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家快被淘汰的商店
这一篇用第三讲(卖空、保证金、订单流付费、结算)、第二十讲(套利限制)、第三十三讲到第三十六讲(期权与对冲)的工具,看一次发生在社交媒体时代的轧空。第三讲讲卖空的时候说过,后面的历史案例会讲 2021 年的一次著名轧空,就是这一篇。
GameStop 是一家开在美国各地商场里的电子游戏零售店。你走进去,可以买游戏光盘、游戏机,也可以把玩过的旧游戏卖回给它。
到 2020 年,很多人认为这门生意快要被淘汰了:游戏越来越多地直接在网上下载,商场的客流又因为疫情大幅减少。公司在亏损,股价一度只有几美元。华尔街的很多对冲基金卖空了它,押注它会继续下跌,甚至破产。
在一个叫 r/wallstreetbets 的网络论坛上,一些散户投资者看到了另一面:
- 公司在换新的管理思路,一位成功的电商创业者入股并进入了董事会。
- 新一代游戏机即将上市,可能带来一波销售。
- 最重要的是:卖空它的人太多了。卖空的股数,甚至超过了市场上可以自由交易的股数。
有人开始在论坛上算一笔账:如果大家一起买入,股价上涨,卖空的人就必须买回股票平仓,而他们的买入会让股价涨得更高。
二、一个类比:电影院的出口
想象一家电影院,坐满了人。
卖空的人,就像是那些"先借了别人的座位票卖掉,打算等票价下跌再买回来还上"的人。平时这没什么问题:票有的是,想买回来随时都能买到。
可是如果借出去卖掉的票,比电影院里的座位还多呢?如果有一天,所有借票的人都被要求马上把票还回去,而手里有票的人都说"我不卖"呢?
这时,所有借票的人会挤向同一个出口(买回股票),而出口只有那么宽(愿意卖的股票只有那么多)。出口越挤,票价越高;票价越高,被逼着买回来的人越多。
这就是轧空。这一篇里,你会看到这个出口是怎样被一步步堵窄的。
三、价格走势
先看一眼发生了什么。下面是 GameStop 的每日收盘价(按 2022 年 7 月 1 拆 4 拆股之前的口径,这是当时报道里的价格):
几个关键的日子:
| 日期 | 收盘价(美元) | 发生了什么 |
|---|---|---|
| 2020 年 12 月 31 日 | 18.84 | 2020 年的最后一天 |
| 2021 年 1 月 13 日 | 31.40 | 单日上涨约 57%,成交量是平时的十几倍 |
| 1 月 22 日 | 65.01 | 当天盘中一度涨到 76.76 |
| 1 月 26 日 | 147.98 | |
| 1 月 27 日 | 347.51 | 单日上涨约 135%,收盘的最高点 |
| 1 月 28 日 | 193.60 | 盘中一度到 483;多家券商限制买入 |
| 2 月 19 日 | 40.59 | 比 1 月 27 日的收盘价低约 88% |
不到一个月,从 18.84 涨到 347.51,是 18 倍多;再过三周,又跌掉近九成。按 1 月 27 日的收盘价和当时约 7,000 万股的总股数计算,这家年收入约 50 亿美元、还在亏损的零售商,市值约 240 亿美元。
四、出口为什么这么窄:卖空的机制
4.1 卖空者的账户
第三讲用一只 100 美元的股票讲过卖空。现在用 GameStop 的价格再算一遍。
假设一位卖空者在 2020 年底,以 20 美元卖空 100 股:
- 借来 100 股卖掉,拿到 2,000 美元,留在账户里作为抵押。
- 按 50% 的初始保证金,再存入自己的 1,000 美元。账户里一共 3,000 美元。
- 按 30% 的维持保证金(第三讲),触发线是:3,000 等于欠的股票市值的 130%,欠的股票市值 ≈ 2,308 美元,对应股价约 23.08 美元。
也就是说,股价只要从 20 美元涨到 23 美元多一点,他就会接到追加保证金的通知。1 月 13 日那一天,股价就已经越过了这条线。
如果他一直扛到 1 月 27 日,以 347.51 美元买回 100 股,要花 34,751 美元。扣掉卖出时拿到的 2,000 美元,亏损 32,751 美元,是他自己投入的 1,000 美元的约 33 倍。
⚠️ 这就是第三讲说的"卖空的亏损没有上限"在现实中的样子。买入的人最多亏掉 100%,卖空的人可以亏掉自己本金的几十倍。
4.2 卖空股数为什么能超过 100%
2021 年 1 月中旬,有报道说 GameStop 的卖空股数大约是其可流通股数的 140%。卖空的股数怎么可能比市场上的股票还多?
关键在于:同一股股票可以被借出不止一次。用一个简化的例子:
- 甲持有 100 股,他的券商把这 100 股借给卖空者 A。
- A 把这 100 股卖给了乙。现在乙持有 100 股。
- 乙的券商又可以把乙的这 100 股,借给另一个卖空者 B。
- B 卖给了丙。
现在,甲和丙各自"持有"100 股(甲的账户里仍然显示他有 100 股,只是被借出去了),市场上的"多头"一共有 200 股,而卖空的是 200 股。如果公司实际只有 100 股可流通,卖空比例就是 200%。
平时这不是问题,借出、卖出、再借出,环环相扣。但这意味着:一旦大家都要还股票,需要买回的股数可能远远超过真正愿意卖出的股数。电影院里借出去的票,比座位还多。
4.3 卖空的人为什么不早点离场
如果股价一涨卖空的人就买回,损失不会这么大。为什么很多人越陷越深?
- 他们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从长期来看,这家公司的基本面确实不支持这么高的价格(后来股价确实大幅回落)。第二十讲说过,正确得太早,和错了没有区别。
- 追加保证金逼着他们在最高点买回,而不是在他们愿意的时候。
- 借券费急剧上升,持有空头头寸的成本越来越高(第三讲)。
一家大型对冲基金 Melvin Capital,在 2021 年 1 月亏损了约 53%。1 月 25 日,另外两家投资公司向它注资约 27.5 亿美元。它在 2022 年宣布关闭。
五、第二股推力:期权与做市商的对冲
5.1 散户买看涨期权
除了买股票,论坛上的很多人还买入了 GameStop 的看涨期权(第三十三讲),尤其是行权价远高于当时股价、很快就到期的那种。这种期权很便宜,如果股价大涨,回报会是好几倍甚至几十倍。
可是,卖给他们期权的人是谁?通常是做市商(第三讲)。做市商不想押注股价的方向,他们赚的是买卖价差。所以卖出看涨期权以后,他们要对冲。
5.2 德尔塔对冲
第三十五讲讲过怎样用股票复制期权,第三十六讲讲过德尔塔:股价变动 1 美元,期权价格大约变动多少。做市商卖出一份看涨期权,相当于"欠"了一个看涨的头寸,就要买入相应数量的股票来抵消。
用一个简化的例子:做市商卖出了 10,000 份看涨期权合约,每份对应 100 股,一共对应 100 万股。
- 一开始,股价离行权价还很远,德尔塔约 0.2。做市商需要持有约 100 万 × 0.2 = 20 万股来对冲。
- 股价大涨,期权越来越接近、甚至超过行权价,德尔塔升到约 0.7。做市商需要持有约 100 万 × 0.7 = 70 万股。
也就是说,股价越涨,做市商就要买入越多的股票,在这个例子里要再买 50 万股。而他们的买入又会进一步推高股价,让德尔塔继续升高。
5.3 伽马让问题更严重
第三十六讲说过,伽马衡量德尔塔变化得有多快,而接近行权价、很快到期的期权伽马最大。散户买的恰恰是这种期权。所以股价的一点上涨,就会让做市商的德尔塔大幅变化,被迫大量买入股票。
这种由期权对冲引发的买入,有时被叫作伽马挤压。它和空头回补的买入叠加在一起,就是电影院出口的第二股人流。
⚠️ 要注意的是,这两股力量到底各起了多大作用,事后是有争议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在 2021 年 10 月发布的工作人员报告认为:空头回补只占这段时间买入量的一小部分,推动股价的主要是大量看好它的买入;报告也没有找到伽马挤压是主要推手的证据。也就是说,散户的热情本身,可能才是最主要的力量。
5.4 期权变得极贵
还有一个后果:随着股价剧烈波动,GameStop 期权的隐含波动率飙升到了极高的水平(第三十六讲)。在这种时候买期权,即使你对了方向,也可能因为买得太贵而赚不到钱,甚至亏钱。波动率回落以后,期权的价格会大幅下降。
六、1 月 28 日:券商限制买入
6.1 发生了什么
1 月 28 日早上,Robinhood 等多家零佣金券商宣布,客户只能卖出、不能再买入 GameStop 和其他几只热门股票。股价当天盘中从 483 美元一路跌到 112 美元,收盘 193.60 美元。
很多散户愤怒地认为,这是券商在帮对冲基金。真正的原因,和第三讲讲过的结算有关。
6.2 结算和保证金
第三讲说过,成交只是"说好了",钱和股票真正交换叫结算。2021 年,美国股票的结算周期是 T+2:成交后两个工作日才完成交收。
在这两天里,如果券商的客户违约,清算机构要承担风险。所以清算机构会要求每家券商按自己客户的交易量和风险,预先存一笔保证金。股价波动越大、交易越集中在少数几只股票上,要存的钱就越多。
1 月 28 日早上,清算机构向 Robinhood 提出了数十亿美元的保证金要求,远远超过它手头的资金。为了降低要求,它只好限制客户买入这些股票。随后几天,Robinhood 紧急融资了数十亿美元。
⚠️ 这件事有两个值得记住的地方:
- 零佣金券商并不是没有成本。第三讲讲过,它们靠订单流付费等方式赚钱。在极端行情里,它们自己的资金实力和清算安排,会直接影响你能不能交易。
- 结算周期越长,系统里的风险就越大。这次事件是推动美国在 2024 年 5 月把结算周期缩短到 T+1 的原因之一。
七、谁赚了,谁赔了
7.1 不同的人,不同的结果
- 早期买入的散户,比如那位在论坛上从 2019 年就开始分享自己持仓的投资者,在股价只有几美元的时候买入,在这次上涨中赚到了巨额回报。
- 在 1 月 27 日、28 日追高买入的人,大多亏损惨重。以 347.51 美元买入,到 2 月 19 日只剩 40.59 美元,亏了约 88%。要回本,需要再涨约 756%(第六讲的回撤不对称)。
- 卖空的对冲基金,如 Melvin,亏损巨大。但也有一些对冲基金和交易机构,在这次波动中通过交易赚了钱。
- GameStop 公司本身,可能是最清醒的赢家之一。它在 2021 年借着高股价,增发新股募集了约 17 亿美元的资金,基本还清了债务。从公司财务的角度看,股价很高的时候发新股,等于用很少的股份换来很多的钱,是一种很便宜的融资。
7.2 这算不算市场无效
用第十八讲到第二十讲的框架来看:
- 347.51 美元的价格,很难用第二十九讲、第三十讲的估值方法解释。一家年收入约 50 亿、还在亏损的零售商,值 240 亿美元,需要非常乐观的假设。从这个角度看,价格明显偏离了基本面。
- 但它同时也是套利限制的一个极端例子:认为价格太高的人,卖空的风险没有上限,可能在被证明正确之前就被逼出场。第七十四篇的老虎基金,在这里换成了 Melvin。
- 股价后来确实大幅回落,但没有回到 2020 年的水平。到底什么是"合理价格",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有一致的答案。
八、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
8.1 卖空的不对称风险是真实的
第三讲的那张表,在这里变成了真实的数字:股价涨 15% 多就触发追加保证金,涨到 18 倍,就是本金几十倍的亏损。对个人投资者来说,最简单的结论是:不要卖空个股。如果你实在想表达"它会跌"的看法,买入看跌期权的最大亏损是你付出的期权费(第三十三讲),风险至少是有限的。
8.2 便宜的虚值期权,大多数时候会归零
论坛上流行的"便宜的、快到期的、行权价很远的看涨期权",在少数情况下回报惊人,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变得一文不值。第三十四讲说过,买期权要求股价不但方向对,而且幅度够大、时间够快。当隐含波动率极高时,期权更贵,这个门槛也就更高。
8.3 不要把运气当成策略
在这样的行情里赚了大钱的人,很容易得出"我找到了一种赚钱方法"的结论。第二十讲讲过的过度自信和第十九讲讲过的幸存者偏差,在这里都很明显:你听到的是赚了钱的人的故事,那些在高点买入、默默亏损的人,很少发帖。
8.4 别把买入的权利当作理所当然
1 月 28 日的限制买入提醒我们:你能不能交易,取决于券商、清算机构等一整套基础设施。在最极端的行情里,你可能无法按自己的意愿买卖。这也是为什么第四十一讲、第四十四讲都强调事先定好计划,而不是指望在最混乱的时候临场反应。
8.5 它和你的长期组合关系不大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在 GameStop 剧烈波动的那几周,标普 500 只是从 1 月 22 日的 3,841 点跌到 1 月 29 日的 3,714 点,一周跌了约 3.3%,到 2 月 5 日就创了新高。对一个持有分散的指数基金、坚持自己资产配置的投资者来说,这场轰动全美的事件,几乎没有影响到他的账户。这本身就是第十讲分散化的一个注脚。
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 “卖空股数超过 100% 是违规的”。不一定。同一股股票可以被合法地借出、卖出、再借出,卖空比例因此可以超过 100%。真正违规的是没有先确认能借到股票就卖出(第三讲)。
- “轧空完全是空头回补造成的”。事后的分析认为,空头回补和期权对冲都起了作用,但大量看好的买入可能才是主要力量。
- “券商限制买入是为了帮对冲基金”。官方调查和事后分析指出,直接原因是清算机构的保证金要求,券商资金不足。当然,这件事暴露了零佣金券商模式和结算制度的问题。
- “散户集体战胜了华尔街”。部分早期的散户赚了大钱,但很多追高的散户亏损惨重;华尔街一部分机构亏了,另一部分机构赚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散户对机构"的胜利。
- “股价涨到 347 美元,说明公司的价值变了”。公司的业务在那几周里几乎没有变化。真正变化的是公司的融资能力:它借着高股价增发新股,改善了资产负债表。
小结
- 2021 年 1 月,GameStop 的收盘价从 2020 年底的 18.84 美元涨到 1 月 27 日的 347.51 美元,盘中最高 483 美元;到 2 月 19 日又跌到 40.59 美元,比收盘高点低约 88%。
- 卖空的亏损没有上限:20 美元卖空,23 美元多一点就触发追加保证金;如果在 347.51 美元买回,亏损是本金的约 33 倍。
- 同一股股票可以被多次借出,卖空股数因此可以超过可流通股数(当时约 140%),出口被堵得很窄。
- 做市商卖出看涨期权以后要做德尔塔对冲,股价越涨买得越多;接近行权价、快到期的期权伽马最大,放大了这种效应。但事后分析认为,大量看好的买入可能才是主要力量。
- 1 月 28 日券商限制买入,直接原因是 T+2 结算下清算机构的保证金要求;这推动了美国在 2024 年改为 T+1。
- 对个人投资者的启示:不要卖空个股;便宜的虚值期权大多会归零;不要把运气当成策略;事先定好计划;分散的长期组合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思考题
- 一位投资者以 40 美元卖空 200 股,初始保证金 50%,维持保证金 30%。他一共投入了多少自己的钱?股价涨到多少会触发追加保证金?如果他在 300 美元买回,亏损是多少,是他自己投入的多少倍?
- 一家公司有 1,000 万股可流通股。如果其中 600 万股被借出卖空,买入这些股票的人里,又有一半的股票被他们的券商再次借出卖空,卖空比例是多少?
- 做市商卖出了 5,000 份看涨期权合约(每份 100 股)。股价从 50 美元涨到 80 美元,期权的德尔塔从 0.3 升到 0.8。为了保持对冲,做市商需要额外买入多少股?
- 2021 年 1 月 27 日以 347.51 美元买入 GameStop 的人,到 2 月 19 日亏了多少?需要涨多少才能回本?这和第七十四篇里跌了约 80% 的科技股相比,哪个更难回本?
- 假设你有一笔 10 万美元的长期投资组合。你的朋友说他从论坛上得知一只"高卖空比例、可能会轧空"的股票,建议你拿出一半的钱买入它的看涨期权。用本篇的内容,说说你会怎么考虑。
思考题提示
- 卖空拿到 200 × 40 = 8,000 美元,再存入 50% 也就是 4,000 美元,账户共 12,000 美元。触发线:12,000 ÷ 130% ≈ 9,231 美元,股价约 46.15 美元。在 300 美元买回要花 60,000 美元,亏损 60,000 − 8,000 = 52,000 美元,是投入的 4,000 美元的 13 倍。
- 第一轮卖空 600 万股;买入这 600 万股的人里,一半也就是 300 万股被再次借出卖空。卖空合计 900 万股,相对 1,000 万股可流通股,卖空比例 90%。如果继续再借,比例还可以更高。
- 合约对应 5,000 × 100 = 50 万股。德尔塔 0.3 时持有 15 万股,0.8 时持有 40 万股,需要额外买入 25 万股。这些买入发生在股价上涨的过程中,会进一步推高股价。
- 40.59 ÷ 347.51 − 1 ≈ −88%;回本需要涨 347.51 ÷ 40.59 − 1 ≈ 756%。跌 80% 需要涨 400% 回本,跌 88% 需要涨 756%,后者更难。回撤越深,回本所需的涨幅增加得越快。
- 可以考虑:一,买虚值看涨期权的最大亏损是全部期权费,“一半的钱"意味着可能直接亏掉 5 万;二,这类期权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归零,即使方向对了,幅度和时间不够也赚不到钱;三,轧空发生时隐含波动率极高,期权很贵;四,即使发生了轧空,什么时候卖出也几乎无法判断,追高的人往往亏得最惨;五,这完全违背了你的资产配置计划。如果你实在想参与,最多用一小笔即使全部亏掉也不影响长期计划的钱,而且要事先接受它可能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