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晋升名额
部门里只有一个晋升名额,价值 100(想成万元、想成分数都行)。想要它的有两个人:你,和同事小周。
怎么决定给谁?领导的办法是看"谁更拼":你们各自投入一些努力(加班、做额外的项目),折算成成本 x。你拿到名额的概率,等于你的投入占两个人总投入的比例:
你赢的概率 = x ÷ (你的投入 + 小周的投入)。
投入的成本不退。所以你的期望收益是
期望收益 = 100 × (你赢的概率)− 你的投入 x。
先别往下读。请你写下你的 x(0 到 100 之间的数)。
写好了吗?我们来看看,如果你知道小周投了 25,你投多少最划算。逐个算一下:
| 你的投入 x | 你赢的概率 | 100 × 概率 | 减去成本 x | 期望收益 |
|---|---|---|---|---|
| 0 | 0 | 0 | 0 | 0 |
| 10 | 10 ÷ 35 | 28.6 | 10 | 18.6 |
| 15 | 15 ÷ 40 | 37.5 | 15 | 22.5 |
| 20 | 20 ÷ 45 | 44.4 | 20 | 24.4 |
| 25 | 25 ÷ 50 | 50 | 25 | 25 |
| 30 | 30 ÷ 55 | 54.5 | 30 | 24.5 |
| 40 | 40 ÷ 65 | 61.5 | 40 | 21.5 |
| 50 | 50 ÷ 75 | 66.7 | 50 | 16.7 |
| 75 | 75 ÷ 100 | 75 | 75 | 0 |
画成曲线更直观:
投得太少,赢面太小;投得太多,成本吃掉了赢面带来的好处。最划算的是 25。小周的情况完全对称:你投 25 时,小周的最佳选择也是 25。所以两个人各投 25 是均衡,各有一半的赢面,每人的期望收益是 50 − 25 = 25。
这个结果有点让人不舒服:名额价值 100,两个人合起来花了 50 去争,只剩 50 分给赢的那一方。如果你们能约定都不拼(都不投的话,就抓阄决定),各自赢面一半,每人的期望收益是 50,比 25 好。可是约定站不住:如果小周一点都不投,你只要投一点点,就几乎拿走全部 100。这是一个囚徒困境式的结构:每个人都想多投一点,结果两个人都白白搭进去不少。
1.1 人越多,越"内卷"
同样的算法推到 n 个人:每个人投入 100 × (n − 1) ÷ n²,全部人的总投入是 100 × (n − 1) ÷ n。
| 人数 n | 每人投入 | 总投入(占奖品 100 的几成) | 每人期望收益 |
|---|---|---|---|
| 2 | 25 | 50 | 25 |
| 3 | 22.2 | 66.7 | 11.1 |
| 4 | 18.8 | 75 | 6.3 |
| 5 | 16 | 80 | 4 |
| 10 | 9 | 90 | 1 |
参与的人越多,总投入越逼近奖品的全部价值,每个人的期望收益几乎被耗光。这叫租金耗散:争夺一个奖品,最后把奖品的价值几乎都花在争夺上了。
⚠️ 这里最容易想错:投入不等于浪费。 上面的结论在一个条件下才成立:那些投入只是为了争夺,并不创造别的价值(比如大家都在拼"谁加班更久",而工作成果没有增加)。如果投入同时带来了新产品、新技术,那就不全是浪费。争夺有没有产出,要看具体情形,这既是事实问题,也牵涉价值判断,这里不替你下结论。
二、公地:一片没人管的草场
2.1 故事
村里有一片公共草场,谁都可以放羊。村里有 n 位牧民,每位牧民决定放 s 只羊。羊越多,草越不够吃,所以每只羊每年的净收益是
每只羊的净收益 = 100 − 全村羊的总数 S。
你放 s 只,你的利润是 s × (100 − S)。
2.2 先看草场只有你一家
如果草场是你一个人的,S = s,利润 = s × (100 − s)。这是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在 s = 0 和 s = 100(每只羊赚 0)处为 0,最高点在两个零点的正中间:s = 50,利润 50 × 50 = 2500。
2.3 两位牧民
现在另一位牧民放 t 只。你的利润是 s × (100 − t − s),零点是 0 和 100 − t,最高点在中间:s = (100 − t)÷ 2。这是你对对方的最佳反应。
两个人对称,令 s = t:s = (100 − s) ÷ 2,解得 s = 100 ÷ 3 ≈ 33.3。全村 66.7 只羊,比最合适的 50 只多;每只羊净赚 33.3,每位牧民利润 33.3 × 33.3 ≈ 1111,全村 2222,比草场只有一家时的 2500 少。
2.4 牧民越多,越糟
n 位牧民对称时,每人放 100 ÷ (n + 1) 只:
| 牧民人数 n | 全村放的羊 | 每只羊净收益 | 全村总利润 |
|---|---|---|---|
| 1 | 50 | 50 | 2500 |
| 2 | 66.7 | 33.3 | 2222 |
| 5 | 83.3 | 16.7 | 1389 |
| 10 | 90.9 | 9.1 | 826 |
人越多,羊越多,全村赚得越少,极端情形下羊多到把草吃光,每只羊的净收益趋近于 0。
2.5 毛病出在哪
你多放一只羊,好处全是你的:这只羊的净收益。可是它让草场更紧,每一只羊的收益都掉了一点,包括你自己的,也包括所有别人的。你只承担了自己那一份损失,大部分损失落在了别人头上。你做决定的时候,别人头上的那份损失不在你的账上。
这就是 Hardin 在 1968 年那篇有名的文章里说的"公地悲剧":每个人都理性地多放一只,结果草场被毁,所有人都受损。
⚠️ 这里要补一句:公地悲剧不是说"凡是公共的都会被毁"。 Elinor Ostrom 在 1990 年的书里,收集了大量案例:一些社区在没有私有化、也没有政府接管的情况下,用自己定的规则、互相监督和分级的惩罚,把公共资源持续管理了几百年。Hardin 描述的,更像是一种没有边界、没有规则的开放使用。区别不在于"公共"还是"私有",而在于有没有规则把外部的损失装回每个人的账里。
三、搭便车:好事大家想要,谁来出钱
3.1 一起凑钱,我不出
小区里 5 位邻居要凑钱做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比如装门禁)。每人有 20 元,可以投进公共池,也可以留着。池里的钱乘 3,再平均分给 5 个人,不管你投没投。
你投 20 元,池里多了 20,变成 60,分成 5 份,你自己只拿回 12 元,亏了 8 元。每投 1 元,自己只拿回 0.6 元,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做,不投都比投多 8 元:
| 其他 4 位邻居的情况 | 你投 20 | 你不投 |
|---|---|---|
| 其他人都投 | 20 × 5 × 3 ÷ 5 = 60 | 20 + 80 × 3 ÷ 5 = 68 |
| 其他人都不投 | 20 × 3 ÷ 5 = 12 | 20 |
大家都投,每人 60;大家都不投,每人 20。每个人都想让别人出钱,自己白用好处,这就是搭便车。 不投是占优策略,所以均衡里谁都不投,大家只剩 20,比全部都投的 60 差得多。
3.2 谁来出头:志愿者的困境
再看一个不一样的情形:楼道里的灯坏了。只要有一个人去修,所有人都能受益。 修灯要花你 4(时间和力气),灯修好之后每个人得到 10 的好处。n 个人在场,每个人要决定修还是不修。
- 如果你去修,你得 10 − 4 = 6,不管别人怎么做。
- 如果你不修,只要别人里有人修,你得 10;没人修,你得 0。
有 n 个人时,一种自然的情形是每个人都以某个概率 p 去修。让你对"修"和"不修"无差别:
修的好处 = 10 − 4 = 6;不修的期望 = 10 × (别人里至少一个人修的概率)= 10 × [1 − (1 − p)^(n − 1)]。
令两者相等,得到 (1 − p)^(n − 1) = 4 ÷ 10 = 0.4。
| 人数 n | 每人去修的概率 p | 所有人都没去修的概率 |
|---|---|---|
| 2 | 60% | 16% |
| 3 | 36.8% | 25.3% |
| 5 | 20.5% | 31.8% |
| 10 | 9.7% | 36.1% |
| 很多人 | 趋近 0 | 趋近 40% |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人越多,每个人去修的概率越低(大家都想"总会有别人修"),而没有任何人出手的概率反而越来越大,最后逼近 4 ÷ 10 = 40%(成本和好处的比)。
要说明的是,这是这个简单模型的结论。现实里,旁观者是不是真的人越多越不出手,还取决于很多别的因素,不能只用这个模型下结论。另外这个博弈里也有"恰好一个人去修、其他人都等着"的均衡,可是谁去?这需要事先协调。
四、三件事的共同病根
三个故事有一个共同点:你做决定时,你的行动对别人的影响,不在你的账上。 经济学里叫外部性。
| 你的行动对别人的影响 | 结果 | |
|---|---|---|
| 竞赛 | 你多投入,别人的赢面变小 | 投入过度,租金被耗光 |
| 公地 | 你多放羊,别人的羊收益下降 | 使用过度,资源被毁 |
| 搭便车 | 你出钱,别人白白受益 | 投入不足,好事没人做 |
前两个是你的行动伤害了别人,所以做得太多;第三个是你的行动惠及了别人,所以做得太少。
4.1 怎么走出来
办法的核心,都是把外部的影响装回每个人的账里:
- 产权和收费: 公地划成各家的,或者按放牧的数量收费。
- 规则和监督: 社区自己定放牧的上限、轮流放牧,互相盯着(Ostrom 观察到的做法)。
- 惩罚: 对搭便车者施加成本(哪怕是同伴间的非正式惩罚)。
- 小群体、重复相遇、声誉: 人少的时候,你的行动更容易被看到,别人也更容易回敬。上面的表也显示,人越多,结果越糟。
- 选择性激励: 只给出力的人好处。Olson 在 1965 年指出,除非有强制或特殊的办法,理性自利的人不会为共同利益行动,群体越大越难。
用哪种办法,涉及"个人自由和集体干预"之间的取舍,这是价值判断。博弈论能做的是告诉你:每种办法改变了哪个人的哪项收益,改变之后均衡在哪里。
五、证据:人们真的会这样吗
理论预测什么? 竞赛里投入过度,公地里使用过度,公共品里投入不足。
证据怎么说?
- 竞赛。 Sheremeta(2013)综述了大量竞赛实验,发现参与者的投入通常高于纳什均衡的预测,中位数的高出幅度约 72%。文中整理了几种解释:有限理性、赢本身带来的满足感、在乎相对的高低、对概率的扭曲等。
- 公共品和惩罚。 Fehr 和 Gächter(2000)做了公共品实验。据其工作稿摘要,搭便车的人即使惩罚者自己要付出成本、也没有任何物质好处,仍然会被惩罚;而有惩罚机会时,合作水平大幅上升。
- 公地。 Ostrom(1990)用各地的案例说明,社区可以靠自己定的规则长期管好公共资源(这项工作让 Ostrom 获得了 2009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局限在哪? 实验是小额奖金的简化博弈,参与者多是学生。案例研究很难重复检验,而且我们更容易看到"成功管理"的例子,失败的未必被记录下来。
分歧是什么? 为什么人们在竞赛里投入"过度"?有限理性、争强好胜还是别的原因,研究者各有解释。Hardin 和 Ostrom 的分歧更像是:公地要靠外部力量(私有化或政府),还是靠社区自己。我们不替你选,只告诉你每种说法依赖的前提。
六、常见的误用
- “公地悲剧说明,公共的东西必须私有化或国有化。” 不对。Ostrom 的案例说明,社区自己也可以管好。关键是有没有规则。
- “搭便车说明人都是自私的。” 不一定。很多实验里,人们愿意合作,也愿意花成本去惩罚搭便车的人。收益里可以包含公平感和合作的意愿。
- “竞赛里的投入都是浪费。” 不对。要看投入有没有创造别的价值。
- “人越多,越容易有人出头。” 在志愿者困境的模型里恰好相反,没人出手的概率更大。
- “多人公共品博弈就是囚徒困境。” 要看数字。上面那个凑钱的例子(不投占优、全投更好)是囚徒困境;志愿者困境不是,它没有占优策略。
七、小结
- 竞赛:投入越多赢面越大,但成本不退。每人投入 100 × (n − 1) ÷ n²,人越多总投入越逼近奖品的价值,叫租金耗散;是不是"浪费",要看投入有没有创造别的价值。
- 公地:每只羊的好处归自己,损失由大家分担。n 位牧民每人放 100 ÷ (n + 1),人越多羊越多、全村越穷。解药是规则,不只是私有化。
- 搭便车:凑钱时不投占优(自己只拿回一部分);志愿者困境里人越多,没人出手的概率越大。
- 共同病根是外部性:你的行动对别人的影响不在你的账上。竞赛和公地里做得太多,公共品里做得太少。
- 办法的核心是把外部影响装回每个人的账里:产权、规则、惩罚、小群体、选择性激励。
回到那片草场:下次你看到某个公共的东西被糟蹋,请想一想:这里的规则,有没有把每个人的行为后果,装回每个人自己的账里?
思考题
- 晋升名额的价值改成 60,仍然是两个人、投入成本不退。求每个人的均衡投入和期望收益。
- 五个人争一个价值 100 的名额。每个人的均衡投入是多少?总投入占奖品的几成?每个人的期望收益是多少?
- 公地里,每只羊的净收益改成 120 − S(草场更肥)。草场只有一个牧民时放多少只、利润多少?有 3 位牧民时,每人放多少、全村放多少、全村总利润是多少?和一个牧民时比,差多少?
- 凑钱的例子里(5 个人,每人 20 元),池里的钱改成乘 6 再平均分。现在每投 1 元,自己能拿回多少?“投"还是"不投"是占优策略?此时的均衡是什么?乘几是分界线?
- 志愿者困境里,把修灯的成本从 4 提高到 6(好处仍是 10)。当有 2 个人、3 个人时,每个人去修的概率各是多少?没人去修的概率各是多少?
- 各举一个生活里的例子:做得太多的外部性、做得太少的外部性。说说你会用什么办法"把外部影响装回账里”。
思考题提示
- 每个人投入 V ÷ 4 = 60 ÷ 4 = 15。每人赢的概率一半,期望收益 30 − 15 = 15。(也可以代入表格的方法:对手投 15 时,你投 15 的期望收益 60 × 15 ÷ 30 − 15 = 15,比 10 或 20 都高。)
- n = 5:每人投入 100 × 4 ÷ 25 = 16,总投入 80,占奖品的 80%。每人期望收益 100 ÷ 5 − 16 = 4。
- 一个牧民:利润 s × (120 − s),零点 0 和 120,最高点 s = 60,利润 60 × 60 = 3600。三位牧民:每人放 120 ÷ 4 = 30,全村 90 只,每只净收益 120 − 90 = 30,每人 900,全村 2700。比一个牧民少 3600 − 2700 = 900。
- 每投 1 元,池里变成 6 元,平均分给 5 人,自己拿回 6 ÷ 5 = 1.2 元,大于 1。所以"投"是占优策略,大家都投,每人得 20 × 5 × 6 ÷ 5 = 120,均衡就是全体都投。分界线是乘数 = 人数 5:乘数小于 5,不投占优;大于 5,投占优。
- (1 − p)^(n − 1) = 6 ÷ 10 = 0.6。n = 2:1 − p = 0.6,p = 40%,没人去修的概率 0.6² = 36%。n = 3:(1 − p)² = 0.6,1 − p ≈ 0.775,p ≈ 22.5%,没人去修的概率 0.775³ ≈ 46.5%。成本越高,每个人越不想修,没人修的概率越大。
- 开放题。例子:做得太多——景区里每个游客都想站最前面拍照;做得太少——大家都想要干净的公共厨房,没人愿意打扫。办法:收费或定规则、轮流值班、让做的人得到一点额外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