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开了一家网店
你开了一家网店,请同事小周来帮你打理:回消息、跟物流、盯着页面上的小毛病。你自己有别的工作,没法天天盯着。
小周努力不努力,你看不见。你能看见的,只是月底的结果:这个月生意好,还是不好。
麻烦在于,结果里掺着运气。同样是认真打理,有时赶上行业淡季,销量照样不好;同样是敷衍了事,有时碰上一波好行情,销量照样很漂亮。
我们给它定几个数。月底的结果只有两种:成功,店里赚到 100;失败,赚到 0。
- 小周认真干:成功的概率是 70%。
- 小周敷衍:成功的概率是 50%。
再说小周这一头。认真干很累。我们用"满足度"来衡量小周的感受:工资的满足度 = 工资的平方根(工资拿到 9,满足度是 3;拿到 16,满足度是 4),认真干的辛苦,折合成扣掉 1 点满足度;敷衍不扣。小周如果不来帮你,去别处打工,能得到 3 点满足度(相当于稳稳拿 9 的工资)。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如果你付小周一份固定工资,不管月底成败,小周会认真干吗?
我们算一下。固定工资下,认真干和敷衍拿的钱一样,可是认真干要多扣 1 点满足度。所以小周一定敷衍。为了让小周愿意来,工资至少要让满足度到 3,也就是工资 9。
你的平均利润:50%(敷衍时的成功概率)× 100 − 9 = 41。
如果小周的认真程度你看得见呢?你可以这样约定:认真干,工资 16(满足度 4,扣掉辛苦 1,剩 3,刚好和外面的工作一样好)。此时你的平均利润:70% × 100 − 16 = 54。
54 比 41 高得多。可是这个 54 做不到:你看不见小周认真不认真。
这种局面叫道德风险(moral hazard):一方(这里是小周,叫代理人)的行动对另一方(你,叫委托人)有影响,可是这个行动看不见。注意这里的"道德"不是说小周品行不好,只是说:当努力看不见时,没有人替你保证 TA 会努力。这个词最早来自保险业,保险公司发现,买了保险的人有时会不那么小心。
它和"一方知道对方不知道的信息"(比如二手车的车况)不同。这里一方知道的是自己做了什么,是一个隐藏的行动。
二、让小周的收入挂上结果
固定工资不行,你只能用你看得见的东西:月底的结果。你可以设计一份合同:成功时付 w_S,失败时付 w_F。
我们换成"满足度"来写:成功时小周的工资满足度是 a,失败时是 b(所以成功时工资是 a²,失败时是 b²)。
这份合同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条件一:小周愿意认真干。 认真干的平均满足度(扣掉辛苦)要不低于敷衍的:
0.7a + 0.3b − 1 ≥ 0.5a + 0.5b。
整理一下:0.2 × (a − b) ≥ 1,也就是
a − b ≥ 5。
成功比失败,满足度至少要多 5 点。小周才会觉得"拼一拼"值得。
条件二:小周愿意留下。 认真干的平均满足度,要不低于外面工作的 3:
0.7a + 0.3b − 1 ≥ 3,也就是 0.7a + 0.3b ≥ 4。
你想让自己付的工资尽量少,所以两个条件都刚好卡住。解出来:
- 成功时满足度 a = 5.5,工资 5.5² = 30.25;
- 失败时满足度 b = 0.5,工资 0.5² = 0.25。
你的平均工资:0.7 × 30.25 + 0.3 × 0.25 = 21.175 + 0.075 = 21.25。你的平均利润:70 − 21.25 = 48.75。
三个数摆在一起看:
- 努力看得见:54(做不到);
- 努力看不见,用激励合同:48.75;
- 努力看不见,只付固定工资(小周敷衍):41。
48.75 高于 41。所以这份激励合同值得设计。可它比 54 低了 5.25,这就是努力看不见的代价。
⚠️ 这里第一次读会觉得别扭。 你会想:小周的满足度,在这份合同下和在固定工资 16 下,都是 4 − 1 = 3,一点没变好;可是你平均要多付 5.25 的工资(21.25 对 16)。这笔钱去哪儿了?
答案是:它全部用来补偿小周承担的风险。固定工资 16 是稳稳到手的。激励合同里,小周的收入在 30.25 和 0.25 之间晃动,而小周怕风险:一份平均 20、对半在 36 和 4 之间晃的工资,满足度只有 0.5 × 6 + 0.5 × 2 = 4,只相当于稳稳的 16,平均数字多了 4,感受却一样。晃得越厉害,你要多补的钱就越多。小周没有变好,你变差了。这是一笔真实的损失,不是谁在占便宜。
激励拉得越紧,越贵
我们把"成功和失败的满足度之差"叫 d。条件一说 d 至少要 5;而 d 越大,收入晃得越厉害,要补的风险钱越多。把"愿意留下"的条件卡住,你的平均工资是
16 + 0.21 × d²。
(我写的时候另外验算过:d = 5 时 16 + 0.21 × 25 = 21.25;d = 0 时就是固定工资 16。)
这条曲线告诉你两件事:
- d 小于 5:不够让小周认真干,白花钱。
- d 大于 5:小周当然认真干,可是多拉的差距,付出的只是越来越贵的风险成本。曲线是弯着往上的:越往后,每多拉一点越贵。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刚好拉到让小周愿意出力的那个差距,不多不少。
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记它:保险和激励像一副跷跷板。 一头是"让小周稳稳拿钱"(保险),另一头是"让小周的收入跟着结果走"(激励)。往一头压,另一头就翘起来:想让小周更有激励,就必须让小周承担更多风险;想让小周更安稳,就得放弃激励。最好的位置,不在任何一头,而在中间那个"刚好够"的点上。
如果小周不怕风险
上面的代价来自一个前提:小周怕风险。如果小周对风险完全无所谓呢?
那就没有这笔代价。你可以干脆把店承包给小周:你每月收一份固定的租金,剩下的盈亏全归小周。小周自己承担全部结果,所以自己最想把店经营好;而且因为不怕风险,承担全部结果也不吃亏。这时"保险"这一头不需要,只剩下激励,看不见努力的代价就消失了。
所以:风险由谁承担,应该看谁更不怕风险。 现实里常常是委托人(大公司、保险公司、有很多店的老板)更不怕风险,代理人(一个普通员工)更怕,这样才会出现"保险和激励的跷跷板"。
三、同一个难题:保险
现在换一个场景,你会看到一模一样的东西。
你要给自己的店铺买一份保险,防备一场意外。意外会损失 100。你可以花 10(折成钱)做防范,比如换掉老化的线路,这样意外概率从 50% 降到 20%。
保险公司看不见你有没有做防范。
先别往下读。请你想一想:如果保险公司赔全额(100),你会花 10 做防范吗?
不会。你花了 10,意外概率降了,可是意外发生时反正保险公司赔,你什么也不损失。你花的钱,好处全归保险公司。 所以你不防范,意外概率保持 50%,保险公司的平均赔付是 50,保费也就是 50。
如果换一个办法:你自己承担一部分损失(自付比例),比如 40%,保险公司赔 60。这时你防范的好处是:意外概率降了 0.3,你自己担的 40 少发生了,值 0.3 × 40 = 12,高于防范成本 10。你会去防范。
算一下你的平均总开销:
- 全额保险、不防范:保费 50。
- 自付 40%、防范:保费 0.2 × 60 = 12,加上自己承担的平均损失 0.2 × 40 = 8,再加防范成本 10,合计 30。
自付 40% 的方案对你更好:你的平均开销从 50 降到 30。(当然你要承担一些风险,所以如果你非常怕风险,也可能仍然愿意要全额保险,这又回到了跷跷板。)
自付比例至少要多少,才能让你愿意防范?要 0.3 × 100 × s ≥ 10,即 s ≥ 1/3。自己承担的比例越低,防范的动力越弱。
这就是为什么保险合同里常见免赔额、自付比例:它们不是为了省钱,而是让投保人留着一点"切肤之痛"。
四、指标选得对不对:比业绩更要紧的事
到现在,我们一直假设"月底成败"是你唯一能看到的东西。现实里,你往往有很多线索。怎么用它们?
看相对表现
假设你有两家店,请了两个店员。这个月整个行业都不景气,两家店的销量都不好。要是只按各自店的销量付奖金,两个店员都拿不到奖金,不管 TA 们多努力。可是行业不景气和 TA 们的努力无关,是共同的运气。
更合理的办法是:比一比两个人。如果两家店面临同样的行情,那么 A 比 B 卖得好,更可能是 A 更努力。奖金挂在"和同行比"上,就把共同的运气剔除了,只剩下和努力有关的部分。小周的收入不再随行业晃,风险变小,你需要补的钱也就少了。
这背后有一条一般的原则,叫信息量原则:合同应该挂钩任何能提供"对方努力了没有"这个信息的信号,哪怕它看起来和结果无关。
可是相对考核也有代价:两个店员可能合起来偷懒(一起摸鱼,谁也不比谁差),也可能互相使绊子。这一点要提防。
你奖励什么,就得到什么
再看一个更危险的情形:小周有两件事要做。一件是卖货,能用销售额量出来;另一件是服务好客户,让回头客多起来,量不出来。
假设小周有 10 个单位的精力。每个单位精力,花在卖货上给店里带来 1.0,花在服务上给店里带来 1.5(服务其实更值钱)。你按销售额给小周提成 10%。
小周看提成:卖货有提成,服务没有提成。小周会把 10 个单位全部花在卖货上。店里得到 10;而如果全花在服务上,本来能得到 15。你奖励了能量出来的那件事,就损失了量不出来的那件事。
所以有时候,不按业绩付酬,反而比按业绩付酬好:当你量得出来的东西,只是你想要的东西的一小部分,挂钩它只会让代理人把力气全使在你能量的那部分上。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工作(比如教师、医生、社工)常常是固定工资,而推销员常常是高提成。
五、证据:现实里激励真有这么灵吗
理论预测。 当努力看不见、代理人怕风险时:(1)按结果付酬能提高努力;(2)可是它让代理人承担风险,所以激励强度有上限;(3)自付比例这类"留一点切肤之痛"的办法,能减少保险里的不小心;(4)可测量的指标太窄时,会扭曲代理人的注意力。
证据。
- 绩效工资的作用。 Lazear 2000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 Economic Review,90 卷 5 期,1346–1361 页)研究了 Safelite 玻璃公司:把安装工的工资从按小时付,改成按件付。摘要给出的结果是:每个工人的产出提高了 44%,公司利润也增加了。据二手转述,这个提高大约一半来自安装工更努力,一半来自更能干的人留下来、不够能干的人离开(也就是人员的筛选效应)。也有评论指出,按件付的同时设有保底工资,而且人均工资也升高了,所以不能把全部效果都算到"按件付"这一件事上。这两点我没有核对原文。
- 保险里的自付比例。 Manning 等人 1987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77 卷 3 期,251–277 页)分析 RAND 公司的随机化健康保险实验:参加者被随机分到自付比例从 0 到 95% 不等的方案。据摘要,只保大病的方案,比完全免费的方案花费低 31%,价格弹性约 −0.2。自付越高,医疗花费越低。
- 考核太窄的问题。 Holmström 和 Milgrom 1991 年在《法律、经济与组织杂志》(Journal of Law, Economics, and Organization,7 卷 24–52 页)提出了这套多任务分析,用它解释为什么很多工作故意不把薪酬和可量化的结果挂钩。
- 相对表现的原则。 Holmström 1979 年在《贝尔经济学杂志》(Bell Journal of Economics)提出了信息量原则:合同应该挂钩任何有信息的信号。Holmström 和 Hart 因合同理论,共同获得 2016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 一次"激励适得其反"的实验。 Gneezy 和 Rustichini 2000 年在《法律研究杂志》(Journal of Legal Studies,29 卷 1 期)研究以色列海法的幼儿园:家长接孩子迟到,老师得留下加班。园方对迟到罚款之后,迟到的家长反而变多了,而且罚款取消后也没有降下来。作者的解释是:家长把罚款看成了一种价格(花钱买"晚来"的服务),而不再是一种"我对老师有义务"的约束。不同来源对参与的幼儿园数量有出入,所以我没有写具体数字。
局限。 这些研究各有各的条件:Safelite 是一家公司的一个岗位;RAND 实验显示自付越高花得越少,可是单看花费,分不出少花的钱里多少是"本不必要",多少是"该看却没看";幼儿园的结果说明罚款有时会改变人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不一定适用别处。
分歧。 绩效工资应该拉到多紧?事实部分(产出提高多少、风险多大、会不会扭曲)可以用数据争论。价值部分(员工收入忽高忽低是否公平,金钱奖励会不会挤掉人们的内在动力)取决于你怎么看,那是你自己的判断。
六、常见的误用
- “道德风险就是员工不道德。” 不对。它是说努力看不见,所以没有人替你保证;一个品行很好的人,在"努力的好处全归别人"的合同里,也会少用力。
- “按业绩付酬越多越好。” 不对。拉得越紧,代理人承担的风险越大,你补的钱越多;还可能让代理人把力气全使在能量的那部分上。
- “固定工资一定是偷懒的合同。” 不一定。当结果很难量、运气成分很大、代理人又怕风险时,固定工资也可能是最好的合同。
- “相对考核一定公平。” 不一定。它能剔除共同的运气,但也可能让人互相拆台,或者一起偷懒。
- “自付比例是为了让病人少看病。” 它的目的是让人在花钱的时候多想一想;至于少看的是不必要的,还是该看的,是另一个需要分开讨论的问题。
七、小结
- 道德风险:一方的行动看不见,结果又掺着运气。委托人(付酬的)只能按结果付酬,让代理人(做事的)自己出力。
- 激励合同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让代理人愿意出力,让代理人愿意留下。本讲的例子里,成功时付 30.25、失败时付 0.25,平均工资 21.25,利润 48.75。
- 看不见努力的代价:同样的满足度,平均工资从 16 涨到 21.25,多出的 5.25 全是补偿代理人承担的风险。拉得越紧越贵(16 + 0.21 × d²),所以应该刚好够激励,不要多拉。
- 保险与激励像跷跷板。代理人不怕风险时,没有这笔代价(承包就是一个例子)。
- 保险里的免赔额和自付比例,让投保人留着"切肤之痛"。
- 指标的选择:挂钩任何有信息的信号(比如和同行比);只奖励量得出来的那部分,会让代理人把力气全使在上面。
- 证据:绩效工资确实能提高产出,自付比例确实能降低花费,罚款也可能适得其反;这些结论的具体大小,各有各的条件。
回到那家网店。下次你雇人做一件"你看不见 TA 在干嘛"的事,请想一想:你能看到什么?这些线索里,哪些和 TA 的努力有关,哪些只是运气?奖励你量得出来的那部分,会不会让 TA 丢掉你量不出来的那部分?
思考题
- 网店的例子里,把成功时的收入从 100 改成 50(其他数字不变)。如果小周的努力看得见,你会让小周认真干吗?看不见时呢?
- 把认真干时的成功概率改成 80%(敷衍仍是 50%,其他数字不变)。设计激励合同,求成功和失败时的工资,以及你的平均利润。(提示:先写出"愿意出力"条件,再写"愿意留下"条件。)
- 保险的例子里,把防范成本从 10 改成 20(其他数字不变)。自付比例至少要多少,投保人才愿意防范?
- 小周有 10 个单位的精力,每个单位花在卖货上给店里带来 1.0,花在服务上带来 1.5。你按销售额提成,小周会怎么分配?店里损失了多少?如果改成固定工资,会好一些吗?
- 两个店员同在一个商圈,销量都受行业景气影响。解释为什么按相对表现付奖金,比按各自销量付奖金风险更小。再说出相对考核可能出什么问题。
- 举一个生活里的"道德风险"例子(合租室友爱惜公共物品、被投资的人用不用心、租车时的爱护程度……),说说什么看不见,现实中有什么办法让当事人留着"切肤之痛"。
思考题提示
- 看得见:认真干要付满足度 4 的工资 16,利润 0.7 × 50 − 16 = 19;敷衍付 9,利润 0.5 × 50 − 9 = 16。看得见时认真干更好(19 比 16)。看不见时:激励合同的平均工资 21.25,利润 0.7 × 50 − 21.25 = 13.75,低于只付固定工资 9、小周敷衍的利润 16。所以看不见时,你不该激励小周,宁可接受敷衍。努力看不见,会让一件本来值得做的事变得不值得。
- “愿意出力”:0.8a + 0.2b − 1 ≥ 0.5a + 0.5b,即 0.3 × (a − b) ≥ 1,d = a − b ≥ 10/3。“愿意留下”:0.8a + 0.2b ≥ 4。取 d = 10/3:a = 4 + 0.2d = 14/3,b = 4 − 0.8d = 4/3。成功工资 (14/3)² ≈ 21.78,失败工资 (4/3)² ≈ 1.78。平均工资 0.8 × 21.78 + 0.2 × 1.78 ≈ 17.78,利润 80 − 17.78 ≈ 62.2。(对照:看得见时是 80 − 16 = 64;只付固定工资敷衍是 41。)
- 防范的好处是 0.3 × 100 × s,要不低于 20,所以 s ≥ 2/3。防范越贵,投保人需要自己承担的比例越高;到 2/3 时,保险只保三分之一,保障已经很薄。你可以再算一下:此时平均总开销是 保费 0.2 × 100 × 1/3 ≈ 6.7,加自己承担 0.2 × 100 × 2/3 ≈ 13.3,再加防范成本 20,合计 40,仍低于全额保险、不防范的 50。
- 提成只对卖货有,所以小周把 10 个单位全花在卖货上,店里得到 10;如果全花在服务上本可得到 15,损失 5(三分之一)。改成固定工资:小周对两边都没有激励,会怎么分配取决于小周自己的习惯和自觉,结果可能高于 10,也可能更差;不能说一定更好。关键是明白:只奖励量得出来的那部分,会让量不出来的那部分被丢掉。
- 共同的行业景气同时影响两个人,一人比另一人好,主要反映努力的差别。把共同部分去掉,收入晃动变小,需要补的风险钱也变少。可能的问题:两个人联手偷懒(谁也不比谁差),或者互相拆台、压低对方的成绩。
- 开放题。例:租车。你开别人的车和开自己的车,小心程度不一样;押金和事故自付额,就是让你留着"切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