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种选择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把钱交给一个主动挑股票的基金经理,还是买一只什么都不挑、只跟踪指数的基金?

先看一个场景。

你刚开始为退休存钱,打算在 401(k) 账户里投入 10 万美元,放 30 年。账户里有两类股票基金可以选:

  • 一只标普 500 指数基金:持有指数里的全部股票,按市值加权,什么都不挑。费用率 0.05%。
  • 一只主动管理的大盘股基金:由一个有名的基金经理团队管理,研究员几十人,过去五年的业绩不错。费用率 0.9%。

主动基金的宣传材料上写着:“我们相信,深入的研究能够发现被市场错误定价的机会。“指数基金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跟着市场。

第十九讲已经看过数据:截至 2025 年底的 20 年里,约 93% 的美国大盘主动基金跑输了标普 500。这一讲要讲的是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出奇地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关于市场是否有效的假设,只需要小学的算术。

二、全班平均分

打个比方。一个班 40 个学生参加考试,全班的平均分是 80 分。

现在把学生分成两组:

  • “抄平均分"组:这组学生不管试卷,直接拿全班的平均分。他们每人都是 80 分。
  • “自己答"组:这组学生认真答题,有的考 95,有的考 60。

问一个问题:“自己答"组的平均分是多少?

答案一定是 80 分。原因很简单:全班的平均分是 80,“抄平均分"组每人也是 80,那么剩下的人加在一起,平均也只能是 80。有人考 95,就一定有人考得比 80 低,正好抵消。

现在再加一个条件:“自己答"组的每个学生,考前都要花钱请家教,花费相当于扣掉 2 分。那么"自己答"组扣掉家教费以后的平均分,就是 78 分,一定低于"抄平均分"组的 80 分。

不管这组里有多少学霸,不管他们多么努力,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扣掉成本以后的平均分,一定低于直接抄平均分的那一组。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主动管理的算术

3.1 Sharpe 的论证

1991 年,第九讲和第十五讲提到的 William Sharpe 发表了一篇只有三页的短文,题目叫《主动管理的算术》。论证和上面的全班平均分一模一样。

把美国股市的所有投资者分成两类:

  • 被动投资者:按市值比例持有市场上的所有股票,也就是买指数基金。
  • 主动投资者:其他所有人,试图通过挑选股票、选择时机来跑赢市场。

在扣除费用之前:

  1. 被动投资者的收益,就是市场的收益,因为他们持有的就是市场本身。
  2. 所有投资者加在一起,持有的也是整个市场,所以所有投资者加在一起的收益,也是市场的收益。
  3. 既然所有人加起来是市场收益,被动投资者也是市场收益,那么主动投资者加在一起,扣费前的收益也只能是市场收益。

在扣除费用之后:

  1. 主动管理的费用和交易成本,明显高于被动管理。
  2. 所以,平均来说,主动投资者扣费后的收益,一定低于被动投资者。

⚠️ 这个论证有两个需要准确理解的地方:

第一,它说的是平均,不是每一个人。 有的主动经理会跑赢,有的会跑输。论证只是说,所有主动的钱加在一起,扣费后一定跑输。回到全班:一定有学生扣掉家教费以后还是考了 90 分,只是另一些学生会更低。

第二,它不依赖于市场是否有效。 就算市场上有很多错误定价,就算有一些经理很有本事,这个算术仍然成立。一个主动经理赚到的超额收益,一定来自另一个主动投资者的亏损。主动管理是一个扣掉成本以后的负和游戏。

3.2 跑赢的人从谁那里赢

既然主动投资者作为整体跑不赢,那些跑赢的经理,赢的是谁的钱?

答案是:其他主动投资者。可能是交易过于频繁的个人投资者(第二十讲的过度自信),可能是被迫卖出的机构(比如遇到大量赎回的基金),也可能是其他判断错误的专业经理。

这意味着,要跑赢市场,你不需要比市场"聪明”,而是需要比和你交易的那个对手更聪明。而在今天的美国股市里,你的对手大多是拥有大量资源的专业机构。

四、费用在三十年里拿走多少

4.1 一个具体的数字

回到开头的选择。用一组简化的数字:假设美国股市未来 30 年平均每年的收益是 10%。

  • 指数基金:每年费用 0.05%,扣费后每年约 9.95%。
  • 平均的主动基金:扣费前,按 Sharpe 的算术,平均也是 10%。扣掉 0.9% 的费用率,再扣掉基金内部交易的成本(第四讲说过,这部分不包含在费用率里,这里假设每年约 0.4%),每年约 8.70%。

10 万美元、30 年以后:

10 年后 20 年后 30 年后
指数基金(9.95%) 约 25.8 万 约 66.7 万 约 172.1 万
平均的主动基金(8.70%) 约 23.0 万 约 53.0 万 约 122.1 万

10 万美元、30 年:指数基金 vs 平均的主动基金

每年只差 1.25 个百分点,30 年以后,主动基金少了约 50 万美元,最终财富少了约 29%。

第四讲已经讲过费用的复利效应。这里要强调的是:这不是一只差劲的主动基金的结果,而是一只"平均"的主动基金的结果。 按 Sharpe 的算术,如果你随机挑一只主动基金,这是你应该预期的结果。要比指数基金做得更好,你需要挑中一只扣费后能跑赢的基金,而第十九讲的数据说明,20 年里这样的基金只有不到一成。

4.2 美国投资者的选择

美国的投资者,越来越多地选择了指数基金。根据晨星(Morningstar)的统计,到 2024 年初,美国被动管理的共同基金和 ETF 的资产规模,第一次超过了主动管理的基金。

费用也在持续下降。晨星每年发布的费用研究显示,近年来美国被动基金按资产加权的平均费用率大约在 0.1% 左右,主动基金大约在 0.6% 左右。这两个数字在过去二十多年里都大幅下降了,但两者之间的差距依然存在。

五、主动基金的几个问题

5.1 影子指数基金

有一些主动基金,持仓和它的基准指数非常相似,只是在指数的基础上做一点点调整。这样做的好处是:它的业绩永远不会比指数差太多,经理不容易被解雇。但投资者付的是主动管理的费用。

2009 年,Martijn Cremers 和 Antti Petajisto 提出了一个叫主动份额的指标:一只基金的持仓里,有多大比例和基准指数不同。主动份额很低、费用却很高的基金,常被叫做影子指数基金。

看一个例子。一只基金收取 1% 的费用,但它的持仓里只有 20% 和指数不同,其余 80% 和指数一模一样。你为那 80% 的"指数部分"付了 1% 的费用,而那部分本来只需要 0.05%。换个角度算:你实际上是为 20% 的主动部分,付了相当于 1% ÷ 20% = 5% 的费用。要让这笔钱值得,那 20% 的主动部分每年需要跑赢指数 5 个百分点以上。

回到全班:这就像一个学生,大部分题目都照抄平均答案,只自己做了五分之一的题,却付了全额的家教费。

5.2 规模的诅咒

第十九讲提到过 Berk 和 Green 的理论: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基金经理,会吸引大量资金流入;资金越多,好的机会越不够用,交易成本越高,超额收益就被稀释了。

这意味着,即使你找到了一个过去确实有本事的经理,等你决定投资的时候,他的基金可能已经变得很大,未来的超额收益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5.3 税

在美国的应税账户里,主动基金还有一个额外的劣势:交易越频繁,实现的资本利得越多,分配给投资者的应税收入越多。第四讲说过,ETF 结构本身就比共同基金更省税,而指数基金换手率很低,又进一步减少了资本利得分配。

六、被动投资也有它的问题

公平起见,指数化投资也不是完美的。

集中度。 市值加权的指数,会把更多的钱放在市值最大的公司上。近几年,标普 500 里市值最大的十家公司,合计占了指数的三成以上,是几十年来的最高水平之一。持有标普 500 指数基金的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钱有这么大一部分集中在少数几家公司上。不过要注意,这本身就是"市场"的样子:第十五讲说过,市值加权的组合,正是所有投资者合在一起持有的东西。

纳入指数的效应。 一只股票被宣布加入标普 500 时,跟踪指数的基金必须买入它,往往会推高它的价格。指数基金在调整日买入,实际上付了一个更高的价格。研究发现这个效应在过去比较明显,随着市场越来越预先交易它,效应已经减弱了。

如果所有人都被动投资,谁来定价? 这是最常被提出的担忧。回到第十八讲的 Grossman-Stiglitz 悖论:如果没有人去研究公司、判断价值,价格就不会反映信息,市场就会变得无效。这个担忧在逻辑上是对的。但现实中,主动管理的资金仍然有数万亿美元,加上对冲基金、私募、公司内部人士、做市商,市场上做研究、做判断的人远远没有消失。而且,如果被动投资真的多到让市场明显变得无效,主动管理的机会就会增加,会有更多的人去做主动管理。这是一个会自我调节的过程。

被动也有选择。 “买指数"本身就包含了很多选择:买哪个指数(标普 500、全市场、国际)、买多少股票多少债券、什么时候再平衡。这些决定不是被动的,下一讲会讲资产配置。

七、主动管理什么时候可能说得通

主动管理不是一无是处。在一些情况下,它可能是合理的选择:

你能找到真正低成本、高主动份额的经理,并且愿意长期坚持。 费用低降低了跑赢的门槛,主动份额高意味着你付的钱确实买到了主动管理。但第三十九讲说过,确认一个经理有本事需要很长的时间。

你有指数基金做不到的特殊需要。 比如你需要回避某些行业,或者需要一个专门为你的税务情况定制的组合。

主动管理是你投资的一小部分。 有些人喜欢研究股票、享受做判断的过程。把投资的大部分放在指数基金里,只用一小部分(比如 5% 到 10%)做主动的尝试,并且诚实地记录这部分的结果,是一个兼顾兴趣和理性的做法。

⚠️ 但有一个常见的说法需要小心:“在不那么有效的市场里,比如小盘股或新兴市场,主动管理更有优势。” 这在逻辑上说得通,但数据并不怎么支持。第十九讲的 SPIVA 数据显示,截至 2025 年底的 20 年里,约 90% 的美国小盘主动基金也跑输了它们的基准。市场可能不那么有效,但交易成本也更高,竞争对手也同样专业。

八、介于两者之间:因子基金

第十七讲讲过因子基金,它们介于完全被动和完全主动之间:按照明确的规则(比如价值、规模、动量)选股,不靠经理的主观判断,费用比主动基金低,比全市场指数基金略高。

它们的优点是透明、规则化、成本较低。但第十七讲也说过,因子溢价会有很长的低迷期,有的可能已经减弱。选择因子基金,等于在押注某种因子未来仍然有溢价,并且你能坚持到它兑现。

九、一个实用的检查清单

如果你在考虑一只主动基金,可以问这些问题:

  1. 费用率是多少? 和同类指数基金相比,每年多付多少?30 年下来是多少?
  2. 主动份额有多高? 它和基准指数有多大不同?如果差别很小,你在为什么付钱?
  3. 长期业绩怎么样? 不要只看过去三五年。和正确的基准比(第三十九讲),扣掉风格(第十七讲)以后,还有多少阿尔法?
  4. 基金的规模在快速增长吗? 规模的诅咒可能会稀释未来的超额收益。
  5. 经理的投资方法是否清楚、一致? 他在做什么样的判断,这些判断凭什么能赚钱?
  6. 在应税账户里,它的资本利得分配多不多?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让你确信它物有所值,那么低成本的指数基金就是默认的选择。

十、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主动管理跑不赢,是因为市场是有效的。” Sharpe 的算术不需要市场有效这个假设。就算市场有很多错误定价,主动投资者作为整体,扣费后也一定跑输被动投资者。

“主动管理跑不赢,说明所有基金经理都没本事。” 有的经理确实有本事,但他们赢的是其他主动投资者的钱,主动投资者作为整体在扣费后一定跑输。

“只差 1 个百分点的费用,影响不大。” 30 年下来,每年 1.25 个百分点的差距,让最终财富少了约 29%。

“指数基金很稳健,不会亏钱。” 指数基金只是保证你拿到市场的收益(减去很低的费用),市场跌,它也会跌。

“如果大家都买指数基金,市场就会崩溃。” 被动投资越多,主动管理的机会越大,会吸引更多人去做研究和判断,这是一个会自我调节的过程。现实中主动的资金仍然非常庞大。

十一、小结

回到开头的选择:0.05% 的标普 500 指数基金,还是 0.9% 的主动基金?平均来说,主动基金在 30 年里会让 10 万美元少变成约 50 万美元。

  • 像全班平均分一样:所有主动投资者加在一起,扣费前只能得到市场收益;扣掉更高的费用和成本,平均一定跑输被动投资者。这是 Sharpe 在 1991 年提出的主动管理的算术,它不依赖于市场是否有效。
  • 跑赢的主动经理,赢的是其他主动投资者的钱。
  • 例子:市场每年 10%,指数基金扣费后 9.95%,平均主动基金扣费和成本后 8.70%。10 万美元 30 年后分别约 172.1 万和 122.1 万,相差约 29%。
  • 到 2024 年初,美国被动基金的资产规模首次超过了主动基金。
  • 主动基金的问题:影子指数基金(主动份额低、费用高)、规模的诅咒、税。
  • 被动投资的问题:集中度、纳入指数的效应、“如果所有人都被动"的担忧,但这些问题有自我调节的机制。
  • 主动管理可能说得通的情况:低成本高主动份额并长期坚持、特殊需要、作为投资的一小部分。但"小盘股和新兴市场更适合主动"的说法,数据支持不多。
  • 对大多数人来说,低成本的指数基金是默认的选择。

思考题

  1. 用 Sharpe 的算术解释:如果美国股市某一年的收益是 −15%,指数基金的平均费用是 0.05%,主动基金扣费前和扣费后的平均收益分别大约是多少?
  2. 一只主动基金费用率 1.2%,主动份额 30%。你实际上为它的主动部分付了相当于多少的费用?那部分要每年跑赢指数多少,你才不吃亏?
  3. 10 万美元投资 25 年,指数基金扣费后每年 9.9%,主动基金扣费后每年 9.0%。25 年后两者分别是多少?差了多少?
  4. 有人说:“那 7% 跑赢指数的基金,我只要挑中它们就行了。“结合第十九讲和第三十九讲,说说这为什么很难。
  5. 你的朋友说:“被动投资越来越多,市场早晚会变得无效,到时候主动管理就有机会了,所以我现在就要买主动基金。“你会怎么回应?

思考题提示

  1. 扣费前,主动投资者作为整体的收益也是 −15%(和市场一样)。扣费后,指数基金约 −15.05%,主动基金约 −15% − 1% 左右的费用和成本,约 −16%。
  2. 1.2% ÷ 30% = 4%。主动部分每年要跑赢指数 4 个百分点以上,你才不吃亏(相对于用 0.05% 左右的费用买指数)。
  3. 指数基金:10 万 × 1.099²⁵ ≈ 105.9 万。主动基金:10 万 × 1.09²⁵ ≈ 86.2 万。差了约 19.7 万。
  4. 事先挑中它们非常难:一,过去跑赢的基金,未来继续跑赢的比例和随机差不多(SPIVA 持续性报告);二,在几千只基金里,纯靠运气也会有一些跑赢,第十八讲的抛硬币例子;三,要在统计上确认一个经理有本事,信息比率 0.34 需要约 34 年,第三十九讲;四,等你确认的时候,基金规模可能已经变大,超额收益被稀释。
  5. 这个推理有一部分是对的:被动投资多到一定程度,主动管理的机会会增加。但现在还远没到那个程度,主动管理的资金仍然非常庞大,数据也显示绝大多数主动基金仍然跑输指数。而且就算机会增加了,主动投资者作为整体扣费后跑输的算术仍然成立,他仍然需要挑中那些能跑赢的经理,这一点并没有变得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