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笔越滚越大的奖金

你和小周面对一笔钱,轮流做决定:每轮,轮到的人可以拿走,也可以继续。

  • 拿走:游戏马上结束,拿走的人分到大头,另一个人分到小头。
  • 继续:奖金翻倍,轮到对方决定。

一共有 4 轮:你、小周、你、小周。如果 4 轮里谁都没有拿走,两个人分到最后那笔大奖金。具体的收益是这样的(括号里是你的,小周的):

蜈蚣博弈

  • 你在第 1 轮拿走:(4,1);
  • 你继续,小周在第 2 轮拿走:(2,8);
  • 小周继续,你在第 3 轮拿走:(16,4);
  • 你继续,小周在第 4 轮拿走:(8,32);
  • 4 轮都继续:(64,16)。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第 1 轮,你会拿走还是继续? 你为什么这么选?

二、从后往前想

我们用"从后往前想"的办法(先看最后一个人会怎么选,再倒推前面的人):

  • 第 4 轮,小周: 拿走得 32,继续得 16。小周拿走,结果(8,32)。
  • 第 3 轮,你: 拿走得 16;继续,小周会在第 4 轮拿走,你只得 8。你拿走,结果(16,4)。
  • 第 2 轮,小周: 拿走得 8;继续,你会在第 3 轮拿走,小周只得 4。小周拿走,结果(2,8)。
  • 第 1 轮,你: 拿走得 4;继续,小周会在第 2 轮拿走,你只得 2。你拿走,结果(4,1)。

结论:你在第 1 轮就拿走,得到 4,小周得到 1,游戏结束。

三、为什么叫悖论

你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这个结论哪里不对劲?

  • 如果两个人都"继续",最后可以拿到(64,16):你是 4 的 16 倍,小周也是 1 的 16 倍。两个人都好得多。
  • 可是每一步的推理都没有毛病:到了任何一轮,拿走确实比继续对当事人更划算(因为继续之后,对方会拿走)。

每一步都对,结论却对两个人都很糟。 这叫逆向归纳的悖论。这里的"糟"不是推理出错,而是推理的起点(对方在每一步都会这样想)带来了一个连你自己都不愿接受的终点。

类似的推理,在其他博弈里也会遇到:如果两个人知道某件合作只会重复固定的次数,最后一次谁都想背叛;倒推回来,倒数第二次也想背叛……合作就从最后一轮开始,一路崩塌。

四、最后通牒与独裁者

蜈蚣博弈有 4 步。最简单的一种逆向归纳,只有两步,就是最后通牒游戏。

4.1 规则和理论预测

一笔钱,比如 10 元。提议者提出怎么分,回应者只有两个选择:接受(按提议分),或者拒绝(两个人都得 0)。

倒着想:回应者面对任何一个正的数额,接受(得到正的钱)都比拒绝(得 0)好。所以提议者会只给一点点(最小的单位,比如 1 元),回应者会接受。预测:提议者拿走 9 元,回应者拿 1 元。

4.2 如果回应者不是"有钱就接受"

现实里,回应者常常拒绝很低的提议。假设你是提议者,你猜回应者对不同的提议,接受的概率是这样的(数字是为了手算而设的):

你给对方 对方接受的概率 你的期望收益 = (10 − 提议) × 概率
1 元 10% 9 × 0.1 = 0.9
2 元 30% 8 × 0.3 = 2.4
3 元 60% 7 × 0.6 = 4.2
4 元 85% 6 × 0.85 = 5.1
5 元 100% 5 × 1 = 5.0

提议者的期望收益

最好的提议是 4 元,而不是 1 元。 提议者并没有变得"善良",只是在对现实里的回应者做最佳反应:对方会拒绝很低的提议,所以 1 元的期望收益反而最低。

4.3 独裁者游戏:把"怕被拒绝"拿掉

提议者给得多,是因为觉得公平,还是因为怕被拒绝?有一个办法把两者分开:独裁者游戏。规则:提议者决定怎么分,回应者没有任何选择,只能接受。这时提议者不用怕被拒绝。

如果"公平"是唯一的原因,那么提议者在两种游戏里给的应该一样;如果"怕被拒绝"也有作用,独裁者游戏里给的应该更少。

五、为什么倒着想,在现实里常常走不通

逆向归纳要成立,需要几个前提。现实里,它们常常不成立:

前提 现实里可能的情况
共同知识的层数足够多: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蜈蚣博弈 4 步,需要想 4 层;想不了那么多层,或者不相信对方会想那么多层
对方是"只看钱的理性人" 对方可能是别的类型:愿意继续、在乎公平、在乎名声
收益只有钱 收益里可能有公平感、对对方的关心、赢的愉悦
每一步都不出错 人会犯错,而且会预期对方也会犯错

下面用一个小例子看看"对方可能是别的类型"怎么改变结论。

5.1 只要有一点点可能,继续就划算

考虑一个只有两步的小蜈蚣:你第 1 步可以拿走,得 4(小周得 1);或者继续,轮到小周:小周可以拿走(你得 2,小周得 8),也可以继续(你得 16,小周得 4)。

如果小周是只看钱的,TA 会拿走(8 比 4 多),所以你继续只得 2,不如第 1 步拿走的 4。你应该拿走。

可是假设你认为小周有 q 的概率是个"一路继续“的人(比如特别愿意合作的人),其余 1 − q 的概率是"只看钱"的。那么你继续的期望是

q × 16 + (1 − q) × 2 = 2 + 14q。

要比拿走的 4 大:2 + 14q 大于 4,即 q 大于 1/7,约 14%。

只要你认为对方有超过 14% 的可能是"会继续"的人,继续就划算。 这不需要你自己"不理性”,只需要你不能确定对方是什么类型。蜈蚣博弈的实验里,人们大量地选择继续,其中一种解释就是这样的。(当然,这个道理反过来说也成立:如果你相信对方是只看钱的,第 1 步就该拿走。)

⚠️ 这里最容易想错: 悖论不意味着"逆向归纳错了"。推理本身没有错,它说的是:在"每个人都只看钱、都是理性的、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一点"的世界里,结果会是什么。现实里这些前提不是处处成立,所以我们看到的和预测不同。

六、证据:人们真的会这样吗

理论预测什么? 蜈蚣博弈里,第一个人第 1 轮就拿走;最后通牒游戏里,提议者只给最小的数额,回应者接受。

证据怎么说?

  • 蜈蚣博弈。 McKelvey 和 Palfrey(1992)做了系列实验。据其摘要:在完全信息下,所有标准的均衡概念都预测第一个人应当在第 1 轮就拿走,可是这并没有发生。他们提出:如果参与者认为对方有一点点可能是"利他者",那么在这个不完全信息的博弈里,均衡就是前几轮随机地继续。据一个二手来源,在四步的游戏里,第一个人在第 1 轮就拿走的只有大约 7%,六步的游戏里约 1%,高奖金的版本里约 15%(这些数字没有核对原文)。
  • 最后通牒和独裁者。 Forsythe、Horowitz、Savin 和 Sefton(1994)比较了这两个游戏。据其摘要,有真实报酬时,两个游戏里的提议显著不同,把赌注翻倍也不改变这一点。二手介绍说,独裁者游戏里提议者给得更少。这说明:提议者给得多,不能单用"公平"解释,有一部分是因为怕被拒绝。
  • 跨文化。 Henrich 等人(2001)在 15 个小型社会里做了最后通牒等实验。据其摘要:自私的标准模型在任何一个社会里都不成立;不同社会之间的差别,比以前的跨文化研究发现的大得多;社会的市场化程度越高、合作的回报越大,实验里合作的水平越高。据二手介绍,有的社会(比如秘鲁的 Machiguenga)提议者通常给 15% 到 25%,回应者几乎都接受;而美国等地的大学生通常给 30% 到 40%,并且大多会拒绝低于 20% 的提议。

局限在哪? 实验的金额不大,参与者多是学生;跨文化的比较里,不同社会的实验条件也不完全可比;这里的一些数字是二手介绍,具体要读原文。

分歧是什么? 蜈蚣博弈里的"继续",是因为相信对方可能是利他的、是因为自己也有利他的偏好、是因为没有想那么多步,还是别的原因?研究者提出过不同的模型,没有一个被公认为唯一的解释。回应者拒绝低提议,是不是"不理性"?如果他们的收益里包含公平感,拒绝对他们来说就是合算的。至于人们"应该"怎样分钱,是价值判断,博弈论不替你回答,它只告诉你:在什么假设下,会得到什么结论。

七、常见的误用

  • “逆向归纳错了。” 不对。推理没错,错在把前提当成了现实。要检查:每个人的收益只有钱吗?大家真的都知道大家都理性吗?对方真的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吗?
  • “人们在这些游戏里不理性。” 不一定。如果收益里有公平感,或者你不能确定对方的类型,选择"继续"或"拒绝"可以是最大化的结果。
  • “继续总比拿走好。” 不对。要看你认为对方继续的可能性有多大(上面的 1/7)。
  • “理论预测不准,所以理论没用。” 不对。它给出一个基准:偏离基准,恰恰告诉你,现实里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公平、名声、不确定性)。
  • “拒绝低提议是蠢。” 不一定。如果拒绝带来的满足感(让对方不能占便宜),大于那一点点钱,拒绝对回应者来说是合算的。

八、小结

  • 蜈蚣博弈:轮流"拿走"或"继续",奖金每轮翻倍。逆向归纳:第 1 轮就拿走,得 4;可是大家一直继续,能拿到(64,16)。每一步都对,结论让人不舒服:这叫逆向归纳的悖论。
  • 最后通牒:理论预测提议者给最少,回应者接受。现实里回应者会拒绝低提议,所以提议者的最佳反应不再是给最少(例子里是 4 元)。
  • 独裁者游戏:拿掉"怕被拒绝",用来分辨提议者给得多,有多少是公平、有多少是怕被拒绝。
  • 倒着想要成立,需要:想得够多层、对方只看钱、收益里只有钱、每一步不出错。现实里这些前提常常不成立。
  • 只要不能确定对方的类型(比如超过 1/7 的可能是"会继续"的人),继续就可以是划算的。
  • 偏离理论的结果,不是理论没用,而是在提示: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

回到那笔越滚越大的奖金:下次你面对"一路推下去,终点不好看"的局面,请想一想:这条推理链里,哪一环假设了"对方一定会那样做"?你有多大把握?

思考题

  1. 把蜈蚣博弈的收益改成:第 1 轮拿走(2,1);第 2 轮拿走(1,4);第 3 轮拿走(8,2);第 4 轮拿走(4,16);4 轮都继续(32,8)。用逆向归纳求结果。
  2. 小蜈蚣:你第 1 步拿走得(3,1);继续,小周可以拿走得(1,6),或继续得(12,3)。你认为小周有 q 的概率是"会继续"的人,其余是"只看钱"的。q 多大时,你应该继续?
  3. 最后通牒,10 元。你认为回应者对 1 到 5 元的提议,接受的概率分别是 5%、20%、50%、80%、100%。你该提议多少?期望收益是多少?
  4. 为什么比较"最后通牒游戏"和"独裁者游戏",可以分辨"公平"和"怕被拒绝"?如果两个游戏里提议者给的差不多,说明什么?如果独裁者游戏里给得少得多,又说明什么?
  5. 找一个生活里"明知道最后会怎样,却没有倒着想"的例子,并想想:是因为想不到,还是因为不相信对方会那样做,还是别的原因?
  6. 实验里,六步的蜈蚣博弈比四步的,第一个人在第 1 轮就拿走的更少(据二手介绍,约 1% 对约 7%)。这和上面哪种解释更吻合?为什么?

思考题提示

  1. 第 4 轮,小周:拿走 16,继续 8,拿走,(4,16)。第 3 轮,你:拿走 8,继续得 4(小周会在第 4 轮拿走),拿走,(8,2)。第 2 轮,小周:拿走 4,继续得 2,拿走,(1,4)。第 1 轮,你:拿走 2,继续得 1,拿走,(2,1)。结果:你在第 1 轮就拿走,(2,1)。
  2. 如果小周只看钱,会拿走(6 比 3 大),你继续只得 1,不如拿走的 3。你继续的期望是 q × 12 + (1 − q) × 1 = 1 + 11q。要比 3 大:1 + 11q 大于 3,q 大于 2/11,约 18%。
  3. 各提议的期望收益:1 元:9 × 0.05 = 0.45;2 元:8 × 0.2 = 1.6;3 元:7 × 0.5 = 3.5;4 元:6 × 0.8 = 4.8;5 元:5 × 1 = 5.0。最好的提议是 5 元(对半分),期望收益 5。在这组数字里,对半分是最好的。
  4. 独裁者游戏里,回应者不能拒绝,所以提议者给多少,只和提议者自己的偏好(公平、善意)有关;最后通牒里,还要加上"怕被拒绝"的因素。如果两个游戏里给得差不多,说明主要是公平或善意在起作用;如果独裁者游戏里给得少得多,说明相当一部分的慷慨来自对被拒绝的担心。
  5. 开放题。可以思考:这里的"对方"是谁?你有多大把握对方会按"自己的利益"行事?
  6. 更吻合"对方可能是别的类型(比如利他者)“的解释:步数越多,参与者有越多的"空间"去试探、建立对对方类型的信念,继续的收益也越大(奖金翻倍的次数更多),所以更少的人在第 1 轮拿走。“想的层数不够"的解释也能说通这个结果:步数越多,倒着想越难,大家更可能直接继续。所以单看这一个数字,两种解释不容易区分,需要别的实验来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