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来玩一把

请你现在就想好一个数,写在纸上,再往下读。规则只有一句话:

你和另外几十个人,每人在 0 到 100 之间选一个数(可以是小数)。全班的平均数乘以 2/3,得到一个目标数。谁选的数离目标数最近,谁赢。

不许商量,不许看别人,同时亮出。

写好了吗?先别改。下面我们换一个角度:如果你是主持人,你要怎么把这个游戏带给一个班、一个社团、一个饭桌上的人? 这一篇讲的就是这件事。游戏本身很短;做好它的关键,是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该问什么问题。

二、开始之前:准备清单

人数。 10 到 40 人最合适。人太少(不到 8 个人),平均数波动大;人太多,收数和算数费时间。几百人也可以,用在线表单收。

材料。 每人一张小纸条,一支笔;主持人一张记录表(一列姓名或编号,一列数字);一个计算器(或者手机);一块白板。

奖励。 小一点,一杯饮料、一块巧克力。奖励太大,大家会变得紧张和算计,反而不像平常的样子;没有奖励,又会有人随便写。

时间表(总共 20 到 25 分钟):

阶段 做什么 大约时长
1 宣读规则、回答问题 2 分钟
2 每人写下一个数 1 分钟
3 收数、算平均数和目标数 3 分钟
4 揭晓、画图 3 分钟
5 讨论 5 分钟
6 第二、第三轮(每轮重复 2 到 4) 各 4 分钟

宣读规则的逐字稿(建议原样念,别加解释):

“每个人在纸上写一个 0 到 100 之间的数,可以是小数。写好后折起来,不要给别人看。我收齐之后,算出全班所有数的平均数,再把它乘以 2/3,这就是目标数。写的数离目标数最近的人赢;如果有两个人并列,奖励平分。现在不要商量。有问题吗?”

最常见的问题是"平均数包括我自己吗?“答:包括。第二个常见问题是"必须是整数吗?“答:不必。

三、第一轮:怎么收、怎么算

纸条收齐后,你把所有的数抄到白板上(或者读出来,让一个人记)。算两步:平均数,再乘 2/3。

这是一张我编的记录表,12 个人,数字只是为了演示算术:

人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数 50 45 40 35 33 30 25 22 20 15 10 0
  • 总和 = 325,平均数 = 325 ÷ 12 ≈ 27.1;
  • 目标数 = 27.1 × 2/3 ≈ 18.1;
  • 每个人离 18.1 有多远:报 20 的人差 1.9,报 15 的人差 3.1,报 22 的人差 3.9。报 20 的人赢。

一张记录表:12 个数落在哪几层

一个小细节:人少的时候,你自己的数也会把平均数往下拉一点。比如 12 个人里,另外 11 个人的平均数是 50,你想让自己恰好踩在目标上:你写 x,平均数是 (11 × 50 + x) ÷ 12,目标是它的 2/3,令目标等于 x,解得 x ≈ 32.35,比"50 的 2/3 = 33.3"略低。人越多,这个差别越小。主持人不必在课堂上讲,只需要知道不要被"33.3 和 32.35 为什么不一样"问住。

四、复盘:把数字翻译成"想了几层”

收完数以后,不要急着宣布赢家。先请大家看白板上的数,问第一个问题:

有没有人愿意说说,你写这个数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几乎每个班都会听到几类回答。你可以对应成层:

想法 大致落点 层
“不知道,随便写一个”,“50 最保险” 40 到 60 第 0 层
“大家随便写,平均数大概是 50,它的 2/3 是 33” 30 到 36 第 1 层
“大家都想到 33 了,那我写 33 的 2/3,22” 20 到 24 第 2 层
“大家都想到 22 了,那我写 22 的 2/3,15” 12 到 16 第 3 层
“一路想下去,最后是 0” 0 附近 想到底

按这张表对照白板:你会看到数字不是随机撒开的,而是在 50、33、22、15 附近扎堆。这就是"每个人对别人想了几层,有一个猜测,并对这个猜测做出最好的回答”。

⚠️ 难点:为什么"想得最深"的人常常输

很多人以为,层数越高越聪明,报 0 的人"最理性"。可是看上面的记录表:赢家是报 20 的人,不是报 0 的人。 报 0 的人,离目标 18.1 差了 18.1,比大多数人都远。

道理是:好的回答取决于别人想了多深,而不是你自己想了多深。 全班里大部分人只想了一两层,平均数是 27,目标是 18。你只需要比大家多想一层(也就是写 20 上下),就赢了;多想四五层,反而离目标最远。

这是这个游戏最值得带走的一句话:你不是在和"理论"玩,你是在和眼前这几十个人玩。

用一个更干净的数验证一下。假设全班分成四类:20% 第 0 层(写 50),35% 第 1 层(33.3),30% 第 2 层(22.2),15% 第 3 层(14.8)。平均数 = 0.2 × 50 + 0.35 × 33.3 + 0.3 × 22.2 + 0.15 × 14.8 ≈ 30.6,目标 ≈ 20.4。这四类里离目标最近的是第 2 层(22.2,差 1.9),第 3 层差 5.6,第 1 层差 13。赢的是第 2 层的人:这些人比班里多数人多想了一层,不是想得最深的人。

五、第二、第三轮:看数字往哪走

第一轮之后,不要宣布"正确答案是 0"。只说一句:

“再来一轮,规则不变。”

这一次,大家手里有了新的信息:上一轮的平均数和目标数。数字会往下走。这是我编的三轮数据,演示典型的走势(不是实验结果):

轮次 平均数 目标数 赢家
第 1 轮 27.1 18.1 20
第 2 轮 15.0 10.0 10
第 3 轮 8.7 5.8 5

数字一轮一轮往 0 靠,但每一轮的赢家,都只比平均数低一截,并不是 0。(第 3 轮里有两个人写了 5,并列,平分奖励。)

这时可以问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第二轮的数字比第一轮低?你们是怎么调整的?

常见的回答:“我看到平均数是 27,目标是 18,下一轮大家都会往下压,所以我写 10。” 这是学习:把上一轮的结果当成对别人的新猜测。

六、几个变式

主持人可以换几个"倍数",对照着看数字往哪边走。

换一个倍数:每深一层,数字往哪边走

变式 第 1 层 第 2 层 第 3 层 均衡 一句话
1/2 的目标 25 12.5 6.25 都写 0 往 0 走得更快
2/3 的目标 33.3 22.2 14.8 都写 0 标准版
4/3 的目标 66.7 88.9 100 都写 0,或者都写 100 数字往上走

变式一:目标是平均数的 1/2。 每深一层,数字缩成一半,第 1 层就是 25。所以你会看到数字更靠近 0。

变式二:目标是平均数的 4/3。 这时目标大于平均数,要往上写。第 0 层写 50,第 1 层写 66.7,第 2 层写 88.9,第 3 层就到了 100,再往上写不了。这个游戏有两个均衡:大家都写 0(目标是 0,写 0 最近),或者大家都写 100(目标是 133,超过上限,最近的是 100)。为什么中间的数不是均衡?比如大家都写 90,目标是 120,你应该写 100,而不是 90。倍数大于 1,数字会往 100 靠,而不是往 0 靠。

变式三:只有两个人。 目标数是 2/3 × (x + y) ÷ 2 = (x + y) ÷ 3。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不管对方写什么,你写 0 都不会输,而且在对方不写 0 时你一定赢。 例:对方写 30,目标是 10,你写 0(差 10),对方写 30(差 20),你赢。所以 0 是弱占优的。这时候"理论说 0"就不需要对别人想了几层做任何猜测。你可以让两个志愿者上台,当场玩,再对比全班版:同样是"0 最理性",为什么全班版里写 0 的人输了?因为全班版里,0 要靠"每个人都想到 0"才对;两人版里,0 是自己一个人就能确认的。

变式四:公布上一轮的结果。 和"不公布"对比:数字下降的速度是不是不一样?这一点的答案要靠你自己的班来回答。

七、主持人会遇到的状况

有人写了 150 或者 −5。 规则说了 0 到 100。你可以当场说"这张作废,请重写一张",也可以把它当作 100 或 0 处理,事先决定,别事后改。

有人公开说"我们都写 0 吧!" 这是个好机会。问全班:如果大家真的都写 0,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并列,平分奖励。如果你预料到别人都写 0,你写别的数,会不会更好? 写 x 大于 0:平均数约 x ÷ 人数,目标更小,别人离目标更近,你反而更远。所以大家都写 0 是自洽的,没人想偏离。可是你怎么知道别人都写 0? 这就是博弈论的关键:知道均衡是什么,不等于知道别人会怎么做。

有人想用小数点后很多位耍花招。 例如写 18.0556。可以,规则允许。但你可以借机问全班:这和写 18 有什么区别吗? 一般没有。

有人不想玩。 允许不参加,但可以请对方当计数员。不要逼人。

有人写了 100,被大家笑。 提前说明:纸条是匿名的,白板上只写数字,不写人名;复盘时问"谁愿意说说",只请自愿的人发言。

有人课前就知道答案。 很常见。你可以说"请照你真实的想法写",也可以让这些人在第一轮后单独讨论:知道"0 是均衡",和"知道别人会写什么",哪一个更能帮你赢?

八、复盘的问题清单

玩完之后,可以挑几个问题带着大家讨论:

  1. 赢家写了多少?它离 0 有多远? 如果所有人都想到底,赢家应该写 0。为什么现实里赢家不是 0?
  2. “想得深"和"想得对"是一回事吗? 请大家举出一个生活里的例子:太聪明反而吃亏。
  3. 第二轮的数字为什么往下走? 是大家变聪明了,还是大家获得了新信息?
  4. 如果参加的是一群博弈论教授,数字会不会不一样? 为什么?
  5. 你对别人的猜测,是从哪里来的? 是因为你了解这些人,还是因为你把别人当成和你一样的人?
  6. 换成 4/3,你会写什么? 为什么这时候"往 0 走"不是答案?
  7. 这个游戏和股市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提示:你要猜的不是"哪只股票最好”,而是"别人觉得哪只股票最好"。)

九、证据、局限和分歧

理论预测。 如果每个人都一路想到底,所有人写 0,平均数是 0,大家并列。

证据。 这个游戏在研究里叫"p-选美比赛",Nagel 1995 年在《美国经济评论》(85 卷第 5 期,1313–1326 页)发表了经典实验,据二手介绍,该实验的设计里 p 取过 1/2、2/3 和 4/3,在 0 到 100 之间选数;第一轮的数字,据转述,在 50 乘以 p 的 1 次方、2 次方附近扎堆,对应不同深度的推理。Ho、Camerer 和 Weigelt 1998 年(《美国经济评论》88 卷第 4 期,947–969 页)的摘要说,第一轮数据表明,推理步数的中位数是一或二;重复玩之后,选择会稳定收敛到唯一的纳什均衡;p、人数和玩过类似游戏的经验,都会影响选择与学习。Grosskopf 和 Nagel 2008 年(《博弈与经济行为》62 卷,93–99 页)研究了两人版本,我没有读到摘要,所以这里不写它的结论。

局限。

  • 你的班只有几十个人,一张记录表不是统计结论,不要拿它去"证明"什么。
  • 奖励很小,和现实里的重大决策不同。
  • 学生可能已经知道这个游戏,或者互相看到了别人的纸条。
  • 自愿参加的人,和随机抽取的人不一样。

分歧。

  • 事实问题:多数人想几层?这和人群、奖励、规则的写法有关,要靠数据,不同的人群会不同。
  • 解释问题:没写 0 的人,是"没想到 0",还是"想到了但不相信别人",还是"根本没把它当回事"?从一张数字表里,分不出这几种。
  • 用词问题:把"没写 0"叫做"不理性"吗?在博弈论里,“理性"的意思是对自己的信念做出最好的回答;写 20 的人,如果相信别人在 33 附近,是完全理性的。把"理性"和"写 0"画等号,是误用。

十、小结

  • 规则:每人在 0 到 100 之间选一个数;平均数的 2/3 是目标;最近的人赢;并列平分。
  • 准备:10 到 40 人,小奖励,一张记录表,20 到 25 分钟。
  • 例子(编的数据):12 个人,平均 27.1,目标 18.1,写 20 的人赢;一个人写 0 反而差得远。
  • 层的对照:50、33、22、15 附近扎堆,分别对应第 0、1、2、3 层。
  • 好的回答取决于别人想了多深:赢家通常只比班里多数人多想一层。
  • 三轮的走势(编的):27.1、15.0、8.7,数字往 0 走,但赢家不是 0。
  • 变式:1/2 往 0 走得更快;4/3 往 100 走,有两个均衡(0 和 100);两人版里 0 是弱占优。
  • 主持人:提前决定作废的规则,保持匿名,别事后改。
  • 证据与局限:文献里数字在 50p 的各次方附近扎堆,推理步数的中位数是一或二;一张班级记录表不是统计结论。

下次你组织一场聚会或一堂课,想一想:能不能用这个游戏,让大家在笑声里体会一件事:你要猜的不是"最好的答案是什么”,而是"别人会怎么想"。

思考题

  1. 五个人写了 60、30、20、10、0。平均数是多少?目标数是多少?谁赢?
  2. 目标是平均数的 1/2,一共 10 个人。如果另外 9 个人都写了 25,你想让自己恰好踩在目标上,该写多少?(提示:设你写 x,平均数是 (9 × 25 + x) ÷ 10。)
  3. 目标是平均数的 4/3。大家都写 90,是均衡吗?为什么?写 100 呢?
  4. 两人版,目标是 (x + y) ÷ 3。对方写 30 时,你写哪些数能赢?0 是其中之一吗?
  5. 一个班里 30% 的人是第 0 层(写 50),40% 是第 1 层(写 33.3),30% 是第 2 层(写 22.2)。平均数、目标数各是多少?三类人里谁离目标最近?
  6. 设计一个你自己的变式(换倍数、换范围、换人数、公布或不公布上一轮结果),先预测数字会往哪边走,再说明你打算怎么检验这个预测。

思考题提示

  1. 总和 = 60 + 30 + 20 + 10 + 0 = 120,平均数 = 24,目标数 = 24 × 2/3 = 16。每个人的差:60 差 44,30 差 14,20 差 4,10 差 6,0 差 16。写 20 的人赢(差 4)。
  2. 设你写 x,平均数 = (225 + x) ÷ 10,目标 = (225 + x) ÷ 20。令目标等于 x:225 + x = 20x,x = 225 ÷ 19 ≈ 11.84。(对照:如果不考虑自己的影响,25 的一半是 12.5。)
  3. 大家都写 90:平均数 90,目标 120,超过上限,最近的是 100。所以你应该写 100,不是 90,90 不是均衡。大家都写 100:目标 133,仍然超过上限,最近的是 100,没人想偏离,100 是均衡。(0 也是均衡。)
  4. 设对方写 y = 30。你写 x,目标 = (x + 30) ÷ 3。你的差 = |x − (x + 30) ÷ 3| = |2x − 30| ÷ 3;对方的差 = |30 − (x + 30) ÷ 3| = |60 − x| ÷ 3。你赢,当且仅当 |2x − 30| 小于 |60 − x|。解得 x 小于 30(x = 30 时并列)。所以 0 到 30 之间(不含 30)的任何数都能赢,0 是其中之一。
  5. 平均数 = 0.3 × 50 + 0.4 × 33.3 + 0.3 × 22.2 = 15 + 13.3 + 6.7 = 35,目标 = 35 × 2/3 ≈ 23.3。三类人离目标:第 0 层 26.7,第 1 层 10,第 2 层 1.1。第 2 层的人最近。
  6. 开放题。例:把倍数改成 0.9(目标是平均数的 90%):每深一层只缩 10%,第 1 层是 45,第 2 层是 40.5,数字会下降得很慢;检验办法是比较第一轮的平均数是否明显高于 2/3 版本的 27 到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