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聪明的人
这一篇用第三讲、第十讲、第十六讲、第二十讲、第二十三讲的工具,看一家对冲基金的兴衰。
1994 年,前所罗门兄弟公司债券套利部门的负责人 John Meriwether 创办了一家对冲基金,叫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简称 LTCM)。合伙人里有一群华尔街最顶尖的交易员,还有两位后来在 1997 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学者:Myron Scholes 和 Robert Merton,也就是第三十六讲 Black-Scholes-Merton 模型的那两位。
头几年的业绩非常惊人。扣除费用以后,投资者在 1995 年和 1996 年都获得了 40% 以上的回报,1997 年约 17%。到 1998 年初,这家基金的资本(也就是股东的钱)约有 47 亿美元。
然后,从 1998 年 5 月开始亏损,到 9 月下旬,不到四个月里,它几乎亏光了全部的资本,其中最惨重的亏损集中在 8 月和 9 月。1998 年 9 月,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出面协调,由十几家华尔街的大银行共同注资约 36 亿美元接管了它,以避免它的倒闭冲击整个金融体系。
最聪明的一群人,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
二、捡起地上的硬币
2.1 收敛交易
LTCM 最核心的策略,叫收敛交易:找到两样几乎一样、但价格有一点点差别的东西,买入便宜的、卖空贵的,等两者的价格收敛。
第十六讲讲过这种思路:一价定律说同样的东西应该有同样的价格,价格不一致就有套利的机会。LTCM 找的,大多不是严格的套利(完全一样的东西),而是"非常相似"的东西之间的价差。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美国国债:
- 新发行的 30 年期国债(市场上叫"最新券"):交易最活跃,流动性最好,很多人愿意为这份流动性付一点溢价,所以它的收益率稍微低一点。
- 几个月前发行的 30 年期国债(“次新券”):除了到期日早几个月以外,和最新券几乎一模一样,但交易不那么活跃,所以收益率稍微高一点。
两者的收益率之差,通常只有零点一几个百分点。随着时间推移,最新券会被更新的国债取代,变成次新券,两者的价差往往会缩小。
LTCM 的做法是:买入次新券(收益率高、价格低),卖空最新券(收益率低、价格高),等价差收敛,赚取中间的差价。
2.2 赚多少
假设次新券和最新券的收益率之差是 0.12 个百分点,两张债券的久期都大约是 15 年(第二十三讲)。
如果价差完全收敛到 0:
- 次新券的收益率相对下降了 0.12 个百分点,按久期 15 计算,价格相对上涨约 15 × 0.12% = 1.8%。
- 这笔交易的收益,大约是交易规模的 1.8%。
1.8% 的收益,对一笔几乎没有违约风险、只是在两张美国国债之间的交易来说,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如果只用自己的钱做,扣掉成本以后,收益率很平庸。
2.3 加上杠杆
LTCM 的做法是加上很大的杠杆。1998 年初,它用约 47 亿美元的资本,撑起了大约 1,200 亿美元以上的资产,杠杆大约是 25 倍。此外,它还持有名义本金超过 1 万亿美元的衍生品合约。
用 25 倍的杠杆做这笔交易:
价差收敛到 0 时,股东的回报 ≈ 1.8% × 25 = 45%
一笔看起来很安全、收益很薄的交易,在杠杆的放大下,变成了每年 40% 以上的回报。这正是它头几年业绩的来源。
华尔街有一句话,形容这类策略:"在压路机前面捡硬币。“每一次捡起的硬币都很小,但捡得多了,很可观;只是如果有一天被压路机碾到,一次就能把之前捡的全部赔进去。
三、价差没有收敛,而是扩大
3.1 反过来算
收敛交易的风险在于:价差不一定会收敛,它也可能扩大。
还是那笔交易,假设价差没有从 0.12 个百分点收敛到 0,而是扩大到了 0.30 个百分点:
- 次新券的收益率相对上升了 0.18 个百分点,价格相对下跌约 15 × 0.18% = 2.7%。
- 不加杠杆:亏损约为交易规模的 2.7%。
- 25 倍杠杆:股东亏损约 2.7% × 25 = 67.5%。
价差只要再扩大 0.06 个百分点(到 0.36%),25 倍杠杆下的股东亏损就会达到 90%。
3.2 1998 年 8 月发生了什么
1998 年 8 月 17 日,俄罗斯政府宣布对本国的国债违约,同时卢布大幅贬值。这在当时是一个出乎绝大多数人意料的事件:一个有核武器的大国,对自己发行的本币债券违约。
全球的投资者陷入了恐慌,纷纷抛售一切有风险、流动性差的资产,涌向最安全、流动性最好的资产,比如美国的最新国债。这叫逃向流动性(也叫逃向安全)。
这对 LTCM 意味着什么?它的几乎所有交易,都是"买入流动性稍差、风险稍高的东西,卖空流动性好、风险低的东西”。在逃向流动性的恐慌中,所有这些价差都在同时扩大:
- 次新国债和最新国债之间的价差扩大了。
- 公司债和国债之间的信用利差扩大了(第二十五讲)。
- 各种各样的其他"收敛交易",价差都在扩大。
LTCM 在 8 月一个月就亏损了大约 45% 的资本,9 月继续亏损。到 9 月下旬,它的资本只剩下约 6 亿美元,而负债和衍生品头寸仍然非常庞大。
四、为什么分散没有用
4.1 看起来互不相关的交易
LTCM 并不是只做一笔交易。它在全世界做了几十种不同的收敛交易:美国国债、欧洲各国的国债、利率互换、并购套利、股票的配对交易……从历史数据看,这些交易之间的相关性很低,第十讲说过,相关性低的资产组合在一起,风险会大大降低。
LTCM 的风险模型也正是这样计算的:用历史上各个交易之间的相关系数和波动率,估计组合在糟糕的情况下最多会亏多少(第六讲的在险价值)。按照这些模型,像 1998 年 8 月那样的亏损,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4.2 危机中相关性变成了 1
⚠️ 问题在于:这些交易表面上各不相同,本质上却押注在同一件事上:流动性溢价会收窄。 不管是国债的新旧之差、公司债的信用利差,还是其他市场的价差,它们都是在"买入流动性差的、卖空流动性好的"。
平时,各个市场有各自的小波动,彼此之间看起来不相关。可一旦发生全球性的流动性恐慌,所有这些价差都会同时朝着不利的方向变动。第十讲说过:危机中相关性会上升。在 1998 年 8 月,LTCM 的几十个"互不相关"的交易,相关性几乎变成了 1。
回到第十讲的农场:你买了一千个分布在不同地方的农场,以为分散了风险;可它们其实都种着同一种作物,一场针对这种作物的病害,让所有农场同时颗粒无收。
4.3 基于历史的模型
LTCM 的风险模型,建立在历史数据上。第十四讲讲过估计误差的问题,第六讲讲过肥尾:历史数据估计出来的波动率和相关性,可能严重低估极端事件。1998 年 8 月的情况,在 LTCM 使用的历史数据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模型的数学没有错,错的是它的假设:过去的关系会在未来继续成立。 第十四讲那张"有错的地图",在这里变成了一张根本没有画出悬崖的地图。
五、套利的限制
5.1 判断对了,还是输了
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是:LTCM 押注的那些价差,后来大多确实收敛了。如果它能坚持持有,很多交易最终是赚钱的。
可它没有坚持下来的机会。第二十讲讲过 Shleifer 和 Vishny 的"套利的限制":
- 噪音交易者风险:价差在收敛之前,可能先进一步扩大。
- 资金的限制:用杠杆做交易的人,亏损时会收到追加保证金的通知,必须补钱,或者被迫平仓。
LTCM 的情况正是这样。价差扩大,它的亏损让借钱给它的银行要求更多的抵押品;它没有足够的钱,就必须卖出资产。而它的头寸非常庞大,市场上的其他人都知道它在被迫卖出,于是提前抛售同样的资产,或者拒绝接手,让价格变得更差。
第二十讲那句话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可能比你保持不破产的时间更长。
5.2 规模也是问题
LTCM 的头寸在很多市场里都非常大,大到它自己就是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它需要平仓时,市场上没有足够的对手方能接下这么多的头寸。
第十九讲和第四十讲讲过规模对主动管理的拖累。LTCM 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头寸太大,不仅降低了未来的回报,还让它在需要退出时无路可退。
六、为什么要救它
1998 年 9 月 23 日,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召集了十几家华尔街的大银行,由它们共同出资约 36 亿美元,接管了 LTCM 的大部分股权,然后有序地逐步平掉它的头寸。纽约联储本身没有出钱,但它组织和推动了这次救助。
为什么要救一家私人对冲基金?原因在于它和整个金融体系的联系:
- LTCM 和几乎所有的华尔街大银行都有大量的交易和借贷关系。如果它突然倒闭,这些银行会同时面对巨额的损失。
- 如果它被迫在短时间内抛售所有的头寸,可能会让很多市场的价格出现剧烈的混乱,进一步冲击其他持有类似头寸的机构。
这是一种系统性风险的担忧:一家机构的倒闭,通过它和其他机构的联系,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十年后的 2008 年,这种担忧以更大的规模变成了现实,第七十五篇会讲。
七、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
- 杠杆把小概率的事件变成了致命的事件(第一讲、第三讲)。0.18 个百分点的价差变化,不加杠杆只亏 2.7%,加了 25 倍杠杆就亏掉了三分之二。
- “互不相关"的交易可能押注在同一件事上(第十讲、第十一讲)。表面上的分散,掩盖了共同的风险因子。危机中相关性会趋近于 1。
- 基于历史的风险模型会低估极端事件(第六讲、第十四讲)。肥尾是真实的,过去没有发生的事,不代表不会发生。
- 判断对了,也可能等不到被证明的那一天(第二十讲)。杠杆和资金的限制,让套利者在最需要坚持的时候被迫退出。
- 负偏的收益形状(第六讲、第三十三讲)。收敛交易平时稳定地赚小钱,偶尔一次亏掉一切,这和卖出期权的收益形状是一样的。
思考题
- 用第二节的例子,如果杠杆是 10 倍而不是 25 倍,价差从 0.12% 扩大到 0.30% 时,股东亏损多少?价差扩大到多少时股东会亏光?
- 为什么 LTCM 做的几十种交易,在平时看起来互不相关,在 1998 年 8 月却同时亏钱?用"共同的风险因子"解释。
- LTCM 押注的价差后来大多收敛了,可它还是失败了。用第二十讲的"套利的限制"解释原因。
- 第六讲说过一种"平时每个月稳稳赚一点、偶尔一次巨亏"的收益形状。LTCM 的收敛交易为什么也是这种形状?它和卖出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有什么相似之处?
- 一位朋友管理一个策略,过去四年每年稳定赚 30%,回撤极小,用了 15 倍杠杆,策略是"买入流动性差的债券、卖空流动性好的债券”。根据这个案例,你会提醒他什么?
思考题提示
- 价差扩大 0.18 个百分点,交易规模亏损约 2.7%,10 倍杠杆下股东亏损约 27%。要亏光,需要交易规模亏损 10%,即价差扩大 10% ÷ 15 ≈ 0.67 个百分点,扩大到约 0.79%。
- 这些交易表面上在不同的市场,本质上都是"买入流动性差、风险稍高的资产,卖空流动性好、风险低的资产",都押注流动性溢价会收窄。平时各市场的小波动互不相关,但在全球性的逃向流动性中,所有价差同时扩大,共同的风险因子主导了一切,相关性趋近于 1。
- 价差在收敛之前先大幅扩大(噪音交易者风险);LTCM 用了很高的杠杆,亏损让债权人要求更多的抵押品,它被迫在最不利的时候卖出(资金的限制);它的头寸太大,被迫卖出时市场上没有足够的接盘者,其他人还提前抛售,让价格更差。判断对了,但它没有坚持到收敛的那一天。
- 收敛交易平时价差小幅收敛,稳定地赚小钱;偶尔遇到价差剧烈扩大,一次就能亏掉多年的利润,是负偏的。卖出深度价外的看跌期权也一样:平时期权大多到期作废,卖方稳定收取权利金;一旦市场暴跌,卖方要承担巨大的损失。两者本质上都是在"卖保险",在危机中赔付。
- 他的策略和 LTCM 非常相似:押注流动性溢价收窄,用高杠杆放大薄利,收益是负偏的。四年的稳定回报,可能只是这四年没有发生流动性危机。要问:在 1998 年、2008 年、2020 年 3 月那样的逃向流动性中,这个策略会亏多少?15 倍杠杆下,价差扩大多少会亏光?借钱给他的人会不会在最坏的时候要求更多的抵押品?他的各个头寸是否其实押注在同一个风险因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