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益最高的那一只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怎样判断一个基金经理的表现到底好不好?

先看一个场景。

你在三只股票基金之间挑选,看到它们过去十年的年化表现:

年化收益 年化波动率 贝塔
基金 A 12% 24% 1.3
基金 B 9% 12% 0.6
基金 C 11% 20% 0.9
市场(标普 500) 10% 18% 1.0

国库券的收益率是 3%。

只看收益,A 最好,跑赢市场 2 个百分点;B 最差,跑输市场 1 个百分点。

但你已经学过了,收益只是一半,风险是另一半。A 的波动率是市场的 1.3 倍多,贝塔也是 1.3。它多赚的那 2 个百分点,是本事,还是只是因为承担了更多的风险?

这一讲会用五种不同的指标给这三只基金打分。你会看到:用不同的指标,排名会完全翻转,而哪一个指标"对",取决于你想回答什么问题。

二、比较几位跑步运动员

打个比方。你要从几位运动员里挑一位最强的。他们都跑了一场 10 公里,成绩如下:

  • 甲跑了 38 分钟。
  • 乙跑了 41 分钟。

甲更快吗?不一定。如果甲那天是顺风、下坡,乙是逆风、上坡,乙可能才是更强的那一个。

要公平地比较,你得把跑步的条件考虑进去:风有多大、坡有多陡。投资也一样,收益要和承担的风险放在一起看。

还有一个问题:一位运动员赢了,是因为他选对了路线(走了一条更好跑的路),还是因为他跑得更快(在同一条路上跑得比别人快)?基金经理也一样:他赢了,是因为配置对了(比如多放了股票),还是因为挑得好(在股票里挑出了更好的股票)?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五种指标

3.1 夏普比率:每承担一份总风险,赚多少超额收益

第九讲已经讲过夏普比率:

夏普比率 =(收益 − 无风险利率)÷ 波动率

它衡量的是:每承担一份总风险(包括市场风险和基金自己的风险),能换来多少超额收益。

  1. 市场:(10% − 3%) ÷ 18% ≈ 0.389
  2. A:(12% − 3%) ÷ 24% = 0.375
  3. B:(9% − 3%) ÷ 12% = 0.500
  4. C:(11% − 3%) ÷ 20% = 0.400

按夏普比率,B 最好,A 最差,甚至比市场还差一点点。A 收益最高,但它的风险更高,每一份风险换来的收益反而比市场少。

3.2 特雷诺比率:每承担一份市场风险,赚多少超额收益

特雷诺比率把分母换成了贝塔:

特雷诺比率 =(收益 − 无风险利率)÷ 贝塔

它衡量的是:每承担一份市场风险(系统性风险),能换来多少超额收益。

  1. 市场:7% ÷ 1.0 = 7.0
  2. A:9% ÷ 1.3 ≈ 6.92
  3. B:6% ÷ 0.6 = 10.0
  4. C:8% ÷ 0.9 ≈ 8.89

还是 B 最好、A 最差。

3.3 詹森阿尔法:比 CAPM 预测的多赚了多少

第十五讲的 CAPM 说:一个贝塔为 β 的组合,应该赚无风险利率 + β × 市场风险溢价。实际收益减去这个"应该赚的",就是詹森阿尔法(以 Michael Jensen 命名,他在 1968 年用这个方法研究了美国共同基金):

  1. A:应该赚 3% + 1.3 × 7% = 12.1%,实际 12%,阿尔法 −0.1%。
  2. B:应该赚 3% + 0.6 × 7% = 7.2%,实际 9%,阿尔法 +1.8%。
  3. C:应该赚 3% + 0.9 × 7% = 9.3%,实际 11%,阿尔法 +1.7%。

A 跑赢市场的那 2 个百分点,完全来自它更高的贝塔。在一个上涨的市场里,贝塔 1.3 的组合本来就该比市场多涨。扣掉这部分,A 甚至略微跑输了。

回到运动员:A 是那个顺风下坡的人。

3.4 信息比率:每承担一份"自己的风险",赚多少阿尔法

阿尔法告诉你多赚了多少,但没告诉你为了这些阿尔法,经理承担了多少偏离市场的风险。第十三讲说过,一个组合的风险可以拆成"贝塔 × 市场"和"残差"。残差就是经理偏离市场、做自己判断带来的那部分风险。

信息比率 = 阿尔法 ÷ 残差的标准差

先算三只基金的残差标准差(总方差减去贝塔² × 市场方差,再开方):

  • A:24² − 1.3² × 18² = 576 − 547.56 = 28.44,开方约 5.33%。
  • B:12² − 0.6² × 18² = 144 − 116.64 = 27.36,开方约 5.23%。
  • C:20² − 0.9² × 18² = 400 − 262.44 = 137.56,开方约 11.73%。

信息比率:

  1. A:−0.1% ÷ 5.33% ≈ −0.02
  2. B:1.8% ÷ 5.23% ≈ 0.34
  3. C:1.7% ÷ 11.73% ≈ 0.14

B 和 C 的阿尔法差不多(1.8% 和 1.7%),但 C 为此承担了两倍多的自身风险。按信息比率,B 远好于 C。

3.5 M²:换算到和市场一样的风险

夏普比率是一个比率,不太直观。0.5 和 0.389 差多少?有一个把它换算成"百分点"的办法,叫 M²(由 Franco Modigliani 和他的孙女 Leah Modigliani 在 1997 年提出)。

思路是第九讲的调浓度:把每只基金和国库券混合(或者加杠杆),调到和市场一样的波动率,再看它的收益比市场多多少。

  1. B 的夏普比率是 0.5。调到波动率 18% 时,收益是 3% + 0.5 × 18% = 12%,比市场多 +2.0%。
  2. C:3% + 0.4 × 18% = 10.2%,比市场多 +0.2%。
  3. A:3% + 0.375 × 18% = 9.75%,比市场少 −0.25%。

M² 和夏普比率的排名一样,只是换成了一个更容易理解的单位。

3.6 把五个指标放在一起

原始收益 夏普比率 特雷诺比率 詹森阿尔法 信息比率 M²
A 12% 0.375 6.92 −0.1% −0.02 −0.25%
B 9% 0.500 10.0 +1.8% 0.34 +2.0%
C 11% 0.400 8.89 +1.7% 0.14 +0.2%
市场 10% 0.389 7.0 0 — 0

只看原始收益,A 第一、B 最后;用任何一个风险调整后的指标,B 都是第一、A 都是最后。

四、该用哪一个

⚠️ 五个指标看起来都在衡量"风险调整后的表现",为什么还要分这么多种?因为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适用于不同的情况。

如果这只基金是你的全部投资:用夏普比率或 M²。你承担的是它的全部风险,包括它自己特有的风险,所以要用总风险作分母。

如果这只基金只是你一个分散化组合里的一小部分:用特雷诺比率或詹森阿尔法。第十讲和第十五讲说过,在一个分散的组合里,一只基金自己特有的风险会被分散掉,真正重要的只是它的贝塔。

如果你想评价一个主动管理的经理"偏离基准"的本事:用信息比率。你已经决定了要持有市场(或者某个基准),现在只想知道:经理每承担一份偏离基准的风险,能多赚多少。

回到开头的问题:如果你只打算买其中一只基金作为全部投资,看夏普比率,B 最好。如果你已经持有一只标普 500 指数基金,想再加一只主动基金,看阿尔法和信息比率,还是 B 最好;C 的阿尔法差不多,但它偏离得更厉害,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

五、业绩归因:赢在哪里

5.1 选路线还是跑得快

知道了一只基金表现好,下一个问题是:它好在哪里? 回到运动员:是选对了路线,还是跑得更快?

假设一只平衡型基金的基准是 60% 股票、40% 债券。这一年:

  • 基准里的股票(标普 500)赚了 10%,债券(一个综合债券指数)赚了 4%。基准的收益是 60% × 10% + 40% × 4% = 7.6%。
  • 这只基金实际上放了 70% 股票、30% 债券。它的股票部分赚了 11%,债券部分赚了 4.5%。基金的收益是 70% × 11% + 30% × 4.5% = 9.05%。

基金比基准多赚了 1.45 个百分点。这 1.45 是从哪里来的?

5.2 拆成两部分

配置效应:经理决定多放股票、少放债券,这个决定带来了多少?

  • 多放了 10% 的股票,股票比基准整体(7.6%)多赚 10% − 7.6% = 2.4%:0.1 × 2.4% = +0.24%。
  • 少放了 10% 的债券,债券比基准整体少赚 4% − 7.6% = −3.6%,少放就是避开了:(−0.1) × (−3.6%) = +0.36%。
  • 配置效应合计:+0.60%。

选股效应:在股票和债券内部,经理挑得比基准好,带来了多少?

  • 股票部分比标普 500 多赚了 11% − 10% = 1%,按基金里股票的比例 70%:0.7 × 1% = +0.70%。
  • 债券部分比债券指数多赚了 4.5% − 4% = 0.5%,按 30%:0.3 × 0.5% = +0.15%。
  • 选股效应合计:+0.85%。

两者加起来:0.60% + 0.85% = 1.45%,正好等于全部的超额收益。

业绩归因:多出来的 1.45 个百分点从哪里来

5.3 为什么要拆

拆开以后,你能看清这个经理的本事在哪里。

  • 如果他主要靠配置效应:他的本事在于判断股票和债券哪个会表现更好,也就是择时。这一年股市涨得好,他多放了股票,所以赢了。但第二十七讲说过,择时非常难,这一年判断对了,不代表下一年也能对。
  • 如果他主要靠选股效应:他在每一类资产内部挑得更好。这往往被认为是更可持续的本事,虽然第十九讲的数据说明,能长期做到的人也很少。

这种拆分方法由 Gary Brinson 等人在 1980 年代提出,被称为 Brinson 归因,至今仍是机构投资者评价基金经理最常用的方法之一。

六、选对基准

所有这些指标,都依赖于一个前提:你拿什么做比较。

⚠️ 一个很常见的问题是基准选错了。一只主要投资小盘价值股的基金,如果拿标普 500 做基准,它在小盘价值股表现好的年份会显得很有本事,表现差的年份会显得很无能。但这只是风格的差别,不是经理的本事(第十七讲的因子模型)。

回到运动员:一个跑马拉松的人,不应该和跑百米的人比速度。

所以评价一个基金经理,首先要找到一个和他的风格匹配的基准:小盘价值基金比小盘价值指数,债券基金比相应期限的债券指数。第十七讲说的因子模型,就是一种更精细的"基准":它把市场、规模、价值、动量等因素都考虑进去,看扣掉这些以后还剩多少阿尔法。

七、多少年才能确认本事

7.1 统计显著性

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问题:一个经理过去 10 年的信息比率是 0.34,这能说明他有本事吗?还是只是运气?

第十三讲讲过,阿尔法的估计误差很大。这里有一个简单的经验规则:

阿尔法在统计上的可信程度 ≈ 信息比率 × 年数的平方根

这个数通常要达到 2 左右,才能比较有把握地说"这不太可能只是运气"。

基金 B 的信息比率是 0.34:

  1. 10 年:0.34 × √10 ≈ 0.34 × 3.16 ≈ 1.09。远远不到 2。
  2. 要达到 2,需要的年数是 (2 ÷ 0.34)² ≈ 34 年。

一个非常优秀的经理(信息比率 0.34 在主动管理里已经算很好了),需要 30 多年的业绩记录,才能在统计上和运气区分开。而绝大多数基金经理的职业生涯,都没有这么长。

7.2 这意味着什么

⚠️ 这是一个让人有点沮丧、但非常重要的结论:即使一个经理真的有本事,你也几乎不可能在合理的时间内,仅凭业绩数据确认这一点。 第十八讲那 1,000 个抛硬币的经理,第十九讲 SPIVA 的持续性报告,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所以评价一个经理,除了看业绩数字,还需要看一些别的东西:他的投资方法是否清楚、合理、一致?他的超额收益来自什么样的判断?这些判断有没有道理?费用是不是合理?这些定性的判断,和定量的指标一样重要。

八、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收益最高的基金就是最好的。” 要看它承担了多少风险。收益高可能只是贝塔高、碰上了牛市。

“夏普比率是唯一正确的指标。” 它适合评价你的全部投资。评价分散组合里的一部分,用特雷诺比率或阿尔法;评价主动管理经理偏离基准的本事,用信息比率。

“阿尔法为正,说明经理有本事。” 阿尔法的估计误差很大。信息比率 0.34 的经理,需要 30 多年的记录才能和运气区分开。

“跑赢基准就说明经理厉害。” 基准可能选错了。拿标普 500 去比一只小盘价值基金,比出来的主要是风格差异。

“业绩归因里,配置效应和选股效应一样有价值。” 配置效应主要来自择时判断,通常更难持续;选股效应更依赖于具体的研究能力。两者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证实。

九、小结

回到开头的三只基金:只看收益,A 第一;但用任何一个风险调整后的指标,B 都是第一,A 都是最后。A 跑赢市场的 2 个百分点,全部来自它 1.3 的贝塔。

  • 评价业绩就像比较跑步运动员:要考虑风和坡(风险),也要区分选对路线(配置)和跑得快(选股)。
  • 夏普比率(超额收益 ÷ 总风险)和 M²(换算到市场风险水平后多赚的百分点):适合评价你的全部投资。
  • 特雷诺比率(超额收益 ÷ 贝塔)和詹森阿尔法(比 CAPM 预测多赚的部分):适合评价分散组合里的一部分。
  • 信息比率(阿尔法 ÷ 残差风险):适合评价主动管理经理偏离基准的本事。
  • Brinson 业绩归因:把超额收益拆成配置效应和选股效应。例子里,1.45 个百分点 = 0.60 配置 + 0.85 选股。
  • 基准要选对,否则比出来的主要是风格差异。
  • 阿尔法的可信程度 ≈ 信息比率 × √年数,要达到约 2。信息比率 0.34 的经理需要约 34 年才能和运气区分开。

思考题

  1. 一只基金年化收益 14%,波动率 25%,贝塔 1.2。国库券 3%,市场收益 10%、波动率 18%。它的夏普比率、特雷诺比率、詹森阿尔法各是多少?和市场相比如何?
  2. 用第 1 题的基金,它的残差标准差是多少?信息比率是多少?
  3. 一只平衡基金的基准是 50% 股票、50% 债券,基准里股票赚 8%、债券赚 3%。基金放了 40% 股票、60% 债券,股票部分赚了 10%、债券部分赚了 3.5%。基金和基准的收益各是多少?配置效应和选股效应各是多少?
  4. 一个经理过去 16 年的信息比率是 0.5。按"信息比率 × √年数"的规则,他的阿尔法在统计上可信吗?
  5. 你的朋友拿一只科技主题基金过去 5 年的收益和标普 500 比较,说这个经理"跑赢了市场 8 个百分点,非常厉害"。你会提出哪些问题?

思考题提示

  1. 夏普:(14% − 3%) ÷ 25% = 0.44,略高于市场的 0.389。特雷诺:11% ÷ 1.2 ≈ 9.17,高于市场的 7.0。詹森阿尔法:应该赚 3% + 1.2 × 7% = 11.4%,实际 14%,阿尔法 +2.6%。
  2. 残差方差 = 25² − 1.2² × 18² = 625 − 466.56 = 158.44,残差标准差约 12.59%。信息比率 = 2.6% ÷ 12.59% ≈ 0.21。它的阿尔法不小,但为此承担了很大的自身风险,信息比率不如正文里的基金 B。
  3. 基准:50% × 8% + 50% × 3% = 5.5%。基金:40% × 10% + 60% × 3.5% = 4% + 2.1% = 6.1%。超额 0.6%。配置效应:(−0.1) × (8% − 5.5%) + 0.1 × (3% − 5.5%) = −0.25% − 0.25% = −0.5%。选股效应:0.4 × 2% + 0.6 × 0.5% = 0.8% + 0.3% = 1.1%。合计 0.6%。他配置错了(少放了表现更好的股票),但靠选股弥补了回来。
  4. 0.5 × √16 = 0.5 × 4 = 2.0,达到了大约 2 的门槛,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说这不太可能只是运气。不过 0.5 的信息比率持续 16 年在现实中非常少见。
  5. 可以问:科技基金应该和科技行业指数比,而不是标普 500,这 5 年科技股整体表现如何?它的贝塔是多少?扣掉贝塔和行业风格以后还有多少阿尔法?5 年的数据够不够长,信息比率乘以 √5 能不能达到 2?费用是多少?在它表现不好的年份,它跌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