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天跌掉五分之一
这一篇用第六讲、第三十五讲、第三十六讲的工具,看美国股市历史上单日跌幅最大的一天。
1987 年 10 月 19 日,星期一。那一天,标普 500 指数从 282.70 点跌到 224.84 点,下跌约 20.5%;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下跌 508 点,约 22.6%。在那之前和之后,美国股市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单日跌幅。
那天没有爆发战争,没有大公司倒闭,也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经济灾难。前一周的确有一些坏消息:贸易逆差的数据不好,利率在上升,市场在几个交易日里已经跌了约 10%。但这些消息,远远不足以解释为什么美国所有上市公司的价值,会在一天之内蒸发五分之一。
这一篇要讲的,是一个当时非常流行的投资策略,以及它在那一天扮演的角色。
二、给股票组合买一份"自制"保险
2.1 组合保险
第三十四讲讲过保护性看跌:持有股票,同时买入看跌期权,给组合买一份保险,下跌有底,上涨照样赚。
1980 年代,美国的大型养老基金和机构投资者对这种保护很感兴趣。但它们的组合动辄几十亿美元,市场上的期权远远不够用,期限也太短。于是,两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授 Hayne Leland 和 Mark Rubinstein,与 John O’Brien 合作,推出了一种叫组合保险的服务。
它的思路来自第三十五讲:期权可以用股票和现金动态地复制出来。 一份保护性看跌期权,也可以不去市场上买,而是通过不断调整股票和现金的比例"自制"出来:
- 市场上涨时,多持有股票。
- 市场下跌时,卖出股票、增加现金。
这样,组合在上涨时能分享大部分收益,下跌时会因为股票越来越少而接近一个"保底"的价值,就像真的买了一份看跌期权一样。
实际操作时,为了快速、低成本地调整,组合保险通常不是直接买卖几百只股票,而是买卖标普 500 股指期货(第三十七讲)。
到 1987 年秋天,据事后的调查估计,采用组合保险的机构资产规模达到了约 600 亿到 900 亿美元。
2.2 手算一个例子
具体的组合保险有好几种实现方式。用一个简单的规则来看它的机制:
- 组合价值 100,保底价值 85。
- 持有的股票 = 5 ×(组合价值 − 保底价值),其余放现金。
一开始:股票 = 5 × (100 − 85) = 75,现金 25。
现在市场开始下跌,每次跌 5%,每次跌完都按规则调整:
| 时刻 | 市场累计下跌 | 调整前组合价值 | 调整后应持有的股票 | 需要卖出的股票 |
|---|---|---|---|---|
| 开始 | 0% | 100 | 75.0 | — |
| 第 1 次下跌后 | −5% | 96.25 | 56.3 | 15.0 |
| 第 2 次 | 约 −9.8% | 93.44 | 42.2 | 11.3 |
| 第 3 次 | 约 −14.3% | 91.33 | 31.6 | 8.4 |
| 第 4 次 | 约 −18.5% | 89.75 | 23.7 | 6.3 |
以第 1 次下跌为例:
- 股票从 75 跌到 75 × 0.95 = 71.25,组合价值变成 71.25 + 25 = 96.25。
- 按规则,应该持有的股票 = 5 × (96.25 − 85) = 56.25。
- 需要卖出 71.25 − 56.25 = 15,占手里股票的约 21%。
市场只跌了 5%,组合保险就要卖掉手里两成多的股票。市场累计跌了约 18.5% 以后,它已经卖掉了最初持股的一半以上。
组合保险本身做到了它承诺的事情:市场跌了 18.5%,组合只跌了约 10%,离保底的 85 还有距离。问题在于,它是靠在下跌中不断卖出来实现的。
三、当所有人同时卖出
3.1 反馈
⚠️ 一个人这样做,没有问题。可是当几百亿美元的资金都在用同样的规则时,会发生什么?
- 市场下跌。
- 所有组合保险都要卖出股票(或股指期货)。
- 大量的卖单进一步压低价格。
- 价格更低,组合保险要卖出更多。
- 更多的卖单……
这就是一个正反馈:下跌引起卖出,卖出引起更多下跌。第七十篇的 1929 年,追加保证金带来了同样的反馈机制;1987 年,反馈来自一个设计得非常"理性"的风险管理策略。
更麻烦的是,市场上的其他人知道组合保险的存在。一些交易者预见到"价格再跌一点,组合保险就会大量卖出",于是抢先卖出,让下跌来得更快。
3.2 期货和股票脱节
那一天还有一个很混乱的情况。组合保险主要在芝加哥卖出标普 500 股指期货,而股票本身在纽约交易。正常情况下,第三十七讲说的套利会让期货价格紧贴股票的价格:期货太便宜,就有人买期货、卖股票。
但 10 月 19 日,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系统严重拥堵,很多股票长时间无法开盘或无法成交,套利者没法执行交易。期货价格一度大幅低于股票的理论价值,这种折价本身又被看作"市场还要继续跌"的信号,加剧了恐慌。
3.3 跳空让保险失效
组合保险的设计前提,是市场连续地变化,你可以在跌了 5% 的时候卖一点,再跌 5% 的时候再卖一点。
可如果市场一下子跳空下跌 20%,你根本没有机会在中间调整。回到第二节的例子:组合一开始持有 75 的股票,如果市场一次就跌 20%,股票变成 60,组合变成 85,正好跌到保底的位置;如果跌得比 20% 更多,组合就会跌破保底。在这个乘数为 5 的例子里,一次超过 20% 的跳空,就足以让这份"保险"失效。
10 月 19 日的下跌,就有很多跳空的成分:很多股票开盘时就已经比前一个交易日低了很多。第三十三讲说过,止损单在跳空时会成交在远低于止损价的地方;组合保险在 1987 年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只是规模大了几千倍。
第三十五讲说过,二叉树和 Black-Scholes 都假设可以连续地调整对冲。1987 年 10 月 19 日,这个假设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失效了。
四、正态分布解释不了这一天
4.1 二十个标准差
第六讲用过这一天的数字:在那之前,标普 500 每天的波动大约在 1% 上下。一天跌 20%,相当于偏离了大约 20 个标准差。如果日收益真的服从正态分布,这样的事件在整个宇宙的历史里都不应该出现一次。
这一天成了肥尾最著名的例子:真实的收益分布,两端比正态分布粗得多,极端的事件比钟形曲线预测的频繁得多。
4.2 波动率微笑从这一天开始
第三十六讲说过:美国股指期权的波动率偏斜(低行权价的看跌期权隐含波动率更高)在 1987 年之前并不明显,在那之后才变得显著,并且一直持续到今天。
这一天让市场意识到:暴跌是真实存在的,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针对暴跌的保险)比 Black-Scholes 模型认为的更值钱。 从那以后,投资者愿意为这种保护付出更高的价格。1987 年 10 月 19 日,永久地改变了期权的定价方式。
五、之后发生了什么
5.1 市场很快恢复
和 1929 年最大的不同在于:1987 年的暴跌没有引发经济衰退。
- 10 月 20 日开盘前,美联储主席 Alan Greenspan 发表了一份简短的声明,表示美联储准备好为经济和金融体系提供流动性。美联储随后向银行体系注入了资金,确保券商和交易商能够借到钱、市场能够继续运转。
- 股市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剧烈波动,但没有继续崩溃。
- 1987 年全年,标普 500 的总回报(含股息)约为 +5.8%。那一年里发生了历史上最大的单日暴跌,可全年仍然是正收益,因为年初涨得很多。
- 大约到 1989 年,标普 500 就回到了暴跌前的高点。
5.2 制度上的改变
1988 年初,美国总统任命的调查委员会(以主席 Nicholas Brady 命名,常称 Brady 报告)发布了调查结果,认为组合保险等机构的大规模机械卖出,以及股票市场和期货市场之间的协调失灵,是暴跌的重要原因。
之后,美国的交易所陆续引入了熔断机制:当市场在一天内下跌达到一定的幅度时,暂停交易一段时间,让投资者冷静下来,也让各个市场的交易系统有时间处理积压的订单。今天的熔断规则在几十年里修改过多次,第四十四讲提到的 2020 年 3 月,美国股市就多次触发了熔断。
组合保险作为一种产品,在 1987 年以后基本消失了。但它背后的想法,也就是用动态交易来复制期权,至今仍然被做市商、期权交易商广泛使用(第三十五讲)。
六、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
把这一篇和前面的各讲连起来:
- 动态对冲依赖连续的市场(第三十五讲)。复制期权的前提是可以随时、无成本地调整。市场跳空、交易系统拥堵时,复制就会失败。
- 一个人理性的风险管理,所有人一起做就可能变成系统性的风险。 组合保险对每一家机构来说都是合理的,几百亿美元同时执行同一个规则,却形成了下跌的正反馈。这和第七十篇的追加保证金、后面第七十三篇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都是同一类问题。
- 肥尾是真实的(第六讲)。正态分布会严重低估极端事件的可能性。
- 期权的价格会从历史中学习(第三十六讲)。1987 年之后,市场为暴跌保护付出了更高的价格,这就是波动率偏斜。
- 没有杠杆、不被迫卖出的人,可以熬过去(第四十四讲)。1987 年全年标普 500 仍然是正收益,大约两年后就回到了高点。
思考题
- 用第二节的规则(保底 85、乘数 5),如果组合一开始是 100,市场第一次下跌 10%(而不是 5%),需要卖出多少股票?占手里股票的百分之几?
- 在乘数为 5 的规则下,市场一次跳空下跌多少,组合就会跌到保底的位置?如果乘数是 3 呢?乘数越大,组合在上涨时有什么好处,在跳空时有什么坏处?
- 为什么组合保险对单个机构来说是合理的风险管理,但当很多机构同时使用时,却可能加剧市场的下跌?
- 1987 年 10 月 19 日之后,美国股指期权的波动率偏斜变得明显。用第三十六讲的内容解释:这对买入深度价外看跌期权的投资者意味着什么?
- 一个在 1987 年 10 月初持有标普 500 指数、没有借钱、也没有卖出的投资者,到 1987 年底的结果是什么?到 1989 年呢?这和第七十篇里用 10% 保证金的投资者有什么不同?
思考题提示
- 股票从 75 跌到 67.5,组合变成 92.5。应持有 5 × (92.5 − 85) = 37.5,需要卖出 67.5 − 37.5 = 30,约占手里股票的 44%。下跌幅度翻倍,卖出的量远不止翻倍。
- 乘数 5:持股 75,现金 25,跳空跌 x 时组合 = 75(1 − x) + 25 = 85,x = 20%。乘数 3:持股 3 × 15 = 45,45(1 − x) + 55 = 85,x ≈ 33%。乘数越大,持有的股票越多,上涨时分享的收益越多;但能承受的跳空幅度越小,越容易在跳空中跌破保底。
- 单个机构按规则在下跌时卖出,对市场的影响很小,确实能保护自己。但当几百亿美元同时执行同一规则时,它们的卖出会推动价格进一步下跌,又触发更多的卖出,形成正反馈;而且其他交易者会预先抢跑,让下跌更快。个体理性的行为,加总起来可能变成系统性的风险。
- 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针对暴跌的保险)隐含波动率更高,也就是更贵。买入这种保护的投资者,要付出比 Black-Scholes 用平值波动率算出来的更高的价格。这反映了市场对暴跌的恐惧,也意味着在平静的时期,长期买入这种保护的成本会很高(第三十四讲)。
- 从 10 月初到年底,标普 500 从约 328 点跌到约 247 点,他的账户大约少了四分之一(如果他是年初就持有的,全年总回报约 +5.8%,反而是赚钱的,因为年初涨得很多)。大约到 1989 年年中,标普 500 就回到了暴跌前的高点。他经历了一天 20% 的账面损失,但只要没有被迫卖出,不到两年就恢复了。而第七十篇里用 10% 保证金的投资者,在股价下跌 10% 时就已经被强制平仓、亏光了本金,没有机会等到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