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给规则设计者的问题

小区里要建一个共用的设施(比如一台共用的大打印机),总价 90。三户人家,你、小周和小林,愿意为它付的钱各不一样:

  • 你:最多愿意付 50,
  • 小周:30,
  • 小林:20。

三个人的愿付之和是 100,比造价 90 多。所以建这个设施,对大家加起来是划算的。

可是物业(设计规则的人)不知道你们每个人心里愿意付多少,只能问。你们会老实说吗?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如果物业说"建,每家平摊 30",同时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小林会怎么说?

小林愿付 20,比平摊的 30 少 10。如果设施建成,小林净亏 10。小林会想:我说我愿付 0,设施可能就建不成,我就不用付那 30 了。小林也许会谎报。

这种局面,是规则设计者最头疼的:事情的决定取决于每个人的私人信息,每个人都可能为了自己的好处而谎报。 设计规则的人,要想办法让大家愿意说真话。这门学问,叫机制设计,有时人们叫它"反过来的博弈论":一般的博弈论是给定规则、问结果;机制设计是给定想要的结果、问该设计什么规则。

二、显示原理:只看"说真话"的规则就够了

设计规则时,有一个看上去很复杂的问题:规则可以很花哨(比如让大家出价、选择、排序、投票……),玩家的策略也可以很复杂。设计者怎么在所有规则里找到最好的?

显示原理(revelation principle)给了一个很大的化简:

任何一个规则,只要在某个均衡下能做出某种结果,就一定有一个"让大家直接报告真实类型"的规则,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结果,并且在这个规则里,说真话本身就是均衡。

道理很简单:想象你有一个花哨的规则 M,在均衡里每个人按自己的类型采取某种策略。我们造一个新规则:让每个人直接报告自己的类型(比如估价),然后由新规则替你在 M 里按均衡策略行动。 既然在 M 里这样做对你是最好的,那么在新规则里,如实报告也是对你最好的(你谎报,等于让新规则按错的类型替你行动,你在 M 里也能这么做,但那不比均衡更好)。

用一个具体的例子看。第一价格拍卖里,两个人,估价在 0 到 100 之间任意,大家出价是估价的一半(这是均衡的出价:你的估价是 60 时,出价 30 最划算)。

现在造"直接规则":你报告估价 r,规则替你出价 r ÷ 2。如果你的真实估价是 60,你报告 r:规则出价 r ÷ 2,赢的概率是 r ÷ 100,期望所得 (60 − r ÷ 2) × r ÷ 100。

你报告的 r 期望所得
40 16.0
50 17.5
60 18.0
70 17.5
80 16.0

报告 60(真话)最好。 所以"直接规则 + 说真话",达到了和原来的第一价格拍卖一样的结果。

这有什么用?设计者只需要在"说真话是均衡"的规则里挑最好的,不必在无数复杂规则里乱找。当然,这个原理说的是可以做到的结果的范围,并不告诉你哪一个结果是想要的。

三、VCG:付你造成的伤害

怎么设计一个规则,让说真话成为占优的做法(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说真话都不会更差)?

Vickrey、Clarke 和 Groves 给出了一个办法,叫 VCG 机制:

第一步:根据大家报告的估价,选出总好处最大的那个决定。 第二步:每个人付的钱,等于你的出现给别人造成的损失,也就是:“没有你时,别人能得到的最大总好处” 减去 “有你时,别人实际得到的总好处”。

例子一:两件东西的拍卖

两件相同的东西,每人最多要一件。三个人的估价:你 8,小周 6,小林 4。

  • 第一步:把东西给估价最高的两个人,你和小周(总好处 8 + 6 = 14 最大)。
  • 第二步,你付多少?没有你时,两件东西会给小周和小林,别人(小周和小林)的总好处是 6 + 4 = 10。有你时,别人(小周)实际得到 6。损失 10 − 6 = 4。你付 4。
  • 小周付多少?没有小周时,你和小林拿到,别人(你和小林)总好处 8 + 4 = 12。有小周时,别人(你)得到 8。损失 12 − 8 = 4。小周付 4。

两个人都付 4,恰好是没拿到的人(小林)的估价。直觉是:你拿到一件,就"挤掉"了一个本来能拿到的小林,小林值 4,所以你付 4。

VCG:每个人付的,是自己"挤掉"别人的那一份

只有一件东西时,没有你时,别人(第二高的人)能拿到,价值是第二高的估价;有你时,别人什么也没拿到,损失就是第二高的估价。所以第二价格拍卖,就是 VCG 的一个特例。

我检验了你在这个拍卖里的各种报告(估价是 8):报告低于 4,输,得 0;报告 4 到 12 以上,赢,付 4,赚 8 − 4 = 4。所以说真话(报告 8)不会比别的报告差。

例子二:合建项目

回到开头的设施,总价 90,平摊每家 30。每个人的"净好处",是自己愿付的钱减去平摊的 30:

  • 你:50 − 30 = +20,
  • 小周:30 − 30 = 0,
  • 小林:20 − 30 = −10。

三个人的净好处之和是 +10,大于 0,所以应该建。

VCG 规则(这个版本叫"关键人税"):如果你的报告改变了决定(你是"关键人"),你就付税,数目是:没有你时,别人能得到的好处,减去有你时,别人实际得到的好处。

  • 你:没有你,只剩小周 0 和小林 −10,净好处之和 −10,不该建,别人的好处是 0(不建,大家都是 0)。有你时建了,别人的好处是 0 + (−10) = −10。损失:0 − (−10) = 10。你付税 10。
  • 小周:没有小周,你和小林净好处之和 20 − 10 = 10,还是该建。有小周时建了,别人的好处也是 10。损失 0。小周付 0。
  • 小林:没有小林,你和小周 20 + 0 = 20,该建。有小林时建了,别人也是 20。小林付 0。

设施建了,你付税 10,小周、小林不付。

现在看看大家会不会谎报。

你:真实净好处 +20,扣税 10,最终所得 +10。

  • 你报低(比如报 10):总愿付 10 + 30 + 20 = 60 < 90,项目建不成,你得 0,比 10 少。
  • 你报高(比如报 80):仍然建,仍然是关键人,税仍是 10(税只取决于别人的报告),得 10,一样。

我对你各种报告都算了一遍:报告低于 40(让总愿付低于 90)时项目建不成,得 0;报告 40 以上,建成,得 10。说真话(报 50)不比任何别的报告差。

小林:真实净好处 −10。小林本来想谎报成 0,把项目拦下来。可是小林报 0 时,总愿付 50 + 30 + 0 = 80 < 90,项目建不成。这时小林成了关键人(没有小林,项目是该建的,现在小林让项目建不成了),要付税:没有小林时,别人能得到 20;现在项目没建,别人得到 0;损失 20,小林付税 20。小林的最终所得是 −20,比说真话的 −10 更差。

合建项目:不管怎么报,都不会比说真话更好

为什么管用

一个关键的想法:在 VCG 里,你最终的所得,等于"全社会的总好处"减去一个和你的报告无关的常数。(你的所得 = 你自己的好处 − 你付的税 = 你的好处 + 别人在这个决定下的好处 − 没有你时别人能得到的最大好处;前两项合起来,就是"总好处";第三项和你的报告无关。)

而规则选决定时,本来就是在最大化(报告上来的)总好处。你只有说真话,规则最大化的才是你真正在乎的那个总好处。你的利益,和社会的总好处,被完全对齐了。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你多付税,难道不是在"罚"你吗?你为什么还愿意说真话?

关键是:税不取决于你的报告,只取决于别人的报告(以及你是不是关键人)。你不能通过少报来少付税:少报可能让你不再是关键人,但也让决定变得对你更糟。税的作用,是让你为自己带给别人的伤害"买单",所以你的选择,把别人的损失也算进来了。

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记它:VCG 像一个"照价赔偿"的规则。 你拿走了本来可以给别人的东西,就要照别人的损失赔给社会。每个人都被迫把"自己的得失"和"别人的得失"放在同一把秤上,所以说真话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四、VCG 的代价

VCG 很美,可是它有一些深刻的问题。

第一,税收是浪费的。 上面的合建项目里,你付的 10,不能分给你们三个人,否则大家会为了分钱而改变报告。这 10 要"烧掉"(或交给外人)。一般来说,要同时做到"说真话占优"“决定有效率"“收支平衡”,是做不到的(这是机制设计里一个著名的限制,我没有核对原文,据通行的说法)。

第二,收入可能很低。 上面的两件东西的拍卖里,买家们的总价值是 8 + 6 = 14,而卖家只收了 4 + 4 = 8。如果只有一个买家,没有任何竞争,这个买家付的是 0。所以如果设计者想的是卖家收入最大,VCG 往往不是最好的办法。

第三,实际使用复杂。 Ausubel 和 Milgrom 2006 年的文章《可爱却孤独的 Vickrey 拍卖》,列出了多件拍卖里它很少被使用的原因;Rothkopf 2007 年在《运筹学》(Operations Research,55 卷 2 期,191–197 页)里列了"十三个原因”,说明为什么 VCG 在实际里不实用。(据摘要。)原因包括:它要求参与者报告完整的估价,计算量可能很大;对合谋不稳健;参与者可能不愿意透露完整的信息。

五、证据:理论的出处和实际的使用

理论预测。 设计者可以只考虑说真话的规则;VCG 让说真话成为占优策略,并且让决定有效率;代价是税收浪费、收入可能低。

证据。

  • VCG 的三个来源。 Vickrey 1961 年(《金融杂志》,16 卷 1 期,8–37 页);Clarke 1971 年在《公共选择》(Public Choice,11 卷,17–33 页),发表了"关键人税";Groves 1973 年在《计量经济学》(Econometrica,41 卷 4 期,617–631 页),把它推广为一类机制。
  • 显示原理。 据诺贝尔奖委员会的材料,Gibbard 1973 年给出了最早的版本;Myerson 1979 年在《计量经济学》(47 卷 1 期,61–73 页,不同来源末页略有出入)给出了最一般的形式。2007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 Hurwicz、Maskin 和 Myerson,表彰他们对机制设计理论的贡献。
  • 实际使用。 上面所说的 Ausubel–Milgrom 和 Rothkopf 的文章,是对 VCG 在实践中的局限的讨论。
  • 实验。 我没有核对到关于"关键人税"的实验的可靠结论,所以这里不下结论。

局限。 VCG 的理论,要求每个人的好处能用钱衡量并且能相加(“拟线性”),人们不怕风险;而现实里,有人会看重"公平",有人会不信任规则;而且实验里的参加者常常不能识别占优策略(比如第二价格拍卖里,常有人出价高于估价)。

分歧。 “让大家说真话"是不是设计规则时最该追求的目标?有人认为应该优先考虑收入,有人优先考虑公平,有人优先考虑简单,这是价值判断。至于 VCG 的某个性质在现实里是否成立,则是事实问题。

六、常见的误用

  • “VCG 就是第二价格拍卖。” 不对。第二价格拍卖是它在一件东西时的特例。
  • “VCG 里每个人付的税,是 TA 自己的估价。” 不对。税是你挤掉的别人的损失,不是你自己的估价。
  • “说真话占优,所以收入最高。” 不对。VCG 的收入可能很低,甚至为零。
  • “显示原理说,所有的规则都能做到说真话。” 不对。它说:能做到的结果,都可以通过"说真话的规则"做到;它没有说这样的规则一定存在,也没有说这样做一定最好。
  • “税收可以分给大家。” 不行。会改变大家的报告。

七、小结

  • 机制设计:设计者不知道每个人的私人信息,要设计规则,让大家愿意说真话,做出好的决定。
  • 显示原理:任何能做到的结果,都能由"直接报告类型、说真话是均衡"的规则做到。第一价格拍卖的例子:报告 60(真话)得 18,报告别的更差。
  • VCG:选总好处最大的决定;每个人付"没有你时别人的最大好处 − 有你时别人实际的好处”。
  • 两件东西的拍卖:估价 8、6、4,两个赢家各付 4(没拿到的人的估价);一件东西时就是第二价格拍卖。
  • 合建项目:总价 90,估价 50、30、20,建;你是关键人,付税 10;小林谎报 0 反而付 20,更亏。
  • 为什么管用:你的所得 = 总好处 − 一个和你的报告无关的常数。
  • 代价:税收浪费;收入可能很低;实践里复杂。
  • 证据:Vickrey–Clarke–Groves、显示原理、2007 年诺贝尔奖;实践里局限。

回到那台共用的打印机。下次你要设计一个让大家分担成本、做集体决定的规则,请想一想:每个人心里的价值,规则看得到吗?谁会想谎报?有没有办法让每个人为自己带给别人的伤害买单,从而愿意说真话?

思考题

  1. 两件东西的拍卖,三个人的估价是 9、5、3。谁拿到?每人付多少?(用"没有你时别人的最大好处"算一遍。)
  2. 三件东西,四个人的估价是 10、8、6、4。谁拿到?每人付多少?
  3. 合建项目,总价 90,平摊每家 30;三个人的愿付是 60、20、20。该不该建?每个人的"关键人税"是多少?
  4. 接上题,如果小周谎报成 0,会怎样?小周的所得比说真话好还是差?
  5. 第一价格拍卖,两个人,估价在 0 到 100 之间任意。你的真实估价是 60,直接规则下你报告 80,规则替你出价 40。算出你的期望所得,与报告 60 比较。
  6. 想一个生活里"设计者不知道每个人的真实想法,却要做集体决定"的例子(分摊公共开支、决定聚餐地点、分配办公室……),说说你会怎样设计规则,让大家愿意说真话,可能遇到什么困难。

思考题提示

  1. 你 9、小周 5 拿到。你付:没有你时,小周和小林拿到,别人的好处 5 + 3 = 8;有你时,别人(小周)得 5;损失 3,付 3。小周付:没有小周时,你和小林拿到,别人的好处 9 + 3 = 12;有小周时,别人(你)得 9;损失 3,付 3。两人都付 3,等于没拿到的小林的估价。
  2. 10、8、6 拿到。每个人付的都是没拿到的人(估价 4)的价值:4。(比如你付:没有你时,别人 8 + 6 + 4 = 18;有你时,别人 8 + 6 = 14;损失 4。)
  3. 总愿付 100 ≥ 90,应该建。净好处:你 60 − 30 = +30,小周 20 − 30 = −10,小林 −10。你:没有你时,别人净好处之和 −20,不建,好处 0;有你时,别人 −20;损失 0 − (−20) = 20,你付税 20。小周:没有小周,你和小林 30 − 10 = 20,建;有小周时,别人也是 20;税 0。小林同理 0。
  4. 小周报 0:总愿付 60 + 0 + 20 = 80 < 90,不建,小周得 0,小周成了关键人:没有小周时,别人 20,现在项目没建,别人 0;损失 20,小周付税 20;所得 −20。说真话时,小周净好处 −10,不付税,所得 −10。谎报更差。
  5. 报告 80,规则出价 40,赢的概率 80 ÷ 100 = 0.8,赢时赚 60 − 40 = 20。期望所得 20 × 0.8 = 16,比报告 60 的 18 少。
  6. 开放题。例:决定聚餐地点。如果规则是"选出平均意愿最高的地点",每个人有动机夸大自己的偏好;如果加上"为别人的损失付费"的规则(比如每人有一份不能转让的"点数",选了某个地点要用掉点数),就能让大家更诚实,但收点数本身就是一种"浪费",也可能有人不愿意玩这个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