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想多赚钱的卖家
你要卖一幅画。你自己对这幅画的估价是 0(卖不掉也无所谓)。有买家来竞价,每个买家对这幅画的估价,在 0 到 1 之间任意,每个数的可能性相同;你不知道具体是多少。
先看最简单的情形:只有一个买家。你该开什么价?
- 开价 p,买家愿意买,当且仅当 TA 的估价不低于 p,概率是 1 − p。
- 你的平均收入是 p × (1 − p)。
这是一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在 p = 0 和 p = 1 处等于 0,最高点就在正中间:p = 1/2,平均收入 1/4。
注意:你明明知道,开价 1/2 的话,有一半的时间卖不出去。 可你仍然愿意这么做,因为开价低了,卖出去的时候赚得少;开价高了,卖不出去的时候多。1/2 是权衡的结果。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如果有两个买家,你还是第二价格拍卖,要不要设一个"底价"(低于它就不卖)?设的话,设多少?
二、底价:为什么能多赚
两个买家,第二价格拍卖(出价最高的人赢,付第二高的出价)。
不设底价:成交价是较低的那个估价,平均 1/3。
设底价 r(保留价):出价最高的人要付"第二高的出价和 r 之间的较大者",如果最高出价还不到 r,就不卖。
我们算 r = 1/2 的平均收入:
- 两个人的估价都低于 1/2(概率 1/4):不卖,收入 0。
- 恰好一个人的估价高于 1/2(概率 1/2):那个人付 1/2(底价),收入 1/2。
- 两个人都高于 1/2(概率 1/4):付第二高的出价,这时两个估价都在 1/2 到 1 之间,较低的平均是 1/2 + (1/2) ÷ 3 = 2/3,收入 2/3。
平均收入:0 + 1/2 × 1/2 + 1/4 × 2/3 = 1/4 + 1/6 = 5/12 ≈ 0.417。
比不设底价的 1/3 ≈ 0.333,多了 25%。
一般地,设底价 r,两个买家,平均收入是
2r²(1 − r) + (1 − r)² × (2r + 1) ÷ 3。
我把几个 r 值算了出来(并用随机模拟核对过):
| 底价 r | 平均收入 |
|---|---|
| 0(不设) | 0.333 |
| 0.25 | 0.375 |
| 0.4 | 0.408 |
| 0.5 | 0.417 |
| 0.6 | 0.405 |
| 0.75 | 0.333 |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一个买家时,最优底价是 1/2;两个买家时,最优底价还是 1/2。 最优底价不随买家人数变化。这是 Myerson 1981 年的一个著名结论。
为什么是 1/2:虚拟估价
Myerson 的想法,是给每个买家的估价,算一个虚拟估价(virtual value):
虚拟估价 = 估价 − (比你估价高的人的概率) ÷ (估价的概率密度)。
对在 0 到 1 之间均匀分布的估价,这个式子是:v − (1 − v) ÷ 1 = 2v − 1。
直觉是:你想从估价为 v 的买家身上多收一点钱,可是这会让估价略高的买家也能"假装"成你要多收的这一类,所以你要为此"让利"。多收 1 块钱的真实好处,只有 2v − 1 那么多,而不是 v。
最优的做法,是把东西卖给虚拟估价最高的人,而且只在虚拟估价不小于你自己的估价(这里是 0)时才卖。 虚拟估价 2v − 1 ≥ 0,即 v ≥ 1/2。所以底价是 1/2。
如果你自己对东西的估价是 c 呢?只有买家估价的虚拟估价不低于 c 才卖:2v − 1 ≥ c,v ≥ (1 + c) ÷ 2。比如 c = 0.2,底价是 0.6(我验算过:只有一个买家时,(p − 0.2) × (1 − p) 在 p = 0.6 最大,值 0.16)。
找一个买家,比设底价更管用
Bulow 和 Klemperer 1996 年的一个结论:多找一个买家,往往比设一个最优底价更值。 我们验证:
- 两个买家,最优底价:5/12 ≈ 0.417。
- 三个买家,不设底价:第二价格拍卖,平均成交价是 (n − 1) ÷ (n + 1) = 2/4 = 0.5。
0.5 比 0.417 高。多一个买家带来的竞争,比一个精心设计的底价更值钱。(这是我对均匀估价这个特例的验证;原文说的是比较一般的条件。)
三、最优拍卖未必有效率
现在看一个让人吃惊的情形:两个买家,估价的分布不一样。
买家 A 的估价在 0 到 1 之间均匀分布;买家 B 的估价在 0 到 2 之间均匀分布(B 平均来说更有钱)。
两个人的虚拟估价是:
- A:2v − 1(和上面一样)。
- B:v − (1 − v/2) ÷ (1/2) = v − 2 + v = 2v − 2。
设 A 的估价是 0.9,B 的估价是 1.0。B 的估价更高,第二价格拍卖会把画卖给 B,付 0.9。
可是看虚拟估价:A 是 2 × 0.9 − 1 = 0.8,B 是 2 × 1.0 − 2 = 0。最优拍卖把画卖给 A,尽管 A 的估价更低。A 付多少?A 要赢,需要自己的虚拟估价不低于 B 的虚拟估价 0,也就是 2v − 1 ≥ 0,v ≥ 0.5,所以 A 付 0.5。
这一次,卖家只收到 0.5,比第二价格拍卖的 0.9 还少。可是从平均来看,最优拍卖收入更高: 我用随机模拟,对 A、B 的估价各抽几十万次:第二价格拍卖(不设底价)平均收入约 0.417,最优拍卖约 0.646。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把画卖给出价低的人,不是亏了吗?
关键在于:B 的估价分布更高,B 愿意付的钱,更依赖于"如果我报低一点,对手会怎样"。卖家偏袒"估价通常更低"的 A,逼 B 把出价提高:B 想赢,需要比平常更高的估价。这样,B 出手时付得更多。卖家这样做,是把一次具体的交易的收入,换成整体平均更高的收入。
这也说明:最优拍卖(卖家收入最高)和有效率的拍卖(东西给估价最高的人),可以是两回事。 要是你更在乎效率(东西归最需要的人),就不会选最优拍卖;要是你在乎的是卖家收入,就会。这是一个价值判断:目标不同,规则不同。
四、广告位拍卖
现在看一个每天发生几十亿次的拍卖:网络搜索的广告位。
你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词,页面上会出现几条广告,排在第一位的点击的人最多,第二位次之。广告主们为"这个词"竞价,规则是:
广告主按"每次点击愿付多少"出价。按出价从高到低,依次排到第一位、第二位……每个广告主,每次被点击,付的是排在它下一位的广告主的出价。
这叫广义第二价格拍卖(GSP)。它看上去像第二价格拍卖:只付下一名的出价。
看一个例子。两个广告位:第一位每小时 0.2 次点击,第二位 0.15 次。三个广告主,每次点击对他们的价值:你 10,小周 6,小林 2。
如果大家都照实出价(10、6、2):
- 你排第一,每次点击付小周的出价 6,所得 (10 − 6) × 0.2 = 0.8。
- 小周排第二,每次付小林的出价 2,所得 (6 − 2) × 0.15 = 0.6。
可是你看:你有更好的做法。 你把出价压低到 5.5(低于小周的 6),你会排到第二位,每次点击付小林的 2,所得 (10 − 2) × 0.15 = 1.2,比 0.8 多。
所以:在 GSP 里,照实出价不是均衡。 这和第二价格拍卖里"说真话占优"完全不同。
那么什么是均衡?我用程序对整数出价逐个检验,有很多均衡。其中一个是:你出 6,小周出 3,小林出 2。检验:
- 你排第一,每次付小周的 3,所得 (10 − 3) × 0.2 = 1.4。如果你压低到第二位,所得 (10 − 2) × 0.15 = 1.2,更少。
- 小周排第二,每次付 2,所得 0.6。如果小周想抢第一位,要出价高过你的 6,付 6,所得 0。更差。
- 小林没有广告位。小林想抢第二位,要出价高过小周的 3,付 3,可是每次点击只值 2,亏。
没有人想单独改变,所以这是一个均衡。这个均衡还有一个好性质:付款是你 0.6(3 × 0.2),小周 0.3(2 × 0.15),和 VCG 完全一样。(VCG 是一种让每个人付自己给别人造成的损失的规则。按它算,你付:没有你时,别人的总好处 6 × 0.2 + 2 × 0.15 = 1.5;有你时,别人 6 × 0.15 = 0.9;损失 0.6。小周付:没有小周时,别人 10 × 0.2 + 2 × 0.15 = 2.3;有小周时,别人 10 × 0.2 = 2;损失 0.3。)
Edelman、Ostrovsky 和 Schwarz 2007 年(《美国经济评论》,97 卷 1 期,242–259 页)研究了这件事。据摘要:GSP 看上去和 VCG 相似,可是性质很不一样:一般没有占优策略的均衡,说真话也不是均衡;不过,他们证明,对应的"广义英式拍卖"有一个唯一的均衡,每个人的所得和 VCG 的占优均衡一样。
五、证据:理论与实践
理论预测。 卖家想多赚钱,应该设底价(最优底价不随买家数量变);如果买家的估价分布不一样,要偏袒估价较低的一方;广告位拍卖里,照实报价不是均衡。
证据。
- 理论。 Myerson 1981 年在《运筹学数学》(Mathematics of Operations Research,6 卷 1 期,58–73 页);Riley 和 Samuelson 1981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71 卷 3 期,381–392 页);Bulow 和 Klemperer 1996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86 卷 1 期,180–194 页):据摘要,在合理的假设下,当买家的信号相互独立时,拍卖优于一个最优的、少一个买家的谈判。
- 广告位拍卖。 Edelman 等 2007 年(见上节)。
- 底价的现场实验。 Reiley 2006 年在《兰德经济学杂志》(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37 卷 1 期,195–211 页)在网上做了卖万智牌卡片的拍卖,据摘要,结果证实了均衡出价理论的好几条预测;Ostrovsky 和 Schwarz 的一项研究,在 Yahoo! 的广告拍卖里,用对照实验把一部分广告的底价提高,据摘要,收入有明显提高(我只看到摘要层,没有核对到具体幅度)。
局限。 最优拍卖的理论,需要卖家知道买家估价的分布,而这在现实里往往是估出来的;而且它假设买家之间互不相关、不怕风险。广告位拍卖的理论,也依赖一组关于点击率的简化假设。
分歧。 “卖家收入最大"是不是拍卖该追求的目标?公共资源(比如频谱)的拍卖,是不是应该更看重效率,把资源给最能用好它的人?这是价值判断。至于某种规则在现实里实际带来多少收入,是事实问题,要靠数据。
六、常见的误用
- “底价设得越高越好。” 不对。设太高,会把买家都吓跑。
- “最优底价取决于买家的人数。” 在这类设定里不是:一个买家和两个买家,最优底价都是 1/2。
- “最优拍卖就是把东西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不一定。买家的估价分布不同时,它会偏袒虚拟估价最高的人。
- “GSP 就是第二价格拍卖。” 不对。GSP 里照实出价一般不是均衡。
- “多一个买家不如一个底价。” 在这个特例里反过来:多一个买家更值。
七、小结
- 单个买家:估价均匀时,开价 p,收入 p(1 − p),p = 1/2 最好,平均 1/4。
- 两个买家,设底价:底价 1/2 时平均收入 5/12 ≈ 0.417,高于不设底价的 1/3。最优底价不随买家数变。
- 虚拟估价:估价 − (比你高的人的概率) ÷ (密度);均匀分布时是 2v − 1。把东西卖给虚拟估价最高的人,且不低于卖家自己的估价。
- 多一个买家:三个买家不设底价(0.5),比两个买家最优底价(0.417)更好。
- 不对称买家:A 在 0 到 1,B 在 0 到 2:最优拍卖会把东西卖给估价较低的 A;平均收入 0.646,高于第二价格拍卖的 0.417。最优和有效率可以是两回事。
- 广告位拍卖(GSP):每次点击付下一名的出价;照实出价不是均衡(你压低到第二位所得 1.2,高于 0.8)。(6, 3, 2) 是均衡,付款和 VCG 一样。
- 证据:Myerson、Bulow–Klemperer;GSP 的均衡;底价的现场实验。
回到那幅画。下次你要卖一件东西,请想一想:你有几个潜在的买家?你知道他们估价的大致范围吗?设一个底价,会不会把买家吓跑?多找一个买家,是不是比反复调整规则更值?
思考题
- 只有一个买家,估价在 0 到 1 之间均匀分布,你自己对东西的估价是 0.2。开价多少最好?平均收入是多少?
- 两个买家,估价在 0 到 1 之间均匀分布,第二价格拍卖,底价 1/2。验算平均收入 5/12:分别算"都低于 1/2"“恰好一个高于 1/2"“都高于 1/2"三种情形的概率和收入。
- 买家 B 的估价在 0 到 2 之间均匀分布。写出 B 的虚拟估价。只有 B 一个买家,你自己的估价是 0,最优底价是多少?此时平均收入是多少?
- 广告位拍卖:第一位每小时 0.2 次点击,第二位 0.15 次,每次点击的价值:你 10,小周 6,小林 2。如果小周出价 6、小林出价 2,你出价 8(排第一),所得是多少?出价 4(排第二)呢?哪个更好?
- 两个广告位,每小时点击 0.2 和 0.1。每次点击的价值:你 12,小周 6,小林 2。用 VCG 算你和小周的付款。(提示:没有你时,别人的总好处是多少,有你时是多少?)
- 想一个生活里"设底价"的例子(二手房挂牌的最低价、拍卖会的起拍价、网店的包邮门槛……),说说底价会带来什么好处,又会把谁吓跑。
思考题提示
- 开价 p,买家愿买的概率 1 − p,你的平均收入 (p − 0.2)(1 − p)。零点在 0.2 和 1,最高点在正中间:p = 0.6,平均收入 0.4 × 0.4 = 0.16。
- 都低于 1/2:概率 1/4,收入 0。恰好一个高于 1/2:概率 2 × (1/2) × (1/2) = 1/2,收入 1/2。都高于 1/2:概率 1/4,较低的估价平均是 1/2 + 1/6 = 2/3,收入 2/3。平均:1/2 × 1/2 + 1/4 × 2/3 = 1/4 + 1/6 = 5/12。
- 估价在 0 到 2 之间均匀,密度 1/2。虚拟估价 = v − (1 − v/2) ÷ (1/2) = 2v − 2。≥ 0 要 v ≥ 1,所以最优底价是 1。此时 B 买的概率是 1/2,收入 1,平均 0.5。(也可以直接算:开价 p,概率 (2 − p) ÷ 2,收入 p(2 − p) ÷ 2,p = 1 最大。)
- 你出价 8:排第一,每次付小周的 6,所得 (10 − 6) × 0.2 = 0.8。出价 4:高于小林的 2,低于小周的 6,排第二,每次付 2,所得 (10 − 2) × 0.15 = 1.2。出价 4 更好。
- 你:没有你时,小周排第一(6 × 0.2 = 1.2),小林排第二(2 × 0.1 = 0.2),别人总好处 1.4;有你时,小周排第二,6 × 0.1 = 0.6,小林没位置,别人总好处 0.6。付款 1.4 − 0.6 = 0.8。小周:没有小周时,你第一(12 × 0.2 = 2.4),小林第二(0.2),别人 2.6;有小周时,你第一,别人 2.4。付款 2.6 − 2.4 = 0.2。
- 开放题。例:二手房挂牌的最低价。设高了,好处是不会贱卖;坏处是把预算较低的买家吓跑,房子挂很久;底价是否值得,要看你能不能等、买家够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