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讲用到的社会保障规则、数据都是美国的,截至 2026 年。具体的退休安排要结合自己的情况,必要时咨询专业人士。
一、存到多少才够
这一讲要回答的问题是:退休时要攒下多少钱?退休以后,每年可以从投资账户里取多少,才不会在有生之年把钱花光?
先看一个场景。
你 40 岁,开始认真考虑退休的事。你估计退休后每年需要 6 万美元(按今天的购买力)来维持生活。你会领到一些社会保障金,假设每年约 2.4 万美元,剩下的 3.6 万要靠自己的投资账户。
问题来了:
- 为了每年从账户里取出 3.6 万,退休那一天账户里需要有多少钱?
- 如果退休第一年股市就大跌了,会怎样?
- 社会保障金是 62 岁就开始领,还是等到 70 岁?
这一讲会一个一个回答。
二、一个慢慢漏水的水缸
打个比方。退休以后,你的投资账户就像一个水缸:
- 你每年从缸里舀出一些水来用(提取生活费)。
- 缸里的水同时会因为下雨而增加一些(投资收益),但雨有大有小,有的年份还会干旱,水甚至会蒸发(投资亏损)。
- 你的目标是:在你的余生里,缸里的水不要被舀干。
舀得越多,缸干得越快;雨下得越多,水越能维持。但还有一件很关键、却经常被忽略的事:雨在什么时候下。 如果头几年就碰上干旱,缸里的水一下子少了很多,就算后来雨水充沛,剩下的水也太少了,补不回来。
这个比方后面会回来好几次。
三、4% 规则
3.1 一个经验法则
1994 年,美国的一位财务规划师 William Bengen 用美国的历史数据做了一个研究:一个退休的人,持有股票和债券各占一定比例的组合,第一年取出组合价值的一个固定比例,以后每年按通胀调整取出的金额,这个比例最高能是多少,才能在历史上的任何一个 30 年里都不把钱花光?
他的答案大约是 4%。1998 年,三位得克萨斯州三一大学的教授用类似的方法做了一项研究(常被称为"三一研究"),得到了相近的结论。这就是著名的 4% 规则。
把它倒过来,就是一个很好记的经验法则:退休时的投资账户,大约要是你每年需要从中取出的金额的 25 倍(1 ÷ 4% = 25)。
回到开头的例子:每年需要从账户里取 3.6 万美元,账户里需要大约 3.6 万 × 25 = 90 万美元。
3.2 自己检验一遍
4% 规则是用历史数据得出的。我们用第七讲那份 1928 年到 2025 年的数据,自己检验一遍。
做法是:
- 退休时账户里有 100 万美元,投资于股票和债券(每年年初再平衡到固定的比例)。
- 第一年年初取出 100 万 × 提取率。以后每年取出的金额,按前一年的通胀上调,保持购买力不变。
- 从 1928 年到 1996 年,每一年都作为一个退休起点,看接下来 30 年里钱会不会花光。一共 69 个起点。
结果:
| 第一年的提取率 | 60% 股票 | 40% 股票 | 100% 股票 |
|---|---|---|---|
| 3.0% | 100% 撑过 30 年 | 100% | 100% |
| 3.5% | 100% | 100% | 约 99% |
| 4.0% | 约 94% | 约 90% | 约 93% |
| 4.5% | 约 84% | 约 71% | 约 90% |
| 5.0% | 约 72% | 约 59% | 约 78% |
(这里的债券用的是 10 年期国债,和 Bengen 当年用的中期国债略有不同,所以结果和他的研究不完全一样。)
以 60% 股票、4% 提取率为例:69 个起点里,有 65 个撑过了 30 年,有 4 个没撑住,分别是 1965、1966、1968、1969 年退休的人,他们的钱在第 26 到 28 年花光了。
3.3 失败的那几年
为什么偏偏是 1960 年代后半期退休的人?
回到第七讲的年代表:1970 年代是美国投资者最难熬的十年之一。股票名义收益不高,通胀却每年 7% 以上,扣掉通胀以后股票的实际收益为负;高通胀还让债券的实际价值大幅缩水。1966 年退休的人,正好在退休后的头十几年里碰上了这段时期:一边要按通胀不断上调提取的金额,一边投资的实际价值在缩水。
而 1929 年退休的人,虽然一开始就碰上了大萧条,在 60/40 和 4% 的条件下却撑了过来。原因之一是,大萧条期间物价在下跌,提取的金额也跟着下调了;之后的 1940 年代、1950 年代,股市又有很好的表现。
四、收益顺序风险
4.1 同样的收益,不同的顺序
1966 年那个失败的例子,揭示了退休规划里最重要、也最反直觉的一个风险。
看一个实验:取 1966 年到 1995 年这 30 年,60/40 组合每年的实际收益(扣除通胀)。这 30 年的几何平均实际收益约为每年 4.1%,并不差。
现在比较两个退休者,都从 100 万美元开始,每年取出 4 万美元(按购买力计算):
- 退休者甲:按真实的顺序经历这 30 年,也就是先经历 1966 年到 1975 年,最后经历 1986 年到 1995 年。
- 退休者乙:经历的是完全一样的 30 个年收益,只是顺序倒过来,先经历 1995 年,最后经历 1966 年。
两个人 30 年的平均收益一模一样。结果呢?
- 退休者甲:钱在第 26 年花光了。
- 退休者乙:30 年后还剩约 165 万美元(按当初的购买力),比开始时还多。
原因很简单。1966 年到 1975 年这头十年,60/40 组合的实际年化收益约为 −1.8%;而 1986 年到 1995 年这最后十年,约为 +9.2%。甲一开始就碰上了坏年份,同时还在不断取钱,账户被迅速消耗;等好年份来了,账户里剩下的钱已经太少了,再好的收益也补不回来。乙一开始就碰上了好年份,账户先涨大了,后面的坏年份对它的伤害就小得多。
4.2 为什么顺序这么重要
⚠️ 这里第一次看会觉得不可思议:平均收益一样,为什么结果能差这么多?
关键在于在取钱。如果不取钱,只是让钱放着,那么收益的顺序完全不影响最终结果:乘法交换顺序,结果不变(第五讲的道理)。可是一旦每年都在取钱,顺序就变得至关重要:坏年份出现在前面时,你是在低价卖出资产来支付生活费,卖掉的那部分再也没有机会等到反弹。
回到水缸:头几年的干旱,让本来就在被舀水的缸迅速见底;后面的大雨,落在一个几乎空了的缸里,能补回来的有限。
这叫收益顺序风险。它告诉我们:退休前后的那几年,是一个人一生中投资风险最大的时候。 这时候账户里的钱最多,而且马上就要开始取钱;一次大跌,造成的伤害可能永远无法弥补。这也是第四十二讲的目标日期基金在退休前后降低股票比例的原因之一。
五、怎样应对
4% 规则是一个有用的起点,但不是一条铁律。下面是几种常见的应对办法,可以组合使用。
5.1 灵活地取钱
4% 规则假设你每年都按通胀上调提取金额,不管市场如何。但现实中,大多数人在市场很差的时候是可以少花一点的。
一个简单的办法是设定"护栏":比如在组合大跌以后,暂停当年的通胀调整,或者把提取的金额减少 10%;在组合大涨以后,允许适当多取一点。研究发现,即使只是很小的灵活性,也能大幅提高钱撑到最后的可能性,或者允许一个更高的初始提取率。
回到水缸:干旱的年份少舀一点水,缸就不容易见底。
5.2 准备一个"缓冲桶"
另一个办法是把钱分成两个桶:
- 短期的桶:放够 1 到 3 年的生活费,投资于现金、国库券、短期债券。
- 长期的桶:剩下的钱,按照正常的资产配置投资。
股市好的年份,从长期的桶里卖出一些来补充短期的桶;股市大跌的年份,就先用短期的桶里的钱生活,不必在低点卖出股票。这和第四十二讲的应急资金是同一个道理。
5.3 推迟领取社会保障金
美国的社会保障(Social Security)是很多退休者最重要的收入来源,而且它有一个其他投资很难替代的特点:它按通胀调整,并且终身支付。
社会保障金可以在 62 岁到 70 岁之间的任何时候开始领取。领得越晚,每个月领到的越多。对于 1960 年及以后出生的人,完全退休年龄是 67 岁:
- 在 62 岁开始领,每月的金额是完全退休年龄时的约 70%。
- 在 67 岁开始领,是 100%。
- 每推迟一年(直到 70 岁),增加约 8%。在 70 岁开始领,是约 124%。
假设一个人在 67 岁领取每月可以拿 2,000 美元:62 岁领每月约 1,400 美元,70 岁领每月约 2,480 美元,70 岁领比 62 岁领多了约 77%,而且之后每年都会按通胀调整。
推迟领取,相当于用前几年的投资账户来"买"一份更大的、按通胀调整的终身年金。对于身体健康、预期寿命较长、有足够的其他资产来支撑前几年的人来说,推迟领取往往是一个很划算的选择。它也直接降低了第四节说的收益顺序风险:退休后需要从投资账户里取的钱更少了。
不过,什么时候领最合适,取决于健康状况、婚姻状况(配偶的福利)、其他收入和资产等多种因素,没有对所有人都正确的答案。
5.4 年金
还有一种工具可以直接解决"钱会不会花光"的问题:终身年金。你一次性付给保险公司一笔钱,保险公司承诺在你的余生里每月付给你一笔钱。
它的本质,是把长寿的风险转给保险公司。第八讲说过,保险把一个你承受不起的风险转给能汇集风险的机构。你不知道自己会活到 80 岁还是 100 岁,但保险公司面对的是成千上万个人,平均寿命是可以预测的。
年金的缺点是:一旦买了,钱通常就拿不回来了;很多年金产品费用很高、条款复杂;固定金额的年金还会受到通胀的侵蚀。如果考虑年金,最简单、最透明的通常是"即期终身年金",并且要仔细比较费用和条款。
六、退休前:要存多少
6.1 倒推储蓄率
回到开头的例子:退休时需要约 90 万美元(按今天的购买力)。如果你现在 35 岁、打算 65 岁退休,还有 30 年,每年要存多少?
假设投资的实际收益(扣除通胀)是每年 5%,每年年末存一笔按今天购买力计算的固定金额:
- 每年存 1 美元、持续 30 年、实际收益 5%,30 年后约是 66.4 美元。
- 要攒到 90 万,每年需要存约 900,000 ÷ 66.4 ≈ 13,546 美元。
- 如果你的年收入是 8 万美元,储蓄率大约是 17%。
几个影响很大的变量:
- 开始得越早,需要的储蓄率越低。 复利需要时间。
- 实际收益率的假设非常关键。 第七讲和第三十一讲都提醒过,未来的收益未必能达到历史的平均水平。用一个保守一些的假设更稳妥。
- 雇主的配比(第四十三讲)会直接降低你自己需要存的比例。
6.2 开支比收入更重要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地方:退休规划里最关键的数字,往往不是收入,而是开支。
需要的退休资产,大约是"退休后每年需要从账户里取出的钱"的 25 倍。每年的开支少 5,000 美元,需要的退休资产就少 12.5 万美元。降低开支,同时减少了需要攒的钱和需要取的钱,效果是双倍的。
七、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4% 规则保证钱不会花光。” 它是根据历史数据得出的经验法则。在 1928–2025 年的数据里,60/40 组合、4% 提取率,大约 94% 的 30 年撑了下来,1960 年代后半期退休的人没有撑住。未来的情况可能更差。
“只要平均收益够高,退休就没问题。” 收益的顺序非常重要。同样的 30 年收益,先差后好和先好后差,结果可以天差地别。
“退休以后就应该全部换成债券,最安全。” 退休可能持续 30 年以上,需要对抗长期的通胀。全部债券的长期实际收益很低(第七讲),而且第四十一讲说过,全部债券的风险并不一定最低。
“社会保障金越早领越好,先拿到手再说。” 推迟领取每年增加约 8%,而且终身、按通胀调整。对健康、长寿的人来说,推迟往往更划算。
“退休规划主要是投资收益的问题。” 开支、储蓄率、领取社保的时间、取钱的灵活性,往往比投资收益的那一两个百分点影响更大。
八、小结
回到开头的问题:每年要从账户里取 3.6 万美元,按 25 倍的经验法则,退休时需要约 90 万美元;35 岁开始、实际收益 5% 的话,每年需要存约 1.35 万美元。
- 退休后的投资账户就像一个被舀水的水缸:舀多少、下多少雨,以及雨在什么时候下,都很重要。
- 4% 规则(Bengen 1994,三一研究 1998):第一年取 4%,之后按通胀调整。倒过来是 25 倍开支的经验法则。
- 用 1928–2025 年的数据检验:60/40 组合、4% 提取率,69 个 30 年里约 94% 撑了下来;1965、1966、1968、1969 年退休的没有撑住,因为退休后马上碰上了高通胀的 1970 年代。
- 收益顺序风险:同样是 1966–1995 年的 30 年收益,按真实顺序第 26 年就花光了,倒过来的顺序 30 年后还剩约 165 万。退休前后几年是一生中投资风险最大的时候。
- 应对:灵活取钱、准备缓冲桶、推迟领取社会保障金(62 岁约 70%,70 岁约 124%)、考虑终身年金。
- 退休前:从需要的金额倒推储蓄率,开支往往比收入更关键。
思考题
- 一个人退休后每年需要 8 万美元,预计每年能领 3 万美元的社会保障金。按 4% 规则,他退休时大约需要多少投资资产?如果他把每年的开支降到 7 万美元呢?
- 用第三节的表,如果你希望在历史上的每一个 30 年里都不把钱花光,提取率大约应该是多少?为什么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未来一定没问题?
- 为什么在不取钱的情况下,收益的顺序不影响最终结果;但一旦开始取钱,顺序就变得非常重要?
- 一个人在 67 岁领取社会保障金每月可以拿 2,400 美元。他在 62 岁、67 岁、70 岁领取,每月分别大约能拿多少?如果他预计自己能活到 90 岁,你认为什么时候领比较好?
- 你的朋友 60 岁,打算 65 岁退休,现在的组合是 90% 股票。他说:“我的股票长期一定会涨,没必要调整。“结合第四节的内容,你会提醒他什么?
思考题提示
- 需要从账户里取 8 − 3 = 5 万美元,5 万 × 25 = 125 万美元。开支降到 7 万:取 4 万,需要 100 万美元,少了 25 万。
- 大约 3% 到 3.5%(60/40 组合在 3.5% 时 100% 撑过)。但历史只有 98 年的数据,未来可能出现比 1966 年更差的情况;未来的收益率也可能比过去低(第三十一讲);寿命可能超过 30 年。
- 不取钱时,最终结果等于所有年份的"1 + 收益率"相乘,乘法顺序不影响结果。取钱时,坏年份出现在前面,你是在资产价格低的时候卖出它来支付生活费,卖掉的部分再也等不到反弹;好年份出现在前面,账户先变大,后面的坏年份伤害就小。
- 62 岁约 2,400 × 70% = 1,680 美元;67 岁 2,400 美元;70 岁约 2,400 × 124% = 2,976 美元。如果预计活到 90 岁,推迟到 70 岁往往更划算:70 岁领比 62 岁领每月多约 1,300 美元,大约十年左右就能把前几年少领的钱补回来,之后的每一年都是多出来的,而且按通胀调整。但还要看他前几年有没有足够的其他资产维持生活。
- 他正处在收益顺序风险最大的阶段:账户里的钱最多,五年后就要开始取钱。如果退休前后碰上一次大跌(比如像 2008 年那样跌三四成),他会在低点被迫卖出股票来支付生活费,伤害可能永远补不回来。“长期一定会涨"对一个马上要开始取钱的人来说是不够的。可以考虑逐步降低股票比例、准备 1 到 3 年生活费的缓冲桶、考虑推迟领取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