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个摊主
周末你逛古玩街,想给自己挑一块玉坠。相邻的两个摊位都在卖"祖传老玉"。
第一个摊主拍着胸脯说:“真的,我骗你干嘛。”
第二个摊主不说这些,只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拍:“假一赔十,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你更信哪一个?
几乎所有人都会选第二个。可是仔细想一想,这件事并不简单。你没有鉴定,也没学过玉石知识,对玉本身并没有多了解一点。你多信了一点,是因为第二个摊主做了一件事。
第一个摊主的话,谁都说得出口,卖真货的会说,卖假货的也会说,说一句不花一分钱。第二个摊主的赔付条款不一样。对一个卖真货的人,这张纸几乎不会让 TA 赔钱,写下去的代价很小。对一个卖假货的人,这张纸等于主动递上一把刀:每卖一块假的,就可能赔出十倍。TA 不敢写。
所以那张纸能传递信息,不是因为字写得漂亮,而是因为对说谎的人来说太贵。
这一讲要把这个直觉变成可以一步一步算的东西。它会带来三个难处,你可以先留意一下:
- 你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类型"(真货还是假货)。
- 对方的动作,取决于 TA 预期你会怎么解读它。
- 你的解读,又取决于你以为 TA 为什么这样做。
这是一个绕圈的局面:你的判断依赖 TA 的动作,TA 的动作依赖你的判断。 如果你习惯用"倒着想"来分析博弈(先看最后一步对方会怎么选,再倒推自己该怎么选),会发现它到这里不够用了:倒着想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在乎什么,而你现在偏偏不知道。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均衡概念。(均衡的意思是:在所有人的选择都摆出来之后,没有人想单独改变自己的选择。)它就是这一讲的主角:完美贝叶斯均衡。
二、把古玩街换成求职
古玩街的故事太复杂,没法手算(真货、假货能怎么定价?赔付多少合理?)。我们换一个更干净的场景:求职。它由斯宾塞(Michael Spence)在 1973 年提出,斯宾塞后来凭这项工作和另外两位学者分享了 2001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2.1 设定
一个应聘者,两家公司抢 TA:小林的公司和小周的公司。
- 类型。 所谓类型,就是对方身上你看不见、TA 自己却清楚的那部分信息。应聘者要么是高能力(H),要么是低能力(L),TA 自己清楚,公司看不出来。H 的概率是 0.3,L 的概率是 0.7,两家公司都知道这个比例。这个在看到任何动作之前、对类型的初始判断,叫作先验。
- 产出。 一个 H 每年给公司创造 20 万元价值,一个 L 创造 10 万元。
- 信号。 应聘者可以选择先去读研,或者不读。公司看得到 TA 读没读,看不到 TA 是 H 还是 L。
- 读研的成本。 学费、放弃的收入、熬的夜,折算成钱:H 读研的成本是 6 万,L 是 12 万(低能力的人读起来更吃力,所以更贵)。
- 读研不提高能力。 这是一个故意做的简化:读研只是一个"动作",读完之后,H 还是 20,L 还是 10。我们先把"纯信号"的情形看清楚;现实中的教育当然多少也会提高能力,这一点在第八节回头再谈。
- 工资。 公司看到应聘者读没读之后,两家公司竞价抢人。如果一家给得比 TA 创造的价值低,另一家就会把 TA 抢走;如果给得比 TA 创造的价值高,这家公司就亏了。所以均衡工资等于公司心目中 TA 的期望产出。(再假设产出一时看不出来,没法把工资直接绑在产出上。)
- 应聘者的收益 = 工资 − 读研成本。
游戏的顺序是:先由"自然"(相当于掷一次骰子)抽出类型,应聘者知道自己是什么类型,再选读还是不读;公司只看到这个选择,然后定工资。画成博弈树:
图里最关键的是那两条虚线。虚线连起来的几个节点,属于同一个信息集:公司站在其中任何一个节点上,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所以它没法区分自己是在哪个节点。公司看到"读研",不知道面前是 H 还是 L;看到"不读",也一样。这正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在博弈树上的样子。
2.2 先停一下,猜一猜
在往下算之前,请你先下一个判断,一会儿我们验证:
如果读研对 H 和对 L 一样累(比如成本都是 8 万),读研还能当信号吗?
想好了就往下读。
三、公司怎么"想":贝叶斯公式
公司看到"读研"之后,会对应聘者的类型形成一个判断。比如:“我觉得 TA 有 60% 的可能是 H。“这个判断叫作信念(belief)。工资就是根据信念定的:如果公司认为 TA 是 H 的概率为 q,那么期望产出是 20q + 10(1 − q) = 10 + 10q,竞价的结果就是工资 = 10 + 10q。
信念是怎么来的?如果公司知道(或者猜到了)两种类型会怎么选,它可以用贝叶斯公式把"看到的动作"变成对类型的新判断。
这个公式的内容用话说就是:
看到这个动作之后,TA 是 H 的概率 = (是 H 并且做了这个动作的概率)÷(做这个动作的总概率)
我们用一个例子算一遍。假设先验 P(H) = 0.3,公司猜 H 读研的概率是 90%,L 读研的概率是 20%(这只是一个练习,不是均衡)。
- 做"读研"这个动作的总概率:0.3 × 0.9 + 0.7 × 0.2 = 0.27 + 0.14 = 0.41。
- 看到读研,TA 是 H 的概率:0.27 ÷ 0.41 ≈ 0.66。
- 看到不读,TA 是 H 的概率:(0.3 × 0.1) ÷ (0.3 × 0.1 + 0.7 × 0.8) = 0.03 ÷ 0.59 ≈ 0.05。
直觉上很合理:读研的人里 H 多了,所以看到读研就更信 TA 是 H;没读研的人里 H 很少。
⚠️ 这里有一个陷阱。 贝叶斯公式的分母是"做这个动作的总概率”。如果按照某个策略,根本没有人会做这个动作,分母就是 0,公式就用不了。比如公司认定"没有人会读研”,这时却有人读了研,公司对这个人的判断该是多少?公式一句话也不说。这个空白很重要,下面会再次遇到它。
四、完美贝叶斯均衡
现在可以给出这一讲的核心概念了。先说它想解决的问题。
像这样"拥有私人信息的一方先行动,另一方看到行动后再反应"的博弈,叫作信号博弈。在信号博弈里,需要同时满足的东西有三样:应聘者的策略(每种类型选什么),公司的信念(看到每个动作后怎么想),公司的反应(给出什么工资)。三者互相牵连,所以均衡必须是它们一起自洽。
**完美贝叶斯均衡(Perfect Bayesian Equilibrium,PBE)**要求以下四件事同时成立:
- 应聘者的每种类型,都在选对自己最好的动作,前提是公司会按(3)里的方式反应。
- 公司对每一个可能看到的动作,都有一个信念。
- 公司的反应在自己的信念下是最优的。 这里就是工资 = 期望产出。这条要求的精神是:不管走到哪个节点,那一刻的选择都要对自己最好,不能靠一句事先的空头威胁撑着。
- 信念和策略一致。 对于在均衡里确实会出现的动作,信念必须用贝叶斯公式,从应聘者的策略推出来。对于均衡里根本不会出现的动作,贝叶斯公式用不了,这时信念可以是任何数。
最后一条是难点,值得停一下。我们给两个动作起个名字:均衡里实际会出现的叫均衡路径上的动作,均衡里没人会做的叫均衡路径外的动作。路径上的信念,被公式钉死了;路径外的信念,是一片"没人管"的空白,我们可以填任何值。
回到古玩街:如果所有摊主都不写保证书,突然有一个人写了,你该怎么想 TA?你没有统计可查。你可以猜 TA 是真货主,也可以猜 TA 是个疯子,两个猜测在逻辑上都说得通。这片空白会带来一个麻烦:它会让同一个博弈出现好几个均衡。 我们下面马上就会看到。
五、第一个均衡:分离均衡
先试一个最自然的情形:H 读研,L 不读。 这样两种类型"分开"了,叫作分离均衡(separating equilibrium)。
公司的信念。 在这个策略下,读研的人只可能是 H,不读的人只可能是 L。贝叶斯公式给出:
- 看到读研:P(H) = (0.3 × 1) ÷ (0.3 × 1 + 0.7 × 0) = 1,工资 = 20。
- 看到不读:P(H) = (0.3 × 0) ÷ (0.3 × 0 + 0.7 × 1) = 0,工资 = 10。
两个动作都在均衡路径上,信念被完全钉住了。
应聘者愿意这样选吗?
| 读研 | 不读 | TA 会选 | |
|---|---|---|---|
| H | 20 − 6 = 14 | 10 | 读研 ✓ |
| L | 20 − 12 = 8 | 10 | 不读 ✓ |
H 读研得 14,不读只得 10,所以读。L 如果去读,得 20 − 12 = 8,不读却有 10,所以不读。没有任何一个类型想偏离,加上信念由贝叶斯公式得来,公司的工资也是最优的,这是一个完美贝叶斯均衡。
我想让你看清楚这个均衡的关键条件。读研让工资从 10 涨到 20,涨了 10。所以:
- H 愿意读,是因为 TA 的成本 6 小于 10。
- L 不愿读,是因为 TA 的成本 12 大于 10。
换句话说,工资的差额 10,卡在两类人的成本中间:H 付得起,L 付不起。回到古玩街:赔付条款对真货主"便宜",对假货主"太贵",这个信号才有用。这是信号可信的条件:同一个动作,对好类型便宜,对坏类型昂贵。
现在回答前面那个问题:如果读研对两类人一样累呢?我们试几组成本:
| H 的成本 | L 的成本 | 会发生什么 |
|---|---|---|
| 6 | 12 | 分开:H 读(得 14 > 10),L 不读(读只得 8 < 10)✓ |
| 8 | 8 | 两个都想读(都得 12 > 10),L 学 H 的样,读研什么都证明不了 |
| 3 | 6 | 两个都想读(H 得 17,L 得 14,都大于 10),L 还是会模仿 |
| 11 | 14 | 连 H 都不读(读只得 9 < 10),没人用这个信号 |
所以成本一样(8 对 8),信号就失效了。 成本不一样,但没有"卡在 10 的两侧"(3 对 6,11 对 14),信号也失效。关键不是"贵",而是 H 的成本低于 10、L 的成本高于 10,信号才能把两类人分开。
⚠️ 这一点很容易想错。 很多人以为"信号越贵越可信"。看上表:成本 3 和 6 很便宜,成本 11 和 14 很贵,两个都失效。可信不取决于总价,只取决于好人付得起、坏人付不起之间的那条缝。
六、第二个均衡:混同均衡
同一个博弈,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均衡:没有人读研。 两种类型选了同一件事,分不开,叫作混同均衡(pooling equilibrium)。
公司的信念。 所有人都不读,“不读"在均衡路径上。贝叶斯公式只是确认:不读的人里 H 的比例就是先验 0.3,所以期望产出是 0.3 × 20 + 0.7 × 10 = 13,工资 13。H 和 L 各得 13。
“读研"在均衡路径外,没有人会做。 公司看到有人读研时该怎么想?贝叶斯公式不管,我们可以先设这个信念是 q(“读研的人是 H 的概率”),工资就是 10 + 10q。
应聘者会偏离吗? 看 H:如果 TA 偷偷读研,得 10 + 10q − 6 = 4 + 10q。只要这个数不超过 13,TA 就不想偏离,解出 q ≤ 0.9。看 L:偏离得 10 + 10q − 12 = −2 + 10q,即使 q = 1 也只有 8,远不到 13,永远不想偏离。
所以,只要公司对"读研者"的信念是 q ≤ 0.9(比如"读研的多半是想混个文凭的”),“没人读研"就是完美贝叶斯均衡。
这里可以补一个问题:会不会"所有人都读研"也是一个均衡?答案是不会。都读时工资 13,L 得 13 − 12 = 1,H 得 13 − 6 = 7。L 只要改成不读,哪怕被当成最低的人,也有工资 10,比 1 强得多,所以 L 必定偏离。
那有没有"一部分人读、一部分人随机"的均衡?也没有。如果某个类型愿意随机,这个类型就必须对"读"和"不读"无差别,而这总要求某个工资超出公司给得出的范围:
- 想让 L 无差别,读研的工资至少得是 22,高于最高的 20。
- 想让 H 无差别(在 L 不读研的前提下),不读的工资得是 14,高于不读时最多能有的 13。
- 两种类型同时无差别,则要求成本 6 等于成本 12,不可能。
(我还把读研概率的各种组合逐点算过一遍,结果一致。)所以这个博弈的均衡只有两类: 分离均衡,以及"没人读研、公司对读研者的信念 ≤ 0.9"这一族混同均衡。
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别扭:同一个博弈,一个均衡里学历很管用,另一个里学历毫无用处。 哪个对?这是完美贝叶斯均衡的"毛病”:路径外的信念可以乱填,于是均衡一多,模型就给不出唯一预测。博弈论的办法是:给路径外的信念加一个"合理"的要求,把不合理的均衡淘汰掉。
七、直觉准则:淘汰不合理的信念
我们仔细看看混同均衡里那片"空白”。设想现实里,真有一个人读了研。你是公司,你该怎么想 TA?
先从应聘者的角度想:
- 一个 L 读研,最好的情况是被当成 H,拿到 20 的工资,扣掉成本 12,只剩 8。但 TA 在混同均衡里本来就有 13。不管公司怎么想,L 读研都比 13 差。 所以 L 无论如何不会去读。
- 一个 H 读研,如果被当成 H,得 20 − 6 = 14,比 13 好。所以 H 有可能想读。
于是读研的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件事"(L),一种"可能想做这件事"(H)。公司应该推断:读研的人是 H。 这时信念 q = 1,工资 = 20。
这个推断一旦成立,混同均衡就垮了:H 偷偷读研,得 14,比不读的 13 好,TA 会偏离。所以"没人读研"这个混同均衡,经不起这个推理的检验。
图里看得很清楚。蓝线是 H 读研的收益,随着公司的信念 q 上升;红线是 L 读研的收益,最高只有 8,永远够不到 13 那条虚线。蓝线在 q = 0.9 处越过虚线,q 比 0.9 大,H 就会偏离。直觉准则说的是:红线说明读研的不可能是 L,所以公司应该把 q 设成 1,而不是 0.9 以下的某个数。
这就是 Cho 和 Kreps 在 1987 年提出的直觉准则(intuitive criterion),用话说是:
如果某个路径外的动作,对 A 类型来说,“无论别人怎么想,做它都比在均衡里得到的更差”;而对 B 类型来说,“在某种想法下,做它比在均衡里得到的更好”。那么看到这个动作,就应该认定它来自 B。
用了这条准则,混同均衡被淘汰,只留下分离均衡。这个博弈的"合理"预测是唯一的:能干的人读研,不能干的人不读,学历成了可信的信号。
⚠️ 要说清一个容易被误解的地方:直觉准则是一条合理性的要求,不是逻辑上必须成立的定理。它依赖我们对"理性的人会怎么想"的判断。学界里有不同的精炼标准,也有人不认为这条准则一定合理。我们看重它,是因为它让你看清:“乱填的信念"可以被一种常识性的推理驯服。
八、信号赚了谁的钱:福利比较
分离均衡看上去不错:公司知道了谁是谁。可它对应聘者是好是坏?算一下:
| H | L | 平均(0.3 H + 0.7 L) | |
|---|---|---|---|
| 没有信号(所有人 13) | 13 | 13 | 13 |
| 有信号(分离均衡) | 14 | 10 | 0.3 × 14 + 0.7 × 10 = 11.2 |
对比"没有信号”,分离均衡里:
- H 多得了 1(14 对 13)。
- L 少得了 3(10 对 13)。因为 H 站出来证明了自己,L 不再被平均数"拉高"。
- 平均来看,每个人少了 1.8,这正好是 H 花的读研成本 6 乘以 H 的比例 0.3。
在这个"读研不提高任何能力"的假设里,读研是白白浪费的。 总产出一点没变(20 × 0.3 + 10 × 0.7 = 13),只是有人为了证明自己,花掉了钱。信息被传递了,社会却变穷了。
这引出一个现实里争论很久的问题:教育到底是在提高人的能力,还是主要在给人"贴标签"? 我们把事实和价值判断分开来讲:
理论预测什么?
- 如果教育主要是信号:私人回报(工资涨幅)远大于社会回报,因为社会得到的只是"选对了人",没有多生产任何东西。结果是学历军备竞赛:为了和别人区分开,人人都多读,信号越来越贵。
- 如果教育主要是增长能力:私人回报和社会回报都为正。
- 真实的教育多半是两者的混合。
证据怎么说? 区分这两种解释很难,因为我们只能看到"受教育多的人挣得多",看不出是能力提高了,还是只是被筛选出来了。研究者想了一些间接办法:
- Lang 和 Kropp(1986)利用各州义务教育法:这些法律强制孩子读到某个年龄,结果他们发现,法律也推高了没有被它直接约束的更高年龄段的入学率。他们认为这符合"筛选"解释(别人读得多了,你不读就显得差),难以用单纯的"人力资本"解释。这个推断是间接的,不是直接测量。
- Clark 和 Martorell(2014)比较了美国高中毕业考试中"刚好过线"和"刚好没过线"的学生。两组人的能力几乎一样,一组拿到了文凭,另一组没拿到。他们发现,文凭本身对之后的收入几乎没有带来额外的好处,也就是说,没有找到高中文凭具有信号价值的证据。工作稿版本估计,可以排除超过 5% 到 6% 的信号价值(具体数字以正式发表的版本为准)。
- Weiss(1995)综述了这类证据,指出受教育更多的工人在离职率、缺勤率等方面也确实不同。Weiss 用这一点论证:只靠"学到了技能",解释不了全部的工资差异。
局限在哪? Clark 和 Martorell 只检验了美国两个州的高中文凭,不代表大学或研究生学位也是如此。Lang 和 Kropp 的方法是间接的。没有一项研究能干净地拆开两种解释。
分歧是什么? 有人据此主张"教育被高估了,应该给学历降温";有人认为教育的社会回报仍然很大,不该动摇投入。这是价值判断,也是政策取舍,我不替你下结论;理论能做的,是告诉你:这两个主张分别需要相信哪些事实。
九、信号无处不在
一旦你戴上"信号"这副眼镜,到处都是这个结构。每次我们都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动作对好类型便宜,对坏类型昂贵吗?
- 保修。 一个厂商给产品提供五年保修。好产品很少坏,保修对它几乎不花钱;差产品常出毛病,保修会让厂商赔得肉疼。所以保修是质量的信号,这正是古玩街里"假一赔十"的道理。
- 创业者自己出钱。 创业者拿出自己的积蓄投进公司。对于一个真正相信项目会成功的人,这笔钱的预期损失不大;对于一个只想拿别人钱的人,这样做很不划算。
- 孔雀的尾巴。 雄孔雀拖着一条又长又重、容易招来天敌的尾巴。Zahavi 在 1975 年提出"障碍原理":只有身体强壮的雄性才拖得起这样的负担,所以它成了可信的信号。Grafen 在 1990 年用博弈模型把这个想法形式化。不过,后来也有综述(2020 年)质疑这些模型到底支持的是哪个版本的假说,说明这个领域并没有盖棺定论。
反过来,如果一个动作对好人和坏人一样便宜,它就传递不了任何信息。简历上写一句"责任心强、善于沟通",谁都写得出,所以没人当真。
十、常见的误用
- “花钱的动作就是信号。” 不对。花多少钱不是关键,关键是好类型和坏类型花起来的成本不一样。成本一样的动作,不管多贵,都分不开两类人(上面 8 对 8 的例子)。
- “有学历的人一定更有能力。” 这只是模型均衡里的推断。现实里类型不止两种,信号也不止一个,噪声更多。一个人没读研,也不意味着 TA 是 L。
- “信号越贵越好。” 不是。可信只需要"好人付得起、坏人付不起"。如果信号的强度可以选(比如读几年),标准的结果是:能通过直觉准则的,是"刚好让坏类型不愿模仿"的那个最省钱的分离均衡,再多的投入只是浪费。
- “均衡里没人’模仿’,说明信号没起作用。” 恰恰相反。信号起作用,正是因为模仿不划算,所以没人模仿。
- “信号一定是坏事,因为它浪费资源。” 它浪费的是真实成本,但它换来了信息。没有信号时,好类型会被"平均数"拖累,好货甚至可能被劣货挤出市场。信号是不完美的解药。
十一、小结
- 信号博弈:拥有私人信息的一方先行动,没有信息的一方看到行动后再反应。
- 完美贝叶斯均衡:同时要求(1)每个类型的选择最优,(2)反应者对每个动作都有信念,(3)反应在信念下最优,(4)路径上的信念用贝叶斯公式,路径外的信念可以任意。
- 分离均衡:不同类型选不同动作,信息被揭露。条件:好类型付得起,坏类型付不起(成本一个小于工资差,一个大于)。
- 混同均衡:不同类型选同一动作,信息被隐藏。它依赖路径外的悲观信念。
- 直觉准则:如果某个动作对坏类型无论如何都不划算,看到它就应该认为来自好类型。这条准则淘汰了不合理的混同均衡。
- 福利:纯信号情形下,信息揭露可能让总体变穷(浪费了 1.8),也让低类型受损。
回头看整个博弈:公司的工资取决于它的预期,预期取决于应聘者的行动,应聘者的行动又取决于公司会怎么预期,这是相互依赖与预期的嵌套。而读研的成本结构这套规则,决定了哪种预期可以自我实现。如果规则不同(比如读研对 L 也同样便宜),整个结果就变了。就像古玩街那张"假一赔十"的纸:它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只有真货的主人才写得起。
思考题
- 把成本改成 H = 4,L = 15,其他不变。分离均衡还成立吗?再把 L 的成本改成 9 呢?
- 把先验改成 P(H) = 0.6。“没人读研"的混同均衡里,工资变成多少?此时 H 想偏离到读研,需要公司的信念 q 至少多高?直觉准则还能淘汰这个混同均衡吗?
- 把 H 的产出改成 30,L 仍是 10,成本仍是 H = 6、L = 12,先验仍是 0.3。分离均衡还成立吗?“好处越大,信号越容易被模仿"这句话对不对?
- 三种类型:低、中、高,产出分别是 10、16、20。信号是"读几年”:读 0 年、1 年或 2 年。每读一年的成本,低类型是 8,中类型是 5,高类型是 2。如果公司能看出读了几年,并且按"读了几年对应的类型"付工资(0 年付 10,1 年付 16,2 年付 20),三类人会各自读几年?这是一个把三类人完全分开的结构吗?
- 举一个生活里的信号例子(不是学历、保修、孔雀)。用"好类型便宜、坏类型昂贵"检验它:成立吗?如果它的成本对两种人一样,会发生什么?
- 古玩街的两个摊主:说"我骗你干嘛"和写下"假一赔十”,各自对应混同还是分离?试着用这一讲的语言写出摊主的"类型"“信号"“信念”。
思考题提示
- H = 4,L = 15:H 读得 20 − 4 = 16 > 10 ✓,L 读得 20 − 15 = 5 < 10 ✓,分离均衡仍成立。L 的成本改成 9:L 读研得 20 − 9 = 11 > 10,TA 会模仿 H,分离失败。分离均衡需要的条件是 H 的成本 < 10 < L 的成本,第二问(L 的成本改成 9)正好破坏了不等式右边那一半(10 小于 L 的成本)。
- 先验 0.6 时,混同工资 = 0.6 × 20 + 0.4 × 10 = 16。H 偏离需要 10 + 10q − 6 > 16,即 q > 1.2,不可能。这时 H 在混同均衡里已经很舒服,没有任何信念能让 TA 想偏离,所以直觉准则无法淘汰它。分离均衡此时仍然存在(H 得 14,L 得 10),但混同对每个人都更好。结论:高类型占大多数时,信号没有用武之地。
- 不成立。工资差变成 30 − 10 = 20:H 读研得 30 − 6 = 24 > 10 ✓,但 L 读研如果被当成 H,得 30 − 12 = 18 > 10,TA 会模仿。要想分开,L 的成本必须高于 20。所以这句话是对的:读研带来的好处越大,坏类型越有动力模仿,信号就必须对坏类型更昂贵才可信。
- 低类型:读 0 年得 10,1 年得 16 − 8 = 8,2 年得 20 − 16 = 4,选 0 年。中类型:0 年得 10,1 年得 16 − 5 = 11,2 年得 20 − 10 = 10,选 1 年。高类型:0 年得 10,1 年得 16 − 2 = 14,2 年得 20 − 4 = 16,选 2 年。三类人选了三个不同的年数,完全分开。注意中类型的两个比较(11 对 10、11 对 10)都只赢了 1,说明这套数字是被"刚好"设计出来的。
- 开放题。常见的好例子:公开承诺的退款、免费试用、创始人把自己的钱投进公司。检验时要问:谁付得起?谁付不起?
- “我骗你干嘛”:嘴上说,对两种摊主一样便宜,是混同;“假一赔十”:对真货主便宜,对假货主昂贵,是分离。类型:真货主/假货主;信号:是否写保证书;信念:你看到保证书后认为 TA 是真货主的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