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5 岁和 60 岁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应该承担多大的投资风险?
先看两个人:
- 小周 25 岁,刚工作两年,投资账户里有 2 万美元,每年还能存下一些钱。
- 老王 60 岁,还有 5 年退休,投资账户里有 140 多万美元,这是他一辈子攒下来的。
两个人都问你:“我应该放多少比例在股票里?”
大多数人的直觉是:小周年轻,可以多放股票;老王快退休了,应该少放。这个直觉是对的。但为什么?常见的解释是"年轻人有时间等市场恢复"。这个解释有一部分道理,但第七讲说过,即使是 20 年,股票也可能只给你很低的实际回报,而且最终财富的不确定性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大。
这一讲会给出一个更扎实的解释:小周最大的资产不在投资账户里,而是他未来几十年的工作收入。 把这份资产算进来,答案会清楚得多,也会出现一些反直觉的结论。
二、一棵还没长成的摇钱树
打个比方。小周有两样值钱的东西:
- 一个小小的储蓄罐,里面有 2 万美元。
- 一棵摇钱树,它刚种下不久,未来 40 年每年都会结出一些钱(他的工资)。
如果你问小周"你有多少钱",他会说 2 万。但如果你问"你有多少财富",真实的答案应该把那棵摇钱树也算进去,而它的价值远远超过储蓄罐。
到了老王这个年纪,情况正好相反:摇钱树已经快结完果了(离退休只剩几年),而储蓄罐已经装得很满。
不同的摇钱树,结果的方式也不一样:
- 有的树每年结的钱都差不多,很稳定,经济好坏影响不大。比如公立学校老师、政府雇员。这样的树,像一张债券。
- 有的树结果很不稳定,经济好的时候结很多,经济差的时候可能突然不结了,甚至整棵树都没了。比如投行的交易员、创业公司的员工、销售提成占大头的人。这样的树,更像一只股票。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人力资本值多少钱
3.1 把未来的工资折现
经济学家把一个人未来所有工作收入的现值,叫做人力资本。它的算法和第二十一讲的债券定价、第三十讲的公司估值完全一样:把未来每一年的收入,按一个折现率折算到今天,再加起来。
假设小周每年税后收入 5.1 万美元,以后每年增长 2%,工作到 65 岁,用 4% 的折现率。
他第一年的 5.1 万美元,折现回今天约是 5.1 ÷ 1.04 ≈ 4.90 万;第二年的 5.1 × 1.02 = 5.20 万,折现约 5.20 ÷ 1.04² ≈ 4.81 万……一共 40 年,全部加起来:
小周 25 岁时的人力资本 ≈ 138 万美元
他的投资账户只有 2 万美元。他全部财富的约 98.6%,都是那棵摇钱树。
3.2 随着年龄的变化
假设小周一直工作、每年存下一部分钱、投资账户每年增长 6%,看看他的人力资本和投资账户在不同年龄的样子:
| 年龄 | 人力资本(未来收入的现值) | 投资账户 | 人力资本占全部财富 |
|---|---|---|---|
| 25 岁 | 约 138 万 | 2 万 | 约 99% |
| 35 岁 | 约 137 万 | 约 16 万 | 约 89% |
| 45 岁 | 约 122 万 | 约 45 万 | 约 73% |
| 55 岁 | 约 82 万 | 约 100 万 | 约 45% |
| 60 岁 | 约 47 万 | 约 143 万 | 约 25% |
| 65 岁 | 0 | 约 202 万 | 0% |
(人力资本在 25 岁到 35 岁之间几乎没有变小,因为他的工资在增长,抵消了剩余工作年数的减少。)
一个人的一生,就是把人力资本一点一点转化为金融资本的过程:年轻时,几乎所有的财富都在摇钱树上;退休时,摇钱树结完了果,财富全部到了储蓄罐里。
四、把摇钱树算进来,再决定股票比例
4.1 看全部的财富
第九讲说过,一个人应该根据自己的风险厌恶程度,决定承担多少风险。这里要加上一个关键的想法:这个决定应该看全部的财富,而不只是投资账户。
假设一个人希望自己全部财富的 60% 承担股票的风险(这是他根据自己的风险厌恶程度选的比例)。那么他的投资账户里应该放多少股票,取决于他的摇钱树是什么性质。
4.2 摇钱树像债券的人
假设小周是一位公立学校的老师。他的工资很稳定,经济衰退时也不太会被裁员,他的人力资本更像一张债券。
25 岁时,他的全部财富约是 138 万(人力资本)+ 2 万(投资账户)= 140 万。要让 60% 承担股票风险,需要约 84 万的股票敞口。可是他的人力资本已经是"债券"了,所有的股票敞口都只能来自投资账户,而投资账户只有 2 万。
结论是:他的投资账户应该 100% 放股票,而且即使这样,他的全部财富里股票的比例也远低于 60%。
按同样的方法算下去,这样一位老师的投资账户,在 55 岁以前都应该是 100% 股票,到 60 岁降到约 80%,到 65 岁退休时降到 60%。
4.3 摇钱树像股票的人
再假设另一个人,收入情况和小周一样,但他在一家创业公司工作,收入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奖金和股权,经济一差,公司可能就没了。假设他的人力资本有一半像股票。
25 岁时,他的人力资本里已经有约 69 万(138 万的一半)是股票性质的了,再加上投资账户,股票风险仍然达不到全部财富的 60%(84 万),所以投资账户还是应该 100% 股票。
但随着年龄增长,情况变得不同。到 45 岁时,按同样的计算,他投资账户里的股票比例应该降到约 87%;50 岁约 75%;60 岁约 63%。比同样年龄的老师低得多。
⚠️ 这是这一讲最反直觉的结论之一:两个年龄相同、收入相同、风险偏好相同的人,应该有不同的股票比例,原因是他们的工作性质不同。工作越稳定的人,投资可以越激进;工作越不稳定、越受经济周期影响的人,投资应该越保守。
回到摇钱树:如果你的摇钱树本身就像一只股票,在经济差的时候会和股市一起"歉收",那你的储蓄罐里就不应该再装太多股票了。
4.4 一个极端的例子
第十讲讲过安然员工的故事:他们的工作在安然,401(k) 里又大量持有安然的股票。用这一讲的语言说:他们的摇钱树和储蓄罐里装的是同一只股票。公司一出事,两样东西同时归零。这是人力资本和金融资本完全没有分散的极端情况。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整个行业:一个在科技公司工作、收入和股权都和科技行业高度相关的人,如果投资账户里又集中持有科技股,风险是叠加的。
五、目标日期基金和下滑路径
5.1 自动降低风险的基金
把这一讲的思路变成一个产品,就是目标日期基金(第四讲提到过)。你选一个大致的退休年份,比如"2060 年目标日期基金",基金会自动在股票和债券之间配置,并且随着 2060 年的临近,逐渐降低股票的比例、提高债券的比例。
这条随时间变化的股票比例曲线,叫做下滑路径。美国主要的目标日期基金,通常在离退休还有几十年时把股票放在 90% 左右,到退休那一年降到 40% 到 60% 之间,有的在退休后还会继续缓慢下降。
它的逻辑和上一节完全一样:年轻时人力资本大、像债券,投资账户可以多放股票;临近退休,人力资本耗尽,投资账户就是全部财富,需要降低风险。
5.2 目标日期基金的局限
目标日期基金很方便,特别适合不想自己管理资产配置的人。在美国,很多 401(k) 计划把它作为员工没有主动选择时的默认投资。
但它有一个明显的局限:它假设所有人的摇钱树都一样。 它不知道你是老师还是创业公司员工,不知道你有没有其他资产,也不知道你的风险承受能力。第四节说过,这些因素都会显著影响你应该承担多少风险。
另外,不同基金公司的下滑路径差别很大,费用也不同。选择目标日期基金时,要看它的股票比例在退休时是多少,费用是多少,而不只是看名字里的年份。
5.3 一个经验法则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经验法则:"用 110(或 100、120)减去你的年龄,就是你应该放在股票里的比例。“30 岁就是 80%,60 岁就是 50%。
它的方向是对的,但太粗糙了:它没有考虑人力资本的性质、其他资产、风险承受能力,也没有区分 30 岁时 2 万美元的账户和 60 岁时 140 万美元的账户。可以把它当作一个起点,但不应该机械地执行。
六、“时间能分散风险"吗
6.1 一个流行的说法
很多人相信:股票的风险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减小,所以持有时间长的人应该多放股票。第七讲的数据似乎支持这一点:持有 20 年以上,美国股票的实际收益从来没有为负过。
6.2 这个说法的问题
但这个说法有一个很微妙的问题,经济学家 Paul Samuelson 早在 1963 年就指出过。
第七讲说过两件事:
- 持有时间越长,年化收益率的波动越小,亏钱的概率越低。
- 但持有时间越长,最终财富的不确定性越大,最坏情况下的损失金额也可能越大。
举个例子:持有 1 年,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亏 40%;持有 30 年,年化收益几乎不可能是负的,但如果年化只有 1%,和年化 7% 相比,最终财富可能差了五倍多。对一个要靠这笔钱养老的人来说,“30 年后的钱只有预期的五分之一”,是比"某一年亏了 40%“严重得多的事。
1995 年,Zvi Bodie 用另一种方式说明了这一点:如果"时间越长、风险越小"成立,那么为股票组合买一份"保证不亏本"的保险(一份看跌期权),期限越长应该越便宜。可是第三十六讲的期权定价告诉我们,到期时间越长,看跌期权越贵,不是越便宜。市场对"长期不亏"这份保险的定价,并不认为长期的风险更小。
6.3 那年轻人为什么还应该多放股票
那么,年轻人多放股票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第四节的人力资本才是更扎实的理由:不是因为时间让股票变安全了,而是因为年轻人的大部分财富都在人力资本里,投资账户只是全部财富的一小部分。 投资账户里放 100% 股票,对他全部财富的风险来说,其实并不算高。
此外,年轻人还有一个好处:如果投资亏了,他可以通过多工作几年、多存一点钱来弥补。人力资本给了他调整的余地。临近退休的人,这个余地小得多。
七、保护人力资本
既然人力资本是年轻人最大的资产,保护它就变得非常重要。
应急资金。 失业时,人力资本暂时停止"结果”。这时需要一笔应急资金来度过难关,避免在股市可能也在下跌的时候被迫卖出投资。常见的建议是准备 3 到 6 个月的生活开支,工作越不稳定,需要准备得越多。
残疾保险。 一场疾病或意外,可能让人永久失去工作能力,摇钱树一下子就倒了。对年轻人来说,这是最大的财务风险之一。在美国,很多雇主会提供长期残疾保险,也可以单独购买。
人寿保险。 如果你有家人依靠你的收入生活,你的人力资本对他们来说也是一项资产。人寿保险可以在你去世时替代这部分价值。第八讲说过,保险的期望值是负的,但它把一个你承受不起的风险转给了能承受的人。
投资自己。 教育、技能和健康,都会提高人力资本的价值。对很多年轻人来说,投资自己的回报,可能远高于投资股票的回报。
八、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年轻人应该多放股票,因为时间能让股票变安全。” 时间降低了亏钱的概率,但增加了最终财富的不确定性。年轻人多放股票更扎实的理由,是人力资本占了他们财富的绝大部分。
“同样年龄的人,应该有同样的股票比例。” 工作越稳定(人力资本越像债券),投资账户里可以越多放股票;工作越受经济周期影响(人力资本越像股票),应该越保守。
“目标日期基金适合所有人。” 它假设所有人的人力资本都一样,没有考虑工作性质、其他资产和风险承受能力。
“110 减年龄就是正确的股票比例。” 这是一个粗糙的起点,没有考虑人力资本的性质和金融资产的规模。
“在自己工作的公司持股,最了解它,最安全。” 这让人力资本和金融资本集中在同一个风险上,安然员工就是例子。
九、小结
回到开头的两个人:25 岁的小周,投资账户只有 2 万美元,但他的人力资本约 138 万,占了全部财富的约 99%;60 岁的老王,人力资本只剩不多,投资账户就是他几乎全部的财富。这才是年轻人可以多放股票、临近退休的人应该降低风险的根本原因。
- 每个人都有一棵摇钱树(未来的工作收入)和一个储蓄罐(投资账户)。未来收入的现值叫人力资本。
- 一生就是把人力资本转化为金融资本的过程:25 岁时人力资本约占 99%,65 岁时为零。
- 决定股票比例要看全部财富。人力资本像债券的人(比如老师),投资账户可以长期 100% 股票;人力资本像股票的人(比如创业公司员工),应该更早、更多地降低股票比例。
- 目标日期基金的下滑路径体现了这个思路,但它假设所有人的人力资本都一样。“110 减年龄"只是一个粗糙的起点。
- “时间能分散风险“的说法有问题:时间降低了亏钱的概率,但增加了最终财富的不确定性;长期看跌期权更贵,说明市场并不认为长期风险更小。
- 保护人力资本:应急资金、残疾保险、人寿保险,以及投资自己。
思考题
- 一个人 35 岁,每年税后收入 6 万美元,以后不增长,工作到 65 岁,折现率 4%。他的人力资本大约是多少?(提示:每年 1 美元、持续 30 年、折现率 4% 的现值约是 17.3 美元。)
- 用第 1 题的人,他的投资账户有 10 万美元。如果他的人力资本完全像债券,他希望全部财富的 50% 承担股票风险,投资账户应该放多少股票?
- 两个 40 岁的人,一个是医院的护士,一个是房地产销售经纪人,收入和存款都差不多。根据这一讲,谁应该在投资账户里放更多的股票?为什么?
- 一个人在一家上市公司工作了 15 年,公司股票占了他投资账户的 60%。用摇钱树和储蓄罐的比方,说说他面临什么风险。你会建议他怎么做?
- 你的朋友说:“我还年轻,时间站在我这边,所以我要用杠杆买股票,长期一定能赚回来。“根据第六节的内容,指出这个想法的问题。
思考题提示
- 约 6 万 × 17.3 ≈ 104 万美元。
- 全部财富约 104 万 + 10 万 = 114 万,50% 是 57 万。人力资本像债券,股票敞口只能来自投资账户,而投资账户只有 10 万,所以应该 100% 放股票(仍然达不到 57 万的目标)。
- 护士的收入更稳定,经济衰退时不太会失业,人力资本更像债券,投资账户里可以多放股票。房地产经纪人的收入和房地产市场、经济周期高度相关,人力资本更像股票,投资账户里应该更保守一些。
- 他的摇钱树和储蓄罐里装的是同一家公司:公司一出事,他可能同时失去工作和大部分投资,就像安然员工。建议逐步卖出公司股票(注意税和锁定期),把投资分散到更广泛的指数基金里,让投资账户和工作收入的风险不再重叠。
- 时间降低的是亏钱的概率,不是最终财富的不确定性,长期的最坏情况在金额上可能非常大。而且用杠杆时,第三讲和第三十七讲说过,大跌时可能会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被迫在最低点卖出,根本等不到"长期”。年轻人可以多放股票,理由是人力资本大,而不是时间让股票变安全;即使如此,用杠杆也会让他失去在大跌时坚持下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