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笔意外之财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手里有一笔钱要投资,是一次全部投进去,还是分批慢慢投?能不能通过判断时机,避开下跌、在便宜的时候买入?
先看一个场景。
你继承了一笔 12 万美元的遗产,决定投进一只股票指数基金,长期持有。可你很犹豫:
- 如果今天全部投进去,下个月股市大跌了怎么办?那种懊恼你受不了。
- 你的朋友建议:“分成 12 个月,每个月投 1 万,这样就不怕买在高点了。”
- 另一个朋友说:“现在市场太贵了,等跌一波再买。”
三种做法,听起来都有道理。这一讲会用真实的历史数据,把它们一一检验。
二、下海游泳
打个比方。你在海边,准备下水游泳。有三种方式:
- 直接跳下去:一下子全身入水。头几秒很冷,但你马上就开始游泳了。
- 一点一点走进去:先湿脚,再到膝盖,再到腰,慢慢适应水温。心理上舒服得多,但你在岸边磨蹭了很久,游泳的时间少了。
- 等浪最小的时候再下:站在岸边观察海浪,想挑一个最平静的时刻。问题是你不知道下一个浪什么时候来,而且最大的浪过后,往往紧接着就是最适合游泳的平静时刻。
一次性投入就是直接跳下去,定投就是一点一点走进去,择时就是等浪最小的时候。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一次性投入还是定投
3.1 平均来说,直接跳下去更好
先想一想道理。第七讲说过,长期来看股票的收益高于现金。如果你分 12 个月慢慢投,那么在这 12 个月里,平均有大约一半的钱还在现金里,没有享受到股票的收益。
所以平均来说,一次性投入应该比定投更好,因为你的钱更早地开始承担风险、获得风险溢价。回到游泳:一点一点走进水里的人,在水里待的时间更短。
3.2 真实的数据
这个道理在历史上成立吗?用 Robert Shiller 公开的标普 500 月度数据(含股息)和美联储公布的 3 个月国库券利率,做一个比较:
- 从 1934 年 1 月到 2022 年 7 月,每一个月都作为一个起点。
- 一次性投入:起点那个月把 12 万美元全部投进股票,持有 12 个月。
- 定投:起点那个月起,每个月初投 1 万美元进股票,还没投的钱放在国库券里赚利息,12 个月后投完。
- 比较 12 个月后两种做法的总价值。
结果(一共 1,063 个起点):
| 结果 | |
|---|---|
| 一次性投入赢的比例 | 约 69% |
| 平均来说,一次性投入多出 | 约投入总额的 4.1% |
| 一次性投入赢的时候,平均多出 | 约 9.1% |
| 定投赢的时候,平均多出 | 约 6.9% |
大约三分之二的时候,一次性投入更好。这和道理完全一致:股票大多数年份是上涨的,越早投入,越早享受上涨。
3.3 定投赢的时候
那剩下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呢?定投赢,是因为在那 12 个月里股市下跌了,后面投入的钱买到了更便宜的价格。
看几个具体的起点:
| 起点 | 一次性投入 12 个月后 | 定投 12 个月后 |
|---|---|---|
| 1987 年 8 月 | −10.3% | +3.9% |
| 2007 年 10 月 | −17.0% | −9.9% |
| 2008 年 9 月 | −18.8% | +11.8% |
| 2020 年 2 月 | +17.9% | +20.3% |
如果你恰好在 2008 年 9 月拿到这笔钱,一次性投入 12 个月后亏了约 19%,定投却赚了约 12%。这种结果一旦发生,会让人非常难受,而且你会一直记得。
3.4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选择定投
⚠️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分:定投在数学上平均吃亏,但在心理上可能更好。
第二十讲说过,损失的痛苦大约是同样收益快乐的两倍多。一次性投入以后马上大跌,带来的懊恼和后悔,可能会让一个人从此不敢再投资,甚至在低点恐慌卖出。对这样的人来说,用定投换来心理上的安稳、确保自己能坚持下去,付出平均约 4% 的代价,可能是值得的。
回到游泳:如果你直接跳下去,冷得受不了马上爬上岸、从此再也不下水,那还不如一点一点走进去。
所以一个合理的建议是:
- 如果你能承受一次性投入以后马上大跌的情况,一次性投入平均来说更好。
- 如果你知道自己承受不了,定投是一个合理的折中,但不要拖得太久。分 3 到 12 个月投完,比分三年投完的代价小得多。
3.5 每个月从工资里投:这不是择时
还有一种很常见的"定投":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来投资。这和上面讨论的不是一回事。
上面比较的是"手里已经有一大笔钱,要不要分批投"。而每个月从工资里投,是因为钱本来就是每个月才有的,你没有选择一次性投入的条件。这种做法是完全合理的,而且它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在下跌的时候,同样的钱能买到更多的份额,自动做到了"低的时候多买"。
四、择时
4.1 要对两次
现在看第三种做法:等市场下跌了再买,或者预感要下跌时先卖。这叫择时。
择时听起来很简单:在高点卖出,在低点买回。但它要求你对两次:
- 你要判断对什么时候卖出。
- 你还要判断对什么时候买回来。
只对一次是不够的。如果你在高点附近卖出了,判断很准,但市场跌完反弹的时候你还在等"更低的价格",没有及时买回来,你可能错过了比当初躲掉的更多的上涨。
1975 年,William Sharpe 做过一项研究:一个择时者要想跑赢一直持有,他对市场涨跌的判断需要达到大约 74% 的准确率。这比听起来难得多:第十九讲说过,绝大多数专业投资者连跑赢指数都做不到。
4.2 最好的日子和最坏的日子挨在一起
择时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困难。用 2016 年 10 月到 2026 年 10 月标普 500 的每日收盘价(只算价格,不含股息),大约 2,500 个交易日:
| 年化涨幅 | 1 美元变成 | |
|---|---|---|
| 一直持有 | 约 13.7% | 约 3.61 |
| 错过最好的 5 天 | 约 9.3% | 约 2.42 |
| 错过最好的 10 天 | 约 6.5% | 约 1.88 |
| 错过最好的 20 天 | 约 3.1% | 约 1.36 |
| 错过最好的 30 天 | 约 0.4% | 约 1.04 |
十年里大约 2,500 个交易日,只要错过其中最好的 10 天,年化涨幅就从约 13.7% 降到了约 6.5%,少了一半以上。错过 30 天,十年几乎白干。
更关键的是:这些最好的日子,在什么时候出现?
这十年里涨幅最大的 10 个交易日,有 7 个在 2020 年 3 月和 4 月,就是新冠疫情冲击、市场暴跌的那几周。另外一个最好的交易日,是 2025 年 4 月 9 日,标普 500 一天涨了约 9.5%,就在关税冲击导致的连续大跌之后几天。
同样,这十年里跌幅最大的 10 个交易日,也大多集中在 2020 年 2 月到 3 月,以及 2025 年 4 月初。
⚠️ 这就是择时最致命的地方:最好的日子和最坏的日子挨得非常近。 一个在大跌中恐慌卖出、想"等形势明朗了再回来"的人,几乎一定会错过随后那几个暴涨的日子。回到游泳:最大的浪过后,紧接着就是最适合下水的时刻;可那时候,被大浪吓到的人还站在岸上。
公平起见也要说:如果你能同时躲开最坏的 10 天和最好的 10 天,结果和一直持有差不多(年化约 14.0%)。问题在于,没有人能事先知道哪天会是最坏的、哪天会是最好的,而它们又挤在同一段时间里。
4.3 估值择时也不灵
第三十一讲讲过,市场整体的估值(比如 CAPE)和之后十年的回报有明显的负相关。那能不能用估值来择时,在贵的时候卖出、便宜的时候买入?
第三十一讲也说过:1996 年底 CAPE 已经远高于历史平均,Shiller 本人公开警告过,可是市场又涨了两年多才见顶。估值告诉你的是长期的平均回报,不是什么时候会转向。高估值可以持续很多年,在这期间离场的人会错过大量的上涨。
五、投资者自己让自己少赚了多少
5.1 基金赚的和投资者赚的
第五讲讲过时间加权收益率和金额加权收益率的区别:前者是基金本身的表现,后者是投资者实际拿到的回报,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
晨星每年发布一项研究,比较美国基金本身的收益和基金投资者实际得到的收益。近年来的研究反复发现:投资者的金额加权收益,平均每年比他们所投基金本身的收益低大约 1 个多百分点。 这个差距,主要来自投资者的买卖时机:在基金表现好、涨了很多之后大量买入,在表现差、跌了很多之后大量赎回。
每年 1 个多百分点,按第四十讲的算法,30 年下来会让最终财富少掉两到三成。这和选错基金、多付费用的伤害差不多大,而它完全来自投资者自己的行为。
5.2 追涨杀跌
为什么会这样?第二十讲讲的那些行为偏差,在这里全部起作用:
- 过度外推:一只基金过去三年涨得好,人们就认为它会继续涨,于是买入,往往买在了它最贵的时候。
- 损失厌恶:大跌时的痛苦让人无法忍受,于是卖出,往往卖在了最低点附近。
- 从众:大家都在买的时候买,大家都在卖的时候卖。
回到游泳:看到别人在浪里玩得很开心,就急着下水,结果正好赶上一个大浪;被浪打了一下,就赶紧爬上岸,错过了后面平静的海面。
六、怎样不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既然最大的伤害往往来自自己的行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决定交给规则,而不是交给情绪。第二十讲说过:给自己准备一把尺子。
写下你的计划。 资产配置比例、再平衡的规则、每个月投入多少。在冷静的时候写下来,在市场剧烈波动的时候照着做。
自动化。 设置每个月从工资里自动扣款投资,设置自动再平衡(很多目标日期基金和券商账户都提供)。不需要你每次都做决定,也就不会被情绪左右。
少看。 第二十讲说过,查看账户越频繁,越容易看到亏损,越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
如果一定要"做点什么",就再平衡。 第四十一讲说过,再平衡会让你在大跌后买入、大涨后卖出,正好和情绪的方向相反。在 2020 年 3 月、2025 年 4 月那样的时候,按规则再平衡,就是在买入暴跌的股票。
分清"一笔钱"和"每月的钱"。 手里有一大笔钱时,平均来说一次性投入更好,承受不了就分几个月投完,但不要无限期地等待。每月从工资里投,则一直坚持下去。
七、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定投能降低风险,所以比一次性投入更好。” 定投在投入期间确实承担的风险更少,但代价是平均回报更低。历史上约 69% 的时候一次性投入更好。它真正的价值在心理上。
“定投能买到平均更低的价格,所以一定赚得更多。” 定投买到的是这段时间里的平均价格,而不是更低的价格。股市大多数时候是上涨的,越晚买,平均价格通常越高。
“每个月从工资里投资,是在用定投择时。” 那是因为钱本来就是每个月才有的,完全合理,和"手里有一大笔钱要不要分批投"不是一回事。
“只要能躲开大跌,就能大幅跑赢市场。” 你还要及时买回来。最好的日子往往紧跟在最坏的日子后面,错过它们的代价非常大。
“估值太高了,应该先卖出,等便宜了再买。” 高估值可以持续很多年,估值能告诉你长期的平均回报,但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转向。
八、小结
回到开头那笔 12 万美元的遗产:平均来说,一次性投入更好,历史上约 69% 的时候赢过 12 个月的定投;如果你知道自己承受不了马上大跌的懊恼,分几个月投完是一个合理的折中;而等待"跌一波再买",往往会让你错过更多。
- 三种做法就像下海游泳:一次性投入是直接跳下去,定投是一点一点走进去,择时是等浪最小的时候。
- 1934–2022 年的月度数据:一次性投入在约 69% 的时候赢过 12 个月的定投,平均多出投入总额的约 4.1%。定投赢的时候,是投入期间股市下跌了,比如 2008 年 9 月。
- 定投的价值主要在心理上:它帮助一些人避免一次性投入后大跌带来的后悔和恐慌。每月从工资里投资是完全合理的,不是择时。
- 择时要对两次。2016–2026 年,错过最好的 10 个交易日,标普 500 的年化涨幅就从约 13.7% 降到约 6.5%。最好的日子大多紧挨着最坏的日子,集中在 2020 年 3 月到 4 月和 2025 年 4 月。
- 投资者的金额加权收益平均每年比基金本身低 1 个多百分点,主要来自追涨杀跌。
- 对策:写下计划、自动化、少看、按规则再平衡。
思考题
- 用第三节的结果,一次性投入平均多出投入总额的约 4.1%。如果你有 12 万美元,这相当于多少钱?为什么定投平均来说会少赚?
- 2008 年 9 月拿到一笔钱的人,定投比一次性投入多赚了约 30 个百分点。这能说明定投是更好的策略吗?
- 一个人在 2020 年 3 月 16 日(那十年里跌幅最大的一天)之后卖出了全部股票,打算"等疫情过去再买回来"。根据第四节的数据,他可能会错过什么?
- 用 Sharpe 的研究,一个择时者需要大约 74% 的准确率才能跑赢一直持有。你认为这个门槛为什么这么高?
- 你的朋友每个月从工资里定投 1,000 美元买指数基金,同时手里还有一笔 5 万美元的存款一直没投,他说"等市场跌 20% 再投"。你会给他什么建议?
思考题提示
- 约 120,000 × 4.1% ≈ 4,900 美元。定投期间平均有约一半的钱还在现金里,没有享受到股票通常比现金更高的收益。
- 不能。那是一个事后挑出来的、定投表现最好的情况之一。整体来看,约 69% 的时候一次性投入更好。定投在下跌时有利,但股市大多数时候是上涨的。
- 那十年里涨幅最大的 10 个交易日,有 7 个在 2020 年 3 月和 4 月,就在那之后的几周里。比如 3 月 24 日一天涨了约 9.4%,3 月 26 日约 6.2%,4 月 6 日约 7.0%。“等疫情过去"的人,几乎一定会错过这些日子,等他觉得形势明朗时,指数可能已经涨回去一大截了。
- 因为择时要对两次(卖出和买回),而且股市大多数时候是上涨的,一直持有的人天然地享受了这些上涨。择时者每一次判断错误,要么错过了上涨,要么承担了下跌,要靠大量正确的判断才能弥补。
- 每月从工资里定投,很好,坚持下去。那 5 万美元的存款,如果是长期不用的钱,等"跌 20%“可能要等很久,也可能永远等不到,期间错过的上涨可能比跌 20% 还多。可以考虑一次性投入,或者如果担心心理上受不了,分 3 到 6 个月投完。先确认留够了应急资金(第四十二讲),剩下的再按自己的资产配置比例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