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请你当渔民
说明: 这是一篇案例,涉及真实的研究和事件。我核对到出处的事实会写明出处;只有二手转述或我没核对的,会明确标出;为演示逻辑而编的数字,一律写"编的"。
湖边有一个渔村,湖里的鱼会自己繁殖。谁都可以去湖里捕鱼,不用付钱,也不用许可。 你是一个渔民,今年你想:要不要再买一条船?
你算了一下:多一条船,你能多捕一些鱼,卖钱,扣掉船的成本,还有赚。可是你也隐隐觉得:湖里的鱼是有限的,大家都多买船,鱼会不会被捕光?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
- 你买不买?
- 如果村里每一个渔民都这么想、都买了,最后大家是更富了,还是更穷了?
你多半会说:每个人都买,最后湖里没鱼,大家都完了。可是你买不买,并不取决于别人买不买:你买了,你自己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你买的船让湖里的鱼少了一点,这个坏处却由全村人一起承担,你只承担其中很小的一份。所以你会买;别人也会买。
这就是公地悲剧。这一篇用一个能手算的模型,把它算清楚。
二、两个经典的出处
Garrett Hardin 在 1968 年的《公地的悲剧》(《科学》162 卷第 3859 期,1243–1248 页)里,用一个牧场的故事说明这件事:一片开放的牧场,每个牧人都想多放一头牛,因为多放的好处全归自己,过度放牧的代价却由所有人分担;于是每个人都多放,牧场毁了,所有人都受害。
更早,H. Scott Gordon 在 1954 年的《共有财产资源的经济理论:渔业》(《政治经济学杂志》62 卷第 2 期,124–142 页)已经用渔业分析了同一个问题;据一份介绍,Hardin 的文章并没有引用 Gordon 的工作。Gordon 的文章通常被看作现代公共池塘资源经济学的开端。
三、一个能手算的渔场
我们用 Gordon 之后常用的稳态渔业模型(数字是编的)。
- 湖里鱼的存量 X,每年自然增长 0.5 × X × (1 − X/100):鱼少时长得快,越接近 100(湖能养的上限)长得越慢;
- 所有渔民的总捕捞力度记作 E(可以想成出海的船次);一单位力度每年能捕到存量的 1%,总鱼获 = 0.01 × E × X;
- 稳态:每年捕走的,等于每年长出来的。令 0.5 × (1 − X/100) = 0.01 × E,得到 X = 100 × (1 − 0.02E)。
于是稳态时的年鱼获是 0.01 × E × X = E − 0.02E²:
- E 小时,鱼多,可是捕的人少;
- E 大时,鱼被捕得少了,每单位力度的收获变少。
鱼价是 10,一单位捕捞力度的成本是 3。利润 = 10 × (E − 0.02E²) − 3E = 7E − 0.2E²。
算三个有名字的点:
| 总捕捞力度 E | 湖里的鱼 X | 年鱼获 | 总利润 | |
|---|---|---|---|---|
| 利润最大(让整个湖的利润最高) | 17.5 | 65 | 11.375 | 61.25 |
| 鱼获最多(常说的"最大可持续产量") | 25 | 50 | 12.5 | 50 |
| 自由进入(没人阻止,赚钱就有人进来,直到不赚钱) | 35 | 30 | 10.5 | 0 |
三个点的推导:
- 利润最大:对利润求最高点,7 − 0.4E = 0,E = 17.5。
- 鱼获最多:对鱼获求最高点,1 − 0.04E = 0,E = 25。
- 自由进入:只要还有利润,就有人来,直到利润为 0:7E − 0.2E² = 0,E = 35。
⚠️ 这里有三件容易想错的事:
- “鱼获最多"不是"利润最大”。 利润最大的力度(17.5)比鱼获最多的力度(25)小,因为多出的力度花了成本,却只多捕了一点点鱼。
- 自由进入时,利润被摊成 0。 利润最大时,整个渔场有 61.25 的利润;自由进入后,总利润是 0,这 61.25 被浪费了(多出来的 17.5 单位力度要花 52.5 的成本,还让鱼获少了一点)。
- 自由进入时,鱼获反而更少。 力度从 17.5 翻倍到 35,鱼获不但没增加,还从 11.375 降到 10.5,湖里的鱼从 65 掉到 30。多出来的船,只是在互相抢同一湖鱼。
一个很简单的公式
自由进入时,湖里的鱼是多少?算一算就是:X = 100 × 成本 ÷ 价格。成本 3、价格 10 时,X = 100 × 3/10 = 30。
这个公式很有启发:鱼价相对成本越高,自由进入下的鱼就越少。 鱼价涨到 20 时,X = 15;涨到 30 时,X = 10;价格是成本的 10 倍以上,X 就降到 10 以下了。价格涨得足够高,或者捕鱼技术进步得足够多(成本降得足够低),自由进入下的鱼会被捕到所剩无几。
还有一个更反直觉的结果:鱼价涨到 20 时,自由进入下的捕捞力度是 42.5,年鱼获是 42.5 − 0.02 × 42.5² = 6.375,比价格 10 时的 10.5 更少。价格涨了,鱼获反而少了:因为更多的船进来,把鱼捕得更少。
四、有 N 个渔民:公地悲剧就是一个博弈
上面说的"自由进入",是一个"零利润"的结论。把它换成博弈的语言,能更清楚地看到人数的作用。
假设有 N 个一模一样的渔民,每个人选自己的捕捞力度 e,全湖总力度是 E = N × e。按同样的稳态模型,每一单位力度的收获是 10 × (1 − 0.02E),减去成本 3,每个渔民的利润 = e × (7 − 0.2E)。
每个渔民在选 e 时,只看自己的利润,把别人的力度当成给定。对 e 求最高点:7 − 0.2E − 0.2e = 0。因为每个渔民一样,e = E ÷ N,得到
e = 35 ÷ (N + 1),总力度 E = 35N ÷ (N + 1)。
| 渔民人数 N | 总力度 E | 湖里的鱼 | 总利润 | 每人利润 |
|---|---|---|---|---|
| 1 | 17.5 | 65 | 61.25 | 61.25 |
| 2 | 23.3 | 53.3 | 54.4 | 27.2 |
| 3 | 26.25 | 47.5 | 45.9 | 15.3 |
| 5 | 29.2 | 41.7 | 34.0 | 6.8 |
| 10 | 31.8 | 36.4 | 20.2 | 2.0 |
| 20 | 33.3 | 33.3 | 11.1 | 0.56 |
| 很多 | 趋近 35 | 趋近 30 | 趋近 0 | 趋近 0 |
N = 1 时,唯一的渔民把整个湖当成自己的,选了利润最大的力度 17.5。N 越大,每个人只管自己,总力度越高,湖里的鱼越少,总利润一路下滑,最后趋近 0。 这和"几家公司各自决定产量"是同一个结构:每家只算自己多产一点的好处,不算它压低了所有人的价格。
悲剧不是因为渔民"坏",而是因为"多捕一点的好处归自己,鱼变少的代价归大家"。 这是外部性。
五、三条出路
出路一:把"总量"定下来,再把份额变成可交易的
让监管者先定一个总捕捞量(比如 11.375,就是利润最大时的年鱼获),再把总量分成份额,每个渔民持有自己的份额,份额可以买卖。这叫可转让个人配额(捕捞份额制)。
用 N = 10 的例子:不管制时,总力度 31.8,鱼 36.4,总利润 20.2。设总量 11.375、每人份额 1.1375:每个渔民想用最少的力度捕完自己的份额(力度越小成本越低)。在 X = 65 的湖里,捕 1.1375 要的力度是 1.1375 ÷ (0.01 × 65) = 1.75,十个人合起来 17.5,总利润 61.25,湖里的鱼 65。份额让每个渔民不再争抢,只想降低成本。
据 Costello、Gaines 和 Lynham 2008 年的论文《捕捞份额能防止渔业崩溃吗?》(《科学》321 卷,1678–1680 页,各来源的页码略有出入),据新闻报道,作者用了全球约 11,000 个商业渔场 1950 年到 2003 年的数据:自由进入的渔场里,将近三分之一崩溃了,而采用捕捞份额制的渔场里,崩溃的比例只有前者的一半左右。作者也提醒,这不是万灵药。(我没有读到摘要,这些数字来自新闻报道;“崩溃"怎么定义,也要看原文。)
出路二:政府管制
禁渔期、限制渔船数、限制渔网的网眼大小、总量上限。这些办法不用把份额变成商品,直接用规定限制行为。可是监管者需要知道鱼到底有多少,需要监督和执行。下面的纽芬兰鳕鱼,说明了这有多难。
出路三:社区自己管
Elinor Ostrom 在 1990 年出版的《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里,用大量的实地案例研究指出:不少社区靠自己,就长期管住了共有资源,既没有私有化,也没有靠政府。据通行的介绍,书中总结了八条"设计原则”,包括:清楚界定谁有权使用、谁没有,有人监督使用情况,而且监督者是使用者自己或者对使用者负责,违规的处罚由轻到重,有成本低、易于使用的办法解决纠纷,使用者能参与修改规则,外部权威承认社区的自治权,以及嵌套的多层治理。(各来源的措辞略有不同,具体以原书为准。)Ostrom 和 Oliver Williamson 一起获得了 2009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奖词是"对经济治理的分析,特别是对公共资源的分析"。
据 Cox、Arnold 和 Villamayor Tomás 2010 年的综述(《生态与社会》15 卷第 4 期,第 38 篇),作者分析了 91 项研究,来检验这些设计原则;据摘要,结论是这些原则有扎实的经验支持,同时有几个理论问题值得讨论。(我读到的是摘要层的概括。)
Feeny 等人在 1990 年的《公地的悲剧:二十二年之后》(《人类生态学》18 卷第 1 期,1–19 页)指出:据摘要,Hardin 的模型预言所有共同使用的资源最终会被过度开发或退化;而作者认为,私有、国有、社区所有,都可能是可行的资源管理办法。一个常被提到的区分是:“谁都能进"的开放进入,和**“一群有规矩的人共同使用"的共有财产**,是两回事;Hardin 的"悲剧"主要对应前者。(这是后来文献里的常见说法,我没有逐字核对。)
六、真实的渔场:纽芬兰的鳕鱼
1992 年 7 月 2 日,加拿大的渔业部长宣布禁止在纽芬兰东北海岸和拉布拉多南半部捕鳕鱼,据后来的叙述,这一禁令几乎一直延续到现在,只有少量的自用捕捞。据报道,这是加拿大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产业关闭,受影响的不只是渔民,还有鱼类加工厂的工人,失业人数各来源说法不一(数万人)。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到今天还有争议:
- 据加拿大国会委员会上一位前纽芬兰省渔业部长的说法,1980 年代对鱼量的估计偏高,导致允许捕捞的总量偏高;按这一说法,1989 年到 1992 年间,尽管有科学建议,仍捕走了近 70 万吨北方鳕鱼。(这是证词,不是经过核对的统计。)
- 一篇对这次崩溃的社会因素的综述,把过度捕捞、政府管理失误、无视科学上的不确定性,都列为原因。
- 也有人强调环境因素,比如海豹的捕食和海洋条件,这些是加拿大渔业与海洋部当时更强调的解释。
- 我还看到一个有立场的智库文章和一篇硕士论文,它们对谁该负主要责任说法不同;这两个来源我只作提示,不作结论。
它和我们的模型的关系(这是我的解读):模型里,如果监管者把鱼的存量估计偏高,总量就会定得太高,即使有管制,管制所依据的信息错了,同样会走向崩溃。
七、证据、局限和分歧
理论预测。
- 开放进入:利润被摊成 0,鱼量下降;渔民人数越多,越糟;
- 配额:不再争抢,向"利润最大"靠拢;
- 社区自治:在某些条件下能管住共有资源。
证据(我核对的是出处和摘要层,没有读全文):
- Hardin 1968(Science 162(3859):1243–1248);Gordon 1954(JPE 62(2):124–142);
- Costello 等 2008(Science 321,页码各来源略有出入;数字来自新闻报道);
- Ostrom 1990 及 2009 年诺贝尔奖(授奖词);Cox 等 2010(Ecology and Society 15(4):38,摘要);
- Feeny 等 1990(Human Ecology 18(1):1–19,摘要);
- 纽芬兰:1992 年 7 月 2 日的禁令(多处叙述一致);原因的说法各异。
局限。
- 模型是稳态的,没有考虑鱼群的波动、鱼的年龄结构、多种鱼之间的关系;数字都是编的。
- 渔民不一模一样:大船、小船,富的、穷的,成本不同。
- 现实里的信息很差:鱼的存量不容易知道。
- 配额的效果,要看初始份额怎么分、会不会被少数人买走。
分歧(事实问题和价值问题要分开)。
- 事实问题:捕捞份额制到底防止了多少崩溃?社区自治成功的概率有多大?哪些条件下成功?这些要看数据,不同研究的结论不完全一致;Ostrom 的设计原则,据一篇 2023 年学位论文的说法,还缺少把原则单独作为变量的实验来证明。
- 价值问题:共有的资源,该不该变成私人持有的份额? 份额的初始分配,是按历史捕捞量,还是拍卖,还是均分?一个小渔村的老渔民,会不会因为份额可以交易,最后把份额卖给大公司?**让资源有效率地使用,和让靠它吃饭的人有一份保障,**哪个更重要?这些问题,模型能算出每种办法的后果,不能替你决定你想要什么。
八、小结
- 公地悲剧:多捕一点的好处归自己,鱼变少的代价归大家;是外部性。
- 渔场模型(编的数字):鱼获 = E − 0.02E²,利润 = 7E − 0.2E²。利润最大:力度 17.5、利润 61.25、鱼 65;鱼获最多:力度 25;自由进入:力度 35、利润 0、鱼 30,鱼获反而降到 10.5。
- 公式:自由进入下,湖里的鱼 = 100 × 成本 ÷ 价格;价格涨到 20,鱼获从 10.5 降到 6.375。
- N 个渔民:e = 35 ÷ (N + 1),总力度 35N ÷ (N + 1);N = 1 利润 61.25,N = 10 降到 20.2,很多时趋近 0。
- 三条出路:配额(N = 10 的例子里,总力度从 31.8 降到 17.5,利润从 20.2 回到 61.25);政府管制;社区自治(Ostrom)。
- 真实案例:纽芬兰鳕鱼,1992 年 7 月 2 日禁渔;原因有争议。
- 分歧:成功率多高是事实问题;资源是否私有化、份额怎么分,是价值问题。
下次你听到"某某资源被过度开发”,请想一想:谁可以免费进来?多用一点的好处归谁、代价由谁承担?有没有一个办法,让使用者自己把代价算进去?
思考题
- 把成本改成 4(价格仍是 10)。利润最大的力度、自由进入的力度各是多少?两种情形下湖里的鱼各是多少?利润最大时的总利润是多少?(提示:利润 = 6E − 0.2E²。)
- 鱼价 30、成本 3。自由进入下的力度、湖里的鱼、年鱼获各是多少?(提示:利润 = E × (27 − 0.6E)。)
- N = 3 个渔民(价格 10,成本 3)。每个人的力度、总力度、湖里的鱼、总利润各是多少?
- 按公式"自由进入下的鱼 = 100 × 成本 ÷ 价格”,价格要是成本的多少倍,湖里的鱼才会降到 5 以下?
- 在 N = 10 的渔场,监管者把总量定为 11.375,份额平分。解释为什么渔民会选用 17.5 的总力度,而不是 31.8。(提示:每个渔民要捕完自己的份额,希望力度越小越好。)
- 想一个你身边的"公地"(共享单车乱停、公共冰箱、小区停车位、一个群里的共同资源)。它更像"开放进入"还是"社区共有"?有没有 Ostrom 说的那些设计原则?哪些是事实问题,哪些是价值问题?
思考题提示
- 成本 4:利润 = 10 × (E − 0.02E²) − 4E = 6E − 0.2E²。利润最大:6 − 0.4E = 0,E = 15,鱼 = 100 × (1 − 0.02 × 15) = 70,总利润 = 6 × 15 − 0.2 × 225 = 45。自由进入:6E − 0.2E² = 0,E = 30,鱼 = 100 × (1 − 0.6) = 40。(对照公式:100 × 4/10 = 40。)
- 价格 30:利润 = 30 × (E − 0.02E²) − 3E = 27E − 0.6E²。自由进入:E = 27 ÷ 0.6 = 45,鱼 = 100 × (1 − 0.9) = 10(对照公式:100 × 3/30 = 10),年鱼获 = 45 − 0.02 × 45² = 45 − 40.5 = 4.5。
- 力度 e = 35 ÷ 4 = 8.75;总力度 26.25;鱼 = 100 × (1 − 0.02 × 26.25) = 47.5;总利润 = 26.25 × (7 − 0.2 × 26.25) = 26.25 × 1.75 ≈ 45.9(每人约 15.3)。
- 100 × 成本 ÷ 价格 小于 5,即价格 ÷ 成本 大于 20。
- 每个渔民的份额是 1.1375。鱼多时一单位力度能捕得更多,在 X = 65 的湖里,一单位力度捕 0.01 × 65 = 0.65,所以要捕 1.1375 需要 1.1375 ÷ 0.65 = 1.75 的力度。力度越小成本越低,所以每个人只用 1.75,十人合计 17.5。(如果没有份额,每个人想的是"多捕一点",才会走到 31.8。)
- 开放题。例如共享单车:谁都能停,没有明确的归属;“有没有人监督、有没有处罚"对应 Ostrom 的原则。事实问题:某种管理办法有没有让乱停减少;价值问题:该由平台、政府还是用户自己来管,罚款多重算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