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请你当监管者
说明: 这是一篇案例,涉及真实的事件和数字。凡是我核对到出处的事实,会写明出处;只有二手转述或我没核对的,会明确标出来;为演示逻辑而编的数字,一律写"编的"。
你是一个国家的无线电监管者。空中有一段频谱(可以简单理解为:无线电波里一段可以拿来通信的"频道"),可以让运营商用来做手机通信。这段频谱被切成了几十张牌照,每一张允许持有人在某个地区使用某一段频率。
牌照很值钱,想要的公司很多。你要决定怎么分。有三种常见的办法:
- 评审:让申请的公司各自提交计划,你和专家评出"最好的",牌照免费或低价给它;
- 抽签:符合条件的都可以申请,抽到谁是谁;
- 拍卖:出价最高的拿牌照,钱归国库。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你会选哪个?每个办法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我猜你的直觉大概是:评审有人情和腐败的风险,而且"最好的计划"谁说了算?抽签公平,可是抽到的人可能不是最能用好它的人;拍卖让出价最高的人拿到,也许就是最愿意并且最能用好的人,而且国库有收入。
这个直觉对了一半。拍卖确实有这些好处,可是怎么拍,里面有很多坑。
二、1994 年的第一次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第一次频谱拍卖,是 1994 年 7 月 25 日到 29 日的全国性窄带个人通信业务拍卖,历时五天,是一个同时多轮升价拍卖:所有牌照同时开拍,一轮一轮往上加价,直到没人再加。据 Cramton 对这次拍卖的分析(《经济学与管理策略杂志》1995 年第 4 卷,267–343 页),政府为十张牌照共收到 6.17 亿美元,平均每张约 6170 万美元。
后来的故事,据一般的叙述:
- 2020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 Paul Milgrom 和 Robert Wilson,授奖词是"改进了拍卖理论,并发明了新的拍卖形式"。据当时的新闻报道,这两位设计的拍卖被用来卖无线电频率,筹到了 1200 亿美元以上;Milgrom 还被说成是 FCC 当年决定"用拍卖而不是抽签来分配牌照"的一个关键的学界参与者。(这些说法来自新闻报道,不是原始文件。)
- 这种拍卖的做法,还被用于电力、渔业配额和机场起降时段(同一批报道)。
接下来,我们看看为什么需要这些设计。
三、为什么不用抽签
抽签看起来最公平:每个人机会均等。可是仔细算一算。
假设有一张牌照,对任何公司都值 100(单位随便,比如百万)。申请抽签要花一点成本:请律师、写材料,每次 c = 0.05。如果任何人都可以申请,会有多少人来?
每个申请人中签的概率是 1/n,期望所得是 100 ÷ n。只要期望所得大于申请成本,就会有更多人来申请;一直到期望所得等于成本:
100 ÷ n = 0.05,n = 2000。
这时,2000 个人,每人花 0.05,总共花掉 100,恰好等于牌照的价值。牌照的价值,全部被申请成本吃掉了。 一般地,不管 c 是多少,总浪费都等于牌照的价值:
| 申请成本 c | 0.25 | 0.10 | 0.05 |
|---|---|---|---|
| 申请人数 n = 100 ÷ c | 400 | 1000 | 2000 |
| 总申请成本 n × c | 100 | 100 | 100 |
这是一个编的例子,但它说明了一个道理:白给的东西,会引来大量"为了拿到它而花的成本"。抽签的中签者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国库一分钱没有,社会上多出了一大笔浪费。拍卖则把这笔价值转给了国库(至少一部分)。
四、拍卖也不简单:三个麻烦
麻烦一:想要整体的人,会"曝险"
频谱牌照不是单独有价值的。一家全国运营商,要的是覆盖全国;只拿到其中的几个地区,价值可能很低。这叫互补:两张牌照放在一起,比各自的价值之和还大。
用一个编的小例子说明。有两张相邻地区的牌照,A 和 B。
- 全国运营商 N:A 和 B 都拿到,价值 130;只拿到一张,价值 0。
- 本地运营商 LA 只要 A,值 60。
- 本地运营商 LB 只要 B,值 60 或 80,各一半的可能(N 不知道是哪一种)。
如果两张牌照分开拍(各拍各的,竞价同时进行):
- LB 值 60:N 要同时赢下两张,要付约 60 + 60 = 120,赚 130 − 120 = +10。
- LB 值 80:N 要付 60 + 80 = 140,超过 130,赢不了。可是等 N 看出 LB 愿意出到 80 时,N 手里可能已经赢下了 A(出价 60,没人再加)。A 单独对 N 值 0,白付 60。 收益 −60。
N 的期望:1/2 × 10 + 1/2 × (−60) = −25。N 宁可不参加。 这样,在 LB 值 60 的那一半情形里,本来应该由 N(价值 130)拿到两张牌照,而不是两家本地运营商(合计 120),N 缺席了,社会损失了 10。
这就是曝险问题(exposure problem):想要成套的人,在分开竞价时,会被"只拿到一半"的风险吓退。
怎么办? 让 N 可以对整体出价:N 说"A 加 B 一起,我最多出 130,单拿一张我不要"。这样:
- LB 值 60:N 赢,付约 120,赚 +10;
- LB 值 80:整体买不起,不成交,收益 0;
- 期望:+5。
N 敢来了,曝险消失了。这就是包裹出价(package bidding)。Cramton 的介绍是:组合时钟拍卖通过明确地容纳整体出价来消除曝险问题,这样的出价只作为整体生效。据英国监管机构 Ofcom 的设计文件,它在比较几种设计时指出,组合时钟拍卖可以消除出价人的曝险风险。(我只核对到这些概述,没有核对英国哪一次拍卖具体用了它。)
N 愿意参加的门槛是多少?设 LB 值 80 的概率是 q。分别竞价时,N 的期望 = (1 − q) × 10 − q × 60,要不小于 0:q 不大于 1/7。也就是说,只要 N 觉得有超过 1/7 的可能碰上高价的本地对手,N 就不来了。
麻烦二:对手之间,会默契地平分
再看一个相反的问题。假设有两张一模一样的牌照,两个运营商 A 和 B。每个运营商:第一张牌照值 100,第二张只值 60(多一张,边际价值下降)。
拍卖开始,价格从 0 起升。
- 如果两人各拿一张:每人付 0(价格没有涨起来),赚 100。国库收入约 0。
- 如果 A 想同时拿两张:B 不会放弃第一张,B 会一直加价到 100。A 为了拿到第二张,要付超过 100,可是这张只值 60,亏 40。所以 A 不会这么做。
结果:两个人各拿一张,价格停在最低价,国库几乎一分钱收不到。 这就是需求缩减:每个人主动只要一张,因为多要会引发价格战。这是一种不需要说一句话的默契。
怎么破?一个办法是设底价。设底价 50:每个人拿一张,各付 50,国库收入 100,每人赚 50;A 还是不想拿第二张(要付 100 以上,值 60)。同样的默契,在底价之上,国库收入就有了。 另一个办法是引入更多竞争者:当竞标人数多于牌照数,默契就难维持。
默契有时还会变成更直接的信号。Cramton 和 Schwartz 在 2000 年(《监管经济学杂志》17 卷第 3 期,229–252 页)的论文,据摘要,指出了 FCC 的同时升价拍卖,因为出价信息是公开的,出价人可以用出价向对手传话,告诉对手"该竞哪张、该避开哪张",并用有针对性的惩罚来执行这种分工。据同一作者早先的工作稿,一种做法叫"密码出价":一个出价人,把自己出价的最后几位数字,写成另一张相关牌照的市场编号。(我读到的是摘要层面。)
麻烦三:同样是拍卖,各国的收入可以差几十倍
新西兰。 新西兰在 1989 年前后开始卖频谱的"管理权",据 Crandall(《法律与经济学杂志》1998 年 41 卷第 2 期,821–840 页)的介绍,采用的是密封的第二价格拍卖(出价最高的人赢,但只付第二高的出价)。据该文,几年后很多拍出去的权利仍然没有被使用,而且新西兰蜂窝牌照的价格,与美国个人通信业务拍卖的价格相比,按人口等因素调整后相似。新西兰监管机构自己对那一段时期的描述是"1989 年到 1995 年通过招标逐步分配",与 Crandall 的说法不完全一致,所以我不对这段历史下结论。
欧洲 3G。 Klemperer 在 2002 年的论文《拍卖该怎么(不该怎么)办》(《欧洲经济评论》46 卷,829–845 页)里,比较了欧洲各国的 3G 牌照拍卖。据摘要,各国的收入差别极大:从瑞士的每人约 20 欧元,到英国的每人约 650 欧元。 这差了大约 30 倍。
差别从哪来?Klemperer 的论文讨论了英国、德国、意大利、荷兰、奥地利、瑞士等国的做法。我没有读到全文,所以这里只记录摘要里的数字,不展开解释。可以确定的是:同样是拍卖,规则、竞争者的数量、牌照的数量,会让收入天差地别。
五、更复杂的一次:激励拍卖
后来的拍卖越来越复杂。FCC 的激励拍卖(2017 年公布结果)要先从电视台买回一部分频谱,再卖给无线运营商。它有两个阶段:
- 反向拍卖:电视台报告"我愿意以什么价格交出频谱",价格往下降;
- 正向拍卖:运营商为腾出来的频谱出价。
据媒体报道,反向拍卖向 175 家电视台支付了约 100 亿美元;正向拍卖的总收入约 198 亿美元(不同报道的口径略有出入,另有 196 亿美元的说法,据报道是不同阶段出价的差别)。据一份行业分析,FCC 总共运行了四次,每次降低回收目标,才最终成交。
这个例子说明:当拍卖要同时连接买方和卖方,要把资金平衡起来,设计变得很复杂。我没有核对它背后的算法细节,所以这里只描述它的结构和公开的数字。
六、证据、局限和分歧
理论预测。
- 抽签加自由申请:申请成本把牌照价值耗掉;
- 分开竞价:想要成套牌照的人会曝险,退出;
- 同时升价:对手之间可能默契平分,国库收入很低;
- 规则细节:收入可以差很多倍。
证据(我核对的是出处和摘要层,没读全文):
- Cramton 1995(JEMS 4:267–343):1994 年窄带拍卖;
- 诺贝尔奖公告和新闻报道:Milgrom、Wilson,1200 亿美元(新闻);
- Cramton 1997(JEMS 6(3):431–495,只核到出处);
- Cramton 和 Schwartz 2000(JRE 17(3):229–252,摘要);
- Crandall 1998(JLE 41(2):821–840);
- Klemperer 2002(EER 46:829–845,摘要:每人 20 到 650 欧元);
- 激励拍卖:媒体与行业报道的数字。
局限。
- 例子都是编的:曝险和默契的小例子,只能演示逻辑,不是对现实的估计。
- 收入多不等于好:国库收入高,是不是"好的拍卖"?这取决于目标。
- 新西兰、欧洲的对比,影响因素很多(经济环境、时机、市场结构),不能只归功于拍卖规则。
- 新闻里的数字(1200 亿美元,等等)没有读到原始文件。
分歧(事实问题和价值问题要分开)。
- 事实问题:某次拍卖的低收入,是设计的问题,还是时机和市场的问题?这需要具体的数据。
- 价值问题:频谱是公共资源,应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吗? 如果目标是最大化国库收入,高价者得;如果目标是让更多的人用上便宜的手机服务,也许要对覆盖偏远地区附加义务,或者限制价格。多高的价格才算"太高",高价是否会转嫁给用户,这些是价值和事实混在一起的问题;博弈论能算出规则会导致什么,不能替你决定你想要什么。
七、小结
- 三种办法:评审、抽签、拍卖。拍卖的好处是价高者得,国库有收入。
- 1994 年:FCC 第一次拍卖,7 月 25 日至 29 日,同时多轮升价,十张牌照收 6.17 亿美元,平均约 6170 万。
- 抽签的浪费:申请成本 c,申请人数 100 ÷ c,总浪费恒等于牌照价值 100。
- 曝险问题:想要成套的运营商,分开竞价期望 −25,不来;可以对整体出价期望 +5,敢来。门槛 q 不大于 1/7。
- 默契平分:两张相同的牌照,各拿一张、价格停在底价、国库收入 0;底价 50 时收入 100。
- 规则的细节:欧洲 3G,各国每人 20 到 650 欧元;新西兰的早期做法,各来源说法不一。
- 激励拍卖:双边拍卖,反向约 100 亿美元,正向约 198 亿美元(媒体数字)。
- 分歧:收入高低的原因,是事实问题;频谱该为谁服务,是价值问题。
下次你听到"这个问题用拍卖解决",请想一想:拍卖的是什么?牌照之间是互补还是替代?对手之间能不能默契?规则里有没有一个小细节,决定了谁敢来?
思考题
- 抽签:牌照价值 60,每次申请成本 0.03。自由申请时,申请人数是多少?总申请成本是多少?如果申请成本降到 0.015,申请人数变成多少?总浪费呢?
- 曝险问题:全国运营商 N 拿到 A 和 B 价值 150,单张 0;LA 值 60;LB 值 60 或 80,各一半。分开竞价时,N 的期望收益是多少?可以对整体出价时(假设成交价刚好比对手的合计价格高一点),N 的期望收益是多少?
- 在例 2 的数字下,设 LB 值 80 的概率是 q(值 60 的概率是 1 − q)。分开竞价时,N 的期望收益不小于 0,需要 q 不大于多少?
- 两张相同牌照,两个运营商:第一张值 100,第二张值 60。设底价 50。两人各拿一张的结果是什么?国库收入多少?A 想再拿第二张,对它有利吗?
- 1994 年窄带拍卖,十张牌照共收 6.17 亿美元,平均每张是多少?请说明:为什么不能仅凭这个数字,就说"这次拍卖效果很好"?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 选一个你身边"分稀缺资源"的场景(比如选修课名额、车牌、热门展览的预约),回答:用评审、抽签、拍卖各有什么问题?哪些是事实问题,哪些是价值问题?
思考题提示
- n = 60 ÷ 0.03 = 2000 人;总成本 2000 × 0.03 = 60。成本降到 0.015:n = 60 ÷ 0.015 = 4000 人,总浪费仍是 60(等于牌照的价值)。
- 分开竞价:LB 值 60:N 付约 120,赚 150 − 120 = +30;LB 值 80:N 赢了 A(付 60)却输掉 B,−60。期望 = 1/2 × 30 + 1/2 × (−60) = −15。整体出价:LB 值 60:付约 120,赚 +30;LB 值 80:对手合计 140,N 付约 140,赚 150 − 140 = +10。期望 = 1/2 × 30 + 1/2 × 10 = +20。
- (1 − q) × 30 − q × 60 不小于 0,30 − 90q 不小于 0,q 不大于 1/3。
- 各拿一张,各付 50,国库 100,每人赚 100 − 50 = 50。A 想要第二张:B 会为第一张加价到 100,A 要付超过 100 才能拿到第二张,而它只值 60,亏损。所以对 A 不利,A 不会这么做。
- 6.17 亿 ÷ 10 = 6170 万美元。不能说"效果很好"的原因:不知道牌照的"真实价值"是多少、有没有更高的潜在价格、牌照是否被分给了最能用好它的人、有没有更好的设计会得到更高收入。需要比较:同类牌照的其他分配方式、最终的使用情况和服务价格。
- 开放题。例:选修课名额。评审(看动机信):有人情和主观;抽签:公平,但可能抽到不想上的人;拍卖(用积分出价):让真想上的人拿到,但有钱或积分多的人占优。事实问题:哪种办法让最需要的人拿到、浪费最少;价值问题:机会该不该只看出价意愿,是否要照顾弱势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