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镇的菜市场

小镇的批发市场上,卖西红柿的只有两家:你和小周。西红柿是一样的,顾客不挑。每天清早,你们各自决定拉多少货来卖:你拉 q₁,小周拉 q₂,数量可以是 0 到 80 之间的任意数。

价格不是你们定的,是市场定的:两家的货加起来越多,西红柿越不值钱。为了好算,我们假设

价格 P = 100 − (q₁ + q₂)。

每份货的成本是 20。你的利润是 (价格 − 成本)× 你卖的量。

先别往下读。请写下你的 q₁。你可以想一想:这取决于小周拉多少,可是你不知道。

这样的博弈有一个新特点:你的选择不是"A、B、C"几个选项,而是数轴上的任何一个数。表格画不出来,一格一格试也不可能。我们需要一个新办法。

二、先看一家独大

先把问题放简单:假设只有你一家,没有小周。你卖 q,价格是 100 − q,每份赚 100 − q − 20 = 80 − q,利润是

利润 = (80 − q)× q。

这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它在 q = 0 时利润为 0,在 q = 80 时(每份赚 0)也是 0。抛物线的最高点,就在两个"零点"的正中间,也就是 q = 40。这时价格是 100 − 40 = 60,利润是 40 × 40 = 1600。

这个"最高点在正中间"的小办法,我们后面会反复用。

三、两家:古诺竞争

3.1 你的最佳反应

现在小周也在卖。假设你已经知道小周拉了 q₂。你的价格是 100 − q₁ − q₂,每份赚 80 − q₁ − q₂,利润是

利润 = (80 − q₂ − q₁)× q₁。

对于固定的 q₂,这又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它的两个零点是 q₁ = 0 和 q₁ = 80 − q₂,最高点在正中间:

q₁ = (80 − q₂)÷ 2 = 40 − q₂ ÷ 2。

这叫你对小周的最佳反应。它是一条直线:

小周拉的货 q₂ 你的最佳反应 q₁
0 40
20 30
40 20
60 10
80 0

道理很直观:小周拉得越多,价格就被压得越低,你就越少拉。 小周拉到 80,价格已经掉到成本 20,你一份也不该拉。

小周的情况对称:q₂ = 40 − q₁ ÷ 2。

3.2 两条线的交点

均衡是两个人都在做最佳反应的地方,也就是两条线的交点。让 q₁ = q₂ = q(对称),代入:

q = 40 − q ÷ 2,所以 1.5q = 40,q = 80 ÷ 3 ≈ 26.7。

两家各拉 26.7,总量 53.3,价格 100 − 53.3 = 46.7,每份赚 26.7,每家利润 26.7 × 26.7 ≈ 711。

古诺:两条最佳反应线的交点

蓝线是你的最佳反应,橙线是小周的,绿点是它们的交点。灰色的虚线表示"轮流调整"的路径:你先按"小周拉 0"拉了 40,小周看到后最好拉 20,你再调到 30,小周调到 25,你调到 27.5,小周调到 26.25……一步一步靠近绿点。这只是一个帮助理解的想象,不是说人们真的这样调整。

3.3 对比一下

局面 总量 价格 每家利润
一家独大(垄断) 40 60 (一家)1600
两家合谋,各拉 20 40 60 800
两家古诺均衡 53.3 46.7 711
完全竞争(价格等于成本) 80 20 0

两家各拉 20(合起来等于垄断的 40)对两个人都更好,每家 800。可是它站不住:如果小周拉 20,你的最佳反应不是 20,而是 30,利润变成 (100 − 30 − 20 − 20) × 30 = 900,比 800 高;小周的利润则跌到 600。两个人都这么想,就滑到了 711。这和囚徒困境是同一种结构:每个人都偷偷多拉一点,结果大家都赚得更少。

3.4 多少家才够"竞争"

同样的算法可以推到 n 家:每家拉 80 ÷ (n + 1)。

家数 n 每家拉 总量 价格 每家利润
1 40 40 60 1600
2 26.7 53.3 46.7 711
3 20 60 40 400
4 16 64 36 256
5 13.3 66.7 33.3 178
10 7.3 72.7 27.3 53

家数越多,总量越靠近完全竞争的 80,价格越靠近成本 20,利润越薄。

四、价格竞争:伯川德

4.1 换一个选择变量

同一个市场,换一种玩法。你和小周各开一家便利店,卖一模一样的矿泉水,成本 20,顾客只看价格。现在你们选的不是数量,而是价格,可以是任何数。需求是 100 − 价格(价格越低买的人越多)。规则是:价格低的那家拿走全部顾客,价格一样就平分。

4.2 推理

假设小周的定价是 60,你怎么办?

  • 你也定 60:平分,每家卖 (100 − 60) ÷ 2 = 20 份,每份赚 40,利润 800。
  • 你定 59(低一点点):你拿走全部顾客,卖 41 份,每份赚 39,利润 1599。

低一点点,利润几乎翻倍。所以只要对方定价高于成本,你就想低一点点。小周同样这么想。于是你们互相压价,一路压下去:

对方的定价 你也定同价:平分 你低 1 元:全拿
60 800 1599
40 600 1159
30 350 639

价格一直压到哪里?压到成本 20。如果两家都定 20,每家利润 0。这时没人想改:定价高一点,顾客全跑到对方那里去,还是 0;定价低一点,每份赔钱。所以(20,20)是均衡,每家的利润是零。

这个结论很奇怪:只要有两家,价格就压到了成本,和有一千家一样。 这叫伯川德悖论。

选读:整数价格的小插曲。 如果价格只能是整数,(21,21)也是均衡:两家都定 21,各赚 (21 − 20) × 79 ÷ 2 = 39.5;你降到 20,拿走全部顾客,却一份也赚不到(利润 0),比 39.5 还差。所以结论对"价格能细分到多细"是敏感的。

4.3 为什么古诺和伯川德差这么多

同一个市场,同样两家,古诺得到每家 711 的利润,伯川德得到 0。区别在你们选的是什么:

  • 古诺: 你选的是数量。货已经拉来了,价格由市场出清。你拉多了,价格就被压低,这个"自己压自己"的效应约束着你。
  • 伯川德: 你选的是价格,而且要多少卖多少,随时可以把整个市场吃下来。所以低一点点就能抢走全部顾客。

现实里哪一个更接近?取决于能不能随时扩大供给。如果你要提前备货,货拉多了就压价,更像古诺;如果你的货源不受限制,更像伯川德。Kreps 和 Scheinkman 在 1983 年证明了一个有名的结果:如果两家先各自定下产能,再比价格,最后的结果就是古诺的结果。 所以"价格竞争一定把利润压到零",需要一个前提:谁都可以随时供应整个市场。

4.4 产品有差异,悖论就消失了

现实里的产品往往不完全一样:口味、品牌、位置都不同。设你的销量是 q₁ = 100 − 2p₁ + p₂(你自己的价格越高卖得越少,对方的价格越高,你反而卖得越多),成本 10。你的利润是 (p₁ − 10)(100 + p₂ − 2p₁),它作为 p₁ 的函数,零点是 p₁ = 10 和 p₁ = (100 + p₂) ÷ 2,最高点在正中间:

p₁ = 30 + p₂ ÷ 4。

小周对称。让 p₁ = p₂ = p:p = 30 + p ÷ 4,所以 p = 40,销量 100 − 80 + 40 = 60,每家利润 (40 − 10) × 60 = 1800。价格高出成本很多,利润也不是零。

注意这里的最佳反应线向上:小周涨价,你也敢涨价(因为你的顾客被挤向你)。而古诺里的线是向下的:小周多拉,你就少拉。古诺里,对手的行动让你"收缩";价格竞争里(产品有差异时),对手的行动让你"跟进"。

五、选址:霍特林

5.1 海滩上的冰淇淋摊

第三种连续的选择:选哪里。海滩上,游客均匀地分布在 1 到 9 九个位置,每个位置上的人数一样多。你和小周各开一个冰淇淋摊,价格一样,各自选一个位置站定,游客去离自己近的那一家,一样近就平分。

先看一个具体的情形:小周站在位置 5。你站哪?

你站在 4 5 3
你拿到的游客(共 9 份) 4 4.5 3.5

站在 4:位置 1 到 4 的游客离你更近,4 份;站在 5(和小周同位置):平分 4.5 份;站在 3:位置 1、2、3 属于你,位置 4 离你和小周一样远(平分半份),3.5 份。站 5 最好。

再看小周站在位置 3:

你站在 3 4 2
你拿到的游客 4.5 6 2

站在 4(紧贴小周、靠中间的一侧):位置 4 到 9 全是你的,共 6 份。

规律是:你的最佳反应,是紧贴对手,站在靠近中间的一侧,抢走对手另一侧的全部游客。让两个人轮流这样挪:

你在 2,小周在 8 → 你挪到 7(紧贴小周)→ 小周挪到 6(紧贴你)→ 你挪到 5 → 小周挪到 5。

最后两个人都在中间的 5,每家一半。这是唯一的均衡:谁单独离开中间,都会少拿游客。

5.2 均衡不是最方便的

冰淇淋摊的位置

对游客呢?两个摊都在 5,游客到摊的平均距离是 (4 + 3 + 2 + 1 + 0 + 1 + 2 + 3 + 4) ÷ 9 = 20/9 ≈ 2.2 个位置。如果一个摊在 3、另一个在 7,平均距离是 10/9 ≈ 1.1,只有一半。

这就是霍特林模型(Hotelling 在 1929 年提出)的结论:两个争夺顾客的摊,会往中间挤,而对顾客来说,分开站才更方便。 为了争夺"中间"这个最值钱的位置,两家把自己放到了对社会没什么好处的地方。

⚠️ 这个模型的前提很苛刻:顾客均匀分布、价格不变、只有两家。家数一变,结论就变:可以证明,三家时这个"都挤在中间"就不再是均衡。所以别把它当成"所有竞争都会趋同"的定理。

六、三个模型的共同方法

三个模型,用的是同一套办法:

  1. 写出你的收益,它取决于自己的选择和对手的选择。
  2. 对固定的对手选择,找出你的最佳反应(古诺、伯川德里用"抛物线的最高点在中间",选址里直接比较)。
  3. 对手也一样。两条最佳反应线(或者两个规则)的交点,就是均衡。

这是表格里找均衡的办法的连续版本:在表格里,我们给每一列标出你的最好数字,给每一行标出对手的最好数字,两个都标了的格子就是均衡;在数轴上,“双方的最佳反应线相交"的那一点,做的是同一件事。

七、证据:人们真的这样竞争吗

理论预测什么? 数量竞争,每家拉 80 ÷ (n + 1),家数越多越接近完全竞争;价格竞争(同质产品),两家就够,价格等于成本。

证据怎么说?

  • Huck、Normann 和 Oechssler(2004)做了数量竞争的实验,比较两家、三家、四家和五家的市场。据其摘要:两家的市场里有一些合谋;三家的市场大体接近古诺均衡;四家和五家的市场从不合谋,通常落在古诺的产量上或高于古诺,有的甚至接近完全竞争。
  • Dufwenberg 和 Gneezy(2000)做了价格竞争的实验。结论是:两家时,伯川德的预测不太准;三家或四家时,经过一些学习,预测相当准。 他们用有限理性来解释。
  • Kreps 和 Scheinkman(1983)是理论结果:先定产能、再比价格,得到古诺的结果。

局限在哪? 这些实验的数字和规则都比较简化,参与者主要是学生;这里引用的是摘要层面的结论,具体的数字和统计细节需要读原文。

分歧是什么? 两家的市场里为什么会有合谋、人数一多就消失?一种解释是:人少的时候,容易看清对方,也容易心照不宣;另一种解释是学习和误差。学界没有统一的结论。至于"这个市场的竞争程度对社会是好是坏”,有人更看重消费者的低价,有人更看重企业的投资回报,这是价值判断,本讲不替你下结论。

八、常见的误用

  • “古诺和伯川德,总有一个是对的。” 不对。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企业选的是什么(数量还是价格),以及能不能随时扩大供给。要看你的市场更像哪一种。
  • “两家企业就足以让价格降到成本。” 这是伯川德的结果,要求产品完全一样、供给不受限制。现实里,产品有差异、产能有限,价格会高得多。
  • “均衡就是对社会最好的。” 不对。霍特林里,均衡让顾客多走了一倍的路;古诺里,企业的利润比合谋低,但消费者受益的程度,要另外计算。
  • “企业竞争,一定会往中间挤。” 只在霍特林这类特定的设定里。三家、价格可变、顾客不均匀,结论都会变。
  • “最佳反应线是直线,所以均衡一定好算。” 这是我们选的数字让它成了直线。一般的需求和成本,反应线可以是曲线,甚至没有交点。

九、小结

  • 连续策略:选择是数轴上的任意数。最佳反应线:对每一个对手的选择,你的最佳选择。
  • 古诺(选数量):最佳反应线向下,交点每家拉 80 ÷ (n + 1);两家时利润 711,比合谋(800)低,比完全竞争(0)高。家数越多越竞争。
  • 伯川德(选价格,同质产品):两家就把价格压到成本,利润为零。原因是低一点点就能抢走全部顾客。
  • 古诺和伯川德的差别,取决于选的是什么、能不能随时扩大供给。先定产能、再比价格,回到古诺。
  • 产品有差异:价格的最佳反应线向上,价格高于成本,悖论消失。
  • 选址(霍特林):最佳反应是紧贴对手、站在靠中间的一侧,唯一均衡是都在中间,对顾客并不最方便。
  • 共同的方法:写收益,求最佳反应,找交点。

回到菜市场:下次你看到几家店挤在同一条街上,请想一想:它们竞争的是价格、数量,还是位置?竞争的那一条线,是向下,还是向上?

思考题

  1. 古诺(价格 P = 100 − q₁ − q₂),把成本改成 30。求两家的最佳反应线、均衡的产量、价格和每家的利润。
  2. 三家古诺(成本 20):每家拉多少?价格是多少?每家的利润是多少?和两家比,价格和利润有什么变化?
  3. 两家古诺,但你的成本是 20,小周的成本是 30。写出两条最佳反应线,求均衡的产量、价格和两家的利润。成本低的那一家有什么优势?
  4. 产品有差异的价格竞争:销量 q₁ = 100 − 2p₁ + p₂,成本改成 20。求最佳反应线和均衡的价格、销量、利润。
  5. 海滩只有 7 个位置(1 到 7),其他规则不变。均衡在哪里?两个摊都在均衡位置时,游客的平均距离是多少?如果一个摊在 2、另一个在 6,平均距离是多少?
  6. 请你用自己的话说清楚:为什么同样是"两家",古诺均衡的利润是 711,伯川德均衡的利润是 0?再想一个生活里更像古诺的例子和一个更像伯川德的例子。

思考题提示

  1. 利润 = (70 − q₂ − q₁) × q₁,零点是 0 和 70 − q₂,最高点在中间:q₁ = (70 − q₂) ÷ 2 = 35 − q₂ ÷ 2。对称:q = 35 − q ÷ 2,q = 70 ÷ 3 ≈ 23.3。总量 46.7,价格 100 − 46.7 = 53.3,每家利润 (53.3 − 30) × 23.3 ≈ 544。
  2. 三家时每家拉 80 ÷ 4 = 20,总量 60,价格 40,每家利润 (40 − 20) × 20 = 400。和两家比:价格从 46.7 降到 40,每家利润从 711 降到 400,总利润从 1422 降到 1200。
  3. 你:q₁ = 40 − q₂ ÷ 2;小周:利润 = (70 − q₁ − q₂) × q₂,q₂ = 35 − q₁ ÷ 2。代入:q₁ = 40 − (35 − q₁ ÷ 2) ÷ 2 = 22.5 + q₁ ÷ 4,所以 0.75 q₁ = 22.5,q₁ = 30,q₂ = 35 − 15 = 20。价格 100 − 50 = 50。你的利润 (50 − 20) × 30 = 900,小周的利润 (50 − 30) × 20 = 400。成本低的一家卖得多(30 对 20),赚得也多(900 对 400)。
  4. 利润 (p₁ − 20)(100 + p₂ − 2p₁),零点是 20 和 (100 + p₂) ÷ 2,最高点:p₁ = (20 + (100 + p₂) ÷ 2) ÷ 2 = 35 + p₂ ÷ 4。对称:p = 35 + p ÷ 4,p = 140 ÷ 3 ≈ 46.7。销量 100 − 2p + p = 100 − p ≈ 53.3,每家利润 (46.7 − 20) × 53.3 ≈ 1422。
  5. 对手在 4 时:你站 4,平分,得 3.5 份(共 7 份);你站 3,位置 1、2、3 是你的,得 3 份;你站 5 同理 3 份;站 2 只有 2.5 份。所以站 4 最好,对称地,对手也站 4,均衡是(4,4)。两个摊都在 4 时,平均距离 (3 + 2 + 1 + 0 + 1 + 2 + 3) ÷ 7 = 12/7 ≈ 1.7;一个在 2、一个在 6 时,距离是 (1 + 0 + 1 + 2 + 1 + 0 + 1) ÷ 7 = 6/7 ≈ 0.86,只有一半。
  6. 要点:古诺里你选的是数量,价格由市场出清,你多拉就会压低自己的价格,这个自我约束使利润保住;伯川德里你选价格,低一点点就能抢走全部顾客,没有约束,价格被压到成本。生活例子:更像古诺——蔬菜批发商每天拉货、航班座位提前定好的航空公司;更像伯川德——网上卖同一款标准件、供货不受限制的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