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天要出远门的基金经理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怎样用期货、互换这些工具,把自己不想承担的风险交给别人?交出去以后,还剩下什么?

先看一个场景。

你管理着一个 200 万美元的美国股票组合。接下来一个月你要做一个手术,没法盯着市场。你担心这一个月里股市大跌,但你又不想把股票全部卖掉:卖了要交资本利得税,一个月后买回来还要付交易成本,而且你对这些股票的长期前景很有信心。

有没有办法,在不卖出任何一只股票的情况下,让这个组合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几乎不受股市涨跌的影响?

答案是有的,用上一讲讲的股指期货。这一讲会算出你需要卖出多少份合约,也会讲清楚这样做的代价。

二、换班

打个比方。一家医院里有两位护士:

  • 小陈的孩子要上学,她希望每天都上白班,作息固定。可她被排到了一个白班夜班轮换的岗位。
  • 小李晚上要上课进修,白天反而有空,她更喜欢灵活的排班。可她被排到了一个固定白班的岗位。

两个人的岗位本身都没问题,只是都不符合各自的需要。于是她们找护士长商量,互换了班次:小陈接了固定白班,小李接了轮班。工作本身没有变,医院的排班也没有乱,两个人的生活都变得更好了。

套期保值和互换,本质上就是金融市场里的"换班":你手里有一种风险,它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不适合你;而市场上有人愿意,甚至更喜欢承担这种风险。 通过衍生品,你们交换一下,各取所需。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回到农民:对冲以后还剩下什么

3.1 用期货代替远期

上一讲的农民和面包店签的是远期合约。现实中,大多数农民用的是更方便的期货:在交易所里卖出小麦期货,就相当于锁定了一个未来的卖出价格。

春天,小麦的现货价格是每蒲式耳 6.00 美元,秋天交割的期货价格是 6.20 美元。农民预计秋天会收获 5 万蒲式耳,于是卖出 10 份期货合约(每份 5,000 蒲式耳)。这叫空头套期保值:用卖出期货,对冲自己"手里有货、怕价格跌"的风险。

3.2 秋天到了

秋天,小麦价格跌了:现货价格变成 5.00 美元,期货价格变成 5.15 美元。农民在当地按现货价格卖出小麦,同时买回期货平仓。

  1. 卖出小麦:5.00 × 50,000 = 250,000 美元。
  2. 期货的盈利:卖出时 6.20,买回时 5.15,每蒲式耳赚 1.05 美元,5 万蒲式耳共 52,500 美元。
  3. 合计:302,500 美元,相当于每蒲式耳 6.05 美元。

价格从 6.00 跌到了 5.00,跌了一美元,但农民实际拿到了每蒲式耳 6.05 美元。期货的盈利几乎完全弥补了现货的损失。

3.3 剩下的是基差风险

为什么最终是 6.05 美元,而不是春天的期货价格 6.20 美元,也不是春天的现货价格 6.00 美元?

上一讲说过,基差 = 现货价格 − 期货价格。

  • 春天的基差:6.00 − 6.20 = −0.20。
  • 秋天的基差:5.00 − 5.15 = −0.15。

农民最终拿到的价格 = 春天的期货价格 + 秋天的基差 = 6.20 + (−0.15) = 6.05。

⚠️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结论:套期保值消除了价格本身的风险,但留下了基差的风险。 秋天的基差会是多少,事先并不确定:农民所在地区的小麦和交易所规定的交割品种可能不完全一样,运输成本、当地的供求也会变。所以套期保值不是让风险完全消失,而是把一个大的风险(小麦价格的涨跌),换成了一个小得多的风险(基差的变动)。

回到换班:小陈换到了固定白班,但偶尔还是要加班,只是比原来轮班的不确定小多了。

四、用股指期货保护一个股票组合

4.1 要卖多少份合约

回到开头那位基金经理。他的组合 200 万美元,用第十三讲的方法估计,组合相对于标普 500 的贝塔是 1.2。标普 500 迷你期货的价格是 5,000 点,每点 50 美元,一份合约代表 25 万美元。

要让组合几乎不受股市涨跌影响,需要卖出多少份期货?

思路是:这个组合对股市的敏感度,相当于持有 1.2 × 200 万 = 240 万美元的标普 500。所以需要卖出价值约 240 万美元的标普 500 期货:

需要卖出的合约数 = 贝塔 × 组合价值 ÷ 一份合约的价值 = 1.2 × 2,000,000 ÷ 250,000 = 9.6 份

合约只能整数买卖,取 10 份。

4.2 看看效果

一个月后,三种情况(按第十三讲的单指数模型,先忽略组合的残差):

标普 500 的变化 组合的变化(贝塔 1.2) 10 份期货空头的盈亏 合计
−10% −24 万 +25 万 +1 万
0% 0 0 0
+10% +24 万 −25 万 −1 万

股市涨跌 10%,整个组合只变动 1 万美元左右。剩下的那 1 万,是因为合约数取整成了 10 份,而不是精确的 9.6 份。

(严格地说,对冲以后的组合大约会获得无风险利率的回报,因为期货价格里已经包含了利率,第三十七讲的持有成本模型。这里为了简单,忽略这一点。)

4.3 剩下了什么

这个对冲消除了组合的市场风险,但没有消除别的风险:

残差风险。 第十三讲说过,一个组合的收益 = 阿尔法 + 贝塔 × 市场 + 残差。对冲只抵消了"贝塔 × 市场"那一部分。如果这一个月里,组合里的股票因为自身的原因(比如某家公司的财报很差)多跌了 1 个百分点,市场跌了 10%、组合跌了 13%,那么:组合亏 26 万,期货赚 25 万,合计亏 1 万。

贝塔本身的误差。 第十三讲说过,贝塔是估计出来的,会变。如果真实的贝塔是 1.3 而不是 1.2,对冲就会不够。

这其实是一个好的特性。 如果这位基金经理相信自己挑的股票能跑赢市场(有正的阿尔法),对冲恰好让他只保留了阿尔法、去掉了市场的涨跌。很多对冲基金就是这样做的:买入自己看好的股票,同时卖出股指期货,赚取"股票比市场多涨的那部分",而不承担市场整体的风险。

4.4 为什么用期货而不卖股票

为什么不直接卖掉股票?用期货对冲有几个好处:

  • 不用交税。卖出股票会实现资本利得,要交税;卖出期货不会。(不过在美国,期货本身的盈亏有特殊的税务处理,要另行计算。)
  • 成本低。卖出 10 份期货的交易成本,远低于卖出组合里几十只股票。
  • 快,而且容易撤销。一个月后,买回 10 份期货就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回到换班:护士不需要辞职再重新应聘,只需要和同事换一段时间的班。

五、利率互换

5.1 浮动利率的贷款

现在看另一种更常见的"换班"。

回到第二十八讲和第三十讲的阿杰咖啡。它有一笔 1,000 万美元的银行贷款,利率是浮动的:每年按 SOFR(有担保隔夜融资利率,美国现在最主要的浮动利率基准)加上 1 个百分点。

SOFR 是一个根据美国国债回购市场(第二讲提到过)的实际交易计算出来的利率,每天公布。2023 年 6 月以后,它基本取代了此前长期使用的 LIBOR,成为美国浮动利率贷款和衍生品的主要基准。

阿杰咖啡的财务总监很担心:如果利率上升,SOFR 从 2% 涨到 6%,每年的利息就会从 30 万美元涨到 70 万美元,公司的利润可能会被吃掉一大块。他希望把利息固定下来。

5.2 用互换把浮动变成固定

他找到一家大银行(互换交易商),签了一份利率互换合约:

  • 阿杰咖啡每年按 1,000 万美元的名义本金,付给交易商固定的 4%。
  • 交易商每年按同样的名义本金,付给阿杰咖啡 SOFR。

注意,双方并不交换那 1,000 万美元的本金,它只是用来计算利息的基数,所以叫"名义本金"。实际中通常只交换两笔利息的差额。

利率互换:把一笔浮动利率贷款"换成"固定利率

5.3 不管 SOFR 怎么变

现在看阿杰咖啡每年一共要付多少利息:

SOFR 付给贷款银行(SOFR + 1%) 互换:付固定 4%、收 SOFR 合计
2% 30 万 付 40 万、收 20 万,净付 20 万 50 万
4% 50 万 付 40 万、收 40 万,净付 0 50 万
6% 70 万 付 40 万、收 60 万,净收 20 万 50 万

不管 SOFR 是 2%、4% 还是 6%,阿杰咖啡每年都只付 50 万美元,相当于一笔固定 5% 的贷款。

这个道理很简单:阿杰咖啡付给贷款银行的那部分 SOFR,正好被互换里收到的 SOFR 抵消了。剩下的是贷款上那 1% 的固定加点,加上互换里付出的固定 4%。

回到换班:阿杰咖啡把自己的"轮班"(浮动利率)换成了"固定白班"(固定利率)。

5.4 另一边是谁

那互换的另一边,愿意付 SOFR、收固定利率的,是什么人?

可能是另一家公司,情况正好相反:它有一笔固定利率的借款,但它的收入会随着利率上升而增加(比如一家银行,贷款利率会跟着市场利率上调),它更希望负债也是浮动的。也可能是一个投资者,认为利率会下降,愿意押注。或者是互换交易商自己,它会把很多笔方向相反的互换汇集在一起,相互抵消,只赚取中间的一点差价。

利率互换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衍生品市场之一,全球的名义本金规模达到数百万亿美元。

5.5 互换的价值会变

⚠️ 互换签订的那一刻,按市场利率定价,双方都不吃亏,它的价值是零。但之后,随着利率的变化,它的价值就会变化。

如果签订以后市场利率大幅上升,阿杰咖啡"付固定 4%、收浮动"的这一边就占了便宜:它锁定了一个比现在市场低的固定利率。这份互换对它来说变成了一项资产,对交易商来说变成了一项负债。反过来,如果利率大幅下降,阿杰咖啡就会觉得自己锁定在了一个过高的利率上,互换变成了一项负债。

所以,互换也像债券一样有久期。付固定、收浮动的一方,就像是卖空了一张固定利率债券:利率上升时赚钱,下降时亏钱。

六、其他的"换班"

除了期货和利率互换,还有几种常见的对冲工具:

货币对冲。 一个美国投资者持有欧洲股票,除了股价的风险,还承担了欧元兑美元汇率的风险。他可以用货币远期或期货,锁定未来把欧元换回美元的汇率。很多投资海外的美国基金,会提供"对冲汇率"和"不对冲汇率"两种版本。

信用违约互换。 第二十五讲提到过,它像是一份针对某家公司违约的保险。持有一家公司债券的人,可以买入 CDS 来对冲违约风险。

商品对冲。 航空公司担心油价上涨,会买入原油或航空燃油的期货、期权来锁定成本。2000 年代中期,美国西南航空公司因为提前大量锁定了较低的燃油价格,在油价暴涨时节省了大量成本,常被作为成功对冲的例子。

七、套期保值的代价

7.1 你放弃了什么

对冲不是免费的午餐。至少有几种代价:

放弃了有利的那一边。 农民用期货锁定了价格,如果秋天小麦价格涨到了 7 美元,他也只能拿到约 6 美元。基金经理卖出股指期货,如果股市大涨,他的组合也涨不了。对冲和期权保护(第三十四讲)不一样:期权保护是"跌了有保险、涨了照样赚",但要付权利金;期货对冲是"跌了不亏、涨了也不赚",不用付权利金,但放弃了上涨。

交易成本和保证金。 期货需要保证金,价格不利时要追加。一个原本稳健的对冲,可能在价格剧烈波动时带来很大的现金压力:对冲在会计上是盈亏抵消的,但现金上,期货的亏损要每天付出,而现货的盈利可能要几个月以后才能实现。

基差风险和模型风险。 对冲留下的基差风险、贝塔估计的误差,都可能让对冲的效果比预想的差。

7.2 什么时候不该对冲

既然对冲有代价,就不是什么风险都应该对冲。可以问几个问题:

  • 这个风险对我是真正的威胁吗? 一个 30 岁、30 年后才用这笔钱的投资者,没有必要对冲股市下个月的涨跌。
  • 这个风险我能分散掉吗? 第十讲说过,可分散的风险不应该花钱去对冲,分散更便宜。
  • 对冲的代价值得吗? 如果对冲的成本(放弃的收益、交易成本、基差风险)大于风险本身带来的损失,就不值得。

回到换班: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换班。只有当现在的班次真的不适合你,而且有人愿意跟你换,换班才有意义。

八、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套期保值能让风险完全消失。” 它消除了主要的价格风险,但留下了基差风险、残差风险和模型风险。

“对冲和买保险是一回事。” 用期货对冲,跌了不亏,涨了也不赚;用期权保护,跌了有保险,涨了照样赚,但要付权利金。

“利率互换要交换本金。” 利率互换通常只交换利息的差额,名义本金只是计算的基数。

“互换签订以后价值不会变。” 签订时价值为零,之后会随着利率的变化而变化,它也有久期。

“所有风险都应该对冲。” 对冲有代价。可以分散的风险、对自己不构成真正威胁的风险,往往不值得花钱去对冲。

九、小结

回到开头那位要做手术的基金经理:卖出 10 份标普 500 迷你期货,就能让 200 万美元、贝塔 1.2 的组合在接下来一个月里几乎不受股市涨跌的影响,而不用卖出任何一只股票。

  • 套期保值和互换就像换班:把一种本身没问题、只是不适合你的风险,交换给愿意承担它的人。
  • 农民的空头套期保值:价格从 6.00 跌到 5.00,期货的盈利让他实际拿到约 6.05 美元。对冲消除了价格风险,留下了基差风险。
  • 用股指期货对冲股票组合:合约数 = 贝塔 × 组合价值 ÷ 一份合约的价值 = 1.2 × 200 万 ÷ 25 万 = 9.6 份。它消除了市场风险,留下了残差风险,可以用来只保留阿尔法。
  • 利率互换:阿杰咖啡的 1,000 万美元贷款按 SOFR + 1% 计息,签订"付固定 4%、收 SOFR"的互换后,不管 SOFR 怎么变,每年都付 50 万美元,相当于固定 5%。SOFR 在 2023 年 6 月以后基本取代了 LIBOR。
  • 互换签订时价值为零,之后随利率变化,也有久期。
  • 对冲的代价:放弃了有利的一边,有交易成本和保证金压力,还有基差和模型风险。不是所有风险都值得对冲。

思考题

  1. 一个组合价值 500 万美元,贝塔 0.8。标普 500 迷你期货价格 5,000 点,每点 50 美元。要完全对冲市场风险,需要卖出多少份合约?如果只想把组合的贝塔降到 0.4 呢?
  2. 一位农民春天卖出小麦期货,期货价格 5.80 美元,当时现货 5.60 美元。秋天现货价格变成 6.40 美元,期货价格 6.55 美元。他按现货卖出小麦、买回期货平仓,实际每蒲式耳拿到多少钱?和不对冲相比,这次对冲让他多拿还是少拿了?
  3. 一家公司有一笔 2,000 万美元、利率固定 6% 的贷款。它预期利率会下降,想把它变成浮动利率。它应该签订什么样的利率互换?如果互换的固定利率是 4.5%,它最终的利率是多少(用 SOFR 表示)?
  4. 第五节的阿杰咖啡签订互换一年后,市场上同期限的互换固定利率从 4% 涨到了 5.5%。这份互换对阿杰咖啡来说是赚了还是亏了?为什么?
  5. 一个 28 岁的年轻人,退休账户里全是股票指数基金,他担心明年会有熊市,想卖出股指期货对冲。你会给他什么建议?

思考题提示

  1. 完全对冲:0.8 × 5,000,000 ÷ 250,000 = 16 份。把贝塔降到 0.4,需要对冲掉 0.4 的贝塔:0.4 × 5,000,000 ÷ 250,000 = 8 份。
  2. 卖小麦 6.40,期货亏 6.55 − 5.80 = 0.75,实际每蒲式耳 6.40 − 0.75 = 5.65 美元(也等于 5.80 + 秋天的基差 −0.15)。不对冲的话能拿到 6.40,对冲让他少拿了 0.75 美元。这就是对冲的代价:放弃了价格上涨的好处。
  3. 签订"付 SOFR、收固定"的互换。最终利率:付贷款 6%,互换里收 4.5%、付 SOFR,合计 6% − 4.5% + SOFR = SOFR + 1.5%。
  4. 赚了。它锁定的是付 4% 的固定利率,而现在市场上要付 5.5% 才能换到同样的浮动利率,它的互换比市场价划算,对它来说是一项有价值的资产。付固定、收浮动的一方,在利率上升时获益。
  5. 他的钱 30 多年后才用,短期的熊市对他来说不是真正的威胁,而且他每年还在继续投入,熊市反而能让他以更低的价格买入。对冲会让他放弃股市上涨的收益,期货还有保证金和追加保证金的压力,判断错误的代价很大。而且退休账户里通常不能交易期货。与其对冲,不如确认自己的股债比例符合自己的风险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