和第二价格拍卖,结果完全一样。
三、第一价格:压低出价
现在看第一价格:赢了付自己的出价。
如果你写下真实估价 70,赢了也是付 70,一分钱没赚。所以你一定要压低,出价低于估价。压多少?
我们看两个人的情形。设小周的出价,总是小周自己估价的一半(比如估价 80,就出 40)。小周的估价在 0 到 100 之间任意,所以小周的出价在 0 到 50 之间任意。
设你的估价是 60,你出价 b(b 不超过 50)。你赢,需要小周的出价低于你的 b,也就是小周的估价低于 2b,概率是 2b ÷ 100。你赢的时候,赚 60 − b。你的期望所得:
(60 − b) × 2b ÷ 100。
这是一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在 b = 0 和 b = 60 处等于 0,最高点就在正中间:b = 30,正好是你估价的一半。此时期望所得 (60 − 30) × 60 ÷ 100 = 18。
验证几个数:
| 你的出价 b | 赢的概率 | 期望所得 |
|---|---|---|
| 20 | 0.4 | 16.0 |
| 25 | 0.5 | 17.5 |
| 30 | 0.6 | 18.0 |
| 35 | 0.7 | 17.5 |
| 40 | 0.8 | 16.0 |
你这么做,小周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都出估价的一半,互相都是最好回应。这是一个均衡。
三个人时呢?每个对手都出估价的 2/3,你的估价 90:出价 60 时,你要赢,需要两个对手的估价都低于 1.5 × 60 = 90,概率 (0.9)² = 0.81,期望所得 (90 − 60) × 0.81 = 24.3,比出 55(23.8)和出 65(23.8)都高。一般地,n 个人,出价是估价的 (n − 1) ÷ n:人越多,压低得越少,因为竞争更激烈。(这些我用程序逐个核对过。)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第一价格拍卖里,大家都在"少报",怎么赢的人付的钱,不比第二价格拍卖少?
这是一个很美的结论:对卖家来说,平均收入是一样的。 在上面的设定里(估价独立、同样的分布,大家都不怕风险),每个人都出估价的 (n − 1) ÷ n 时,第一价格拍卖的平均成交价,等于第二价格拍卖的平均成交价。
比如两个人:
- 第二价格:成交价是较低的那个估价,平均 100 ÷ 3 ≈ 33.3。
- 第一价格:成交价是较高的估价的一半;较高的估价平均 200 ÷ 3 ≈ 66.7,一半是 33.3。
我用随机模拟把两种拍卖各跑了几十万次,两人时平均都是 33.3,三人时都是 50,五人时都是 66.7。一般的公式是 100 × (n − 1) ÷ (n + 1)。
这个结论叫收入等价定理,由 Vickrey 等人证明,后来 Myerson、Riley 和 Samuelson 推广。条件是:每个人的估价互相独立,只与自己有关,大家都不怕风险。
四、赢者诅咒
前面的设定里,每个人的估价只和自己有关:你喜欢这幅画,是你自己的事。现在换一种情形:东西对每个人的真实价值是一样的,可是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
比如:一块油田。地下的石油量对所有公司都一样,可是每家公司只能估计:派地质队做勘探,估一个数。每家公司的估计,都围绕真实值上下波动。
假设油田的真实价值是 100(没人知道)。每家公司的估计 = 100 + 一个误差,误差在 −20 到 +20 之间任意。每家公司的估计平均是对的(误差的平均是 0)。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如果你直接按自己的估计出价,谁会赢?赢的人,平均赚还是亏?
谁会赢?估计最高的那家公司。 它的估计,多半是误差为正、而且正得很大的那个。我们算一下:5 家公司,误差各自在 −20 到 +20 之间任意,最高的那个误差,平均是 20 × (5 − 1) ÷ (5 + 1) ≈ 13.3。
所以赢的公司,平均高估了 13.3:它付的价格,比油田的真实价值 100,平均多出 13.3。赢了,反而亏了。
这就是赢者诅咒(winner’s curse)。
人数越多,越严重:
| 竞拍人数 | 赢者平均高估多少 |
|---|---|
| 2 | 6.67 |
| 5 | 13.33 |
| 10 | 16.36 |
| 20 | 18.10 |
(这些是公式 20 × (n − 1) ÷ (n + 1) 的值,我用随机模拟逐个核对过,误差在 0.05 以内。)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我的估计是无偏的,平均来说不高也不低。为什么赢了就亏了?
关键在于:“赢了"这件事本身,带来了坏消息。 你只有在"自己的估计比所有对手都高"时才会赢。而在所有人的估计里,最高的那个,最可能是误差为正的那个。所以,在你赢了的情形里,你的估计平均是偏高的,尽管你的估计在所有情形里平均是对的。
这是一个很一般的道理:被选中的那一部分,不是平均的那一部分。 比如全校考试里,你只看"得了最高分的那个人”,TA 的分数里,运气的成分,一定比平均水平高。
怎么避免?按"我赢了意味着什么"来修正出价。 你要想:如果我赢了,说明所有对手的估计都比我低,也就是我这个估计是最高的之一,真实价值很可能比我估计的低。所以要把出价压低,压低的幅度,随着对手越多而越大。
还有一个办法,是让大家知道更多信息。Milgrom 和 Weber 1982 年的"关联原理"说(据转述):在估价彼此相关的拍卖里,卖家公开更多信息,平均能提高收入;这也是英式拍卖往往比密封拍卖收入更高的一个原因。因为在升价拍卖里,你能看到别人什么时候退出,从中得到信息,诅咒就减轻了。
五、证据:现实里的人
理论预测。 第二价格拍卖里,说真话是占优的;第一价格里,压低出价;估价独立时,两者收入等价;共同价值拍卖里,直接按自己的估计出价,赢家会亏。
证据。
- 理论。 Vickrey 1961 年在《金融杂志》(Journal of Finance,16 卷 1 期,8–37 页)发表了拍卖理论的奠基之作,分析了估价是私人的情形。
- 赢者诅咒的提出。 Capen、Clapp 和 Campbell 1971 年在《石油技术杂志》(Journal of Petroleum Technology,23 卷 6 期,641–653 页)指出,早期美国外大陆架石油租约拍卖里,石油公司"年复一年"地回报偏低,这是"赢者诅咒"一词的出处(据二手转述)。
- 实验:一罐硬币。 Bazerman 和 Samuelson 1983 年在《冲突解决杂志》(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27 卷 4 期,618–634 页)让 MBA 学生拍卖一罐罐硬币。据 Thaler 的转述,每罐价值 8 美元,学生的平均估计是 5.13 美元,而平均的赢家出价是 10.01 美元,赢家平均亏 2.01 美元。(这是二手数字,我没有核对原文。)
- 实验:第一价格的共同价值拍卖。 Kagel 和 Levin 1986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76 卷 5 期,894–920 页)显示,没有经验的竞拍者很容易受到赢者诅咒(据二手转述;有人写过评论,质疑其中公开信息那部分的理论均衡,所以这一部分有争议)。
- 实验:第二价格的占优策略。 Levin、Kagel 和 Harstad 1987 年在《计量经济学》(Econometrica,55 卷 6 期,1275–1304 页)发现,英式拍卖的结果,在短暂的学习之后,与理论吻合得很好;而第二价格拍卖里,成交价一直高于理论预测。也就是说,人们在第二价格拍卖里,并没有真的说真话,常常出价高于估价。Kagel 和 Levin 1993 年在《经济学杂志》(Economic Journal,103 卷 419 期,868–879 页)有类似结论(据摘要和二手转述)。
局限。 实验里的参加者往往是学生,金额是几美元到几十美元。现实里的竞拍者(比如石油公司)是有经验的专业机构,会学习,也会雇人估计"诅咒"的大小。
分歧。 为什么第二价格拍卖里人们不说真话?是不明白占优策略,还是别的原因?研究者有不同的解释。英式拍卖里,每一步的选择很简单(“还跟不跟”),人们做得更接近理论,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至于"拍卖是不是公平”(比如哪些人能参加),则是价值判断。
六、常见的误用
- “第二价格拍卖里,应该出价低一些,反正只付第二高。” 不对。出价低于估价,会白白错过赚钱的机会,出价高于估价,会赢了反而亏。
- “第一价格拍卖和第二价格拍卖,卖家的收入一定不一样。” 在估价独立、大家不怕风险的条件下,平均收入一样。
- “赢者诅咒是因为竞拍者傻。” 不对。每个人的估计可以是无偏的,诅咒来自"赢了本身带来的信息"。
- “估计是对的,就不会亏。” 不对。你的估计平均是对的,但你赢的那些情形里,估计平均是偏高的。
- “竞拍的人越多,越应该积极。” 不对。人越多,赢者的诅咒越严重,越要压低出价。
七、小结
- 四种拍卖:英式(升价)、荷式(降价)、第一价格密封、第二价格密封。英式和第二价格结果一样,荷式和第一价格结果一样。
- 第二价格:说真话是占优的(低报会错过机会,高报会赢了亏)。
- 第一价格:压低出价。两人、估价均匀时,出价是估价的一半(估价 60 时,出价 30,期望所得 18);n 个人时,是 (n − 1) ÷ n。
- 收入等价:估价独立、大家不怕风险时,两种拍卖的平均成交价一样:两人 33.3,三人 50,五人 66.7。
- 赢者诅咒:共同价值拍卖里,估计最高的人赢,平均高估了 误差范围 × (n − 1) ÷ (n + 1);人越多越严重。
- 应对:按"我赢了意味着什么"来压低出价;公开更多信息可以减轻诅咒。
- 证据:石油租约、硬币罐实验、共同价值实验;第二价格拍卖里人们常常不说真话。
回到那幅画。下次你参加一场拍卖,请想一想:这件东西的价值是只和你自己有关,还是对所有人一样、大家只是估计不同?规则是第一价格还是第二价格?如果你赢了,这件事本身在告诉你什么?
思考题
- 第二价格拍卖,你的估价是 80。对手出价 60:你分别出 80、50、90,各得多少?对手出价 85 呢?
- 第一价格拍卖,两个人,估价在 0 到 100 之间任意,对手出价是估价的一半。你的估价是 60。算出你出价 25、30、35 时的期望所得,验证 30 最好。
- 两个人、估价均匀分布在 0 到 100,第二价格拍卖的平均成交价是 33.3。解释为什么第一价格拍卖的平均成交价(两人都出估价的一半)也是 33.3。(提示:较高的估价平均是多少?)
- 共同价值拍卖,误差在 −10 到 +10 之间任意,5 个人竞拍。如果每个人直接按自己的估计出价,赢者平均高估多少?
- 同样的设定,误差范围是 ±20。2 个人竞拍和 20 个人竞拍,赢者平均各高估多少?这说明人数增加对应该压低多少出价有什么影响?
- 想一个生活里的"赢者诅咒"(二手房竞价、抢手的工作 offer、公司并购、拍卖会上的"捡漏"),说说"赢了"这件事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思考题提示
- 对手出价 60:出 80,赢,付 60,赚 20;出 50,输,得 0(错过 20);出 90,赢,付 60,赚 20。对手出价 85:出 80,输,得 0;出 50,输,得 0;出 90,赢,付 85,亏 5。出价等于估价(80)在两种情形里都是最好或并列最好。
- 你出价 b,赢的概率 2b ÷ 100,期望所得 (60 − b) × 2b ÷ 100。b = 25:35 × 0.5 = 17.5;b = 30:30 × 0.6 = 18;b = 35:25 × 0.7 = 17.5。30 最高。
- 两人的估价是 v₁、v₂。第一价格时,赢的人出价是较高估价的一半。两个均匀估价里,较高的那个平均是 200 ÷ 3 ≈ 66.7,一半就是 33.3。第二价格时,成交价是较低估价,平均 100 ÷ 3 ≈ 33.3。两者相等。
- 20 的误差范围换成 10:10 × (5 − 1) ÷ (5 + 1) = 10 × 4 ÷ 6 ≈ 6.67。
- 2 个人:20 × 1 ÷ 3 ≈ 6.67;20 个人:20 × 19 ÷ 21 ≈ 18.10。人越多,最高的估计越偏高,需要压低的幅度越大。
- 开放题。例:二手房竞价。如果你出的价最高,说明所有别的买家都觉得不值这个价,这就是坏消息:也许房子有你没发现的毛病,也许你高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