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29 年 9 月的你

这一篇用前面各讲的工具,重新看一遍美国股市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下跌。

想象你生活在 1929 年 9 月的美国。过去八年,股市几乎一直在涨:汽车、收音机、电力这些新技术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似乎一切都在变好。你的邻居、同事、理发师都在谈论股票,很多人通过券商借钱买股票,赚了不少钱。

你手里有 1 万美元。券商告诉你,只要拿出 1,000 美元,就可以买 1 万美元的股票,剩下的 9,000 美元券商借给你。

这一篇会算一算,接下来三年里,这样的你会经历什么。

二、杠杆:10% 的保证金

2.1 当时的保证金

1920 年代后期,用借来的钱买股票非常普遍。当时还没有第三讲说的、由美联储规定的 50% 初始保证金要求,保证金的比例由券商自己决定,很多券商只要求 10% 到 20% 的保证金。到 1929 年 10 月,美国券商向投资者发放的这类贷款(当时叫"经纪人贷款")总额达到了约 85 亿美元,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2.2 一步一步算

回到你:1,000 美元自有资金,借 9,000 美元,买入 1 万美元的股票。用第三讲的方法:

  1. 你的权益 = 股票市值 − 借款 9,000。
  2. 股价下跌 5%:股票值 9,500,权益 500,亏了 50%。
  3. 股价下跌 10%:股票值 9,000,权益 0,全部亏光。
  4. 股价下跌 20%:股票值 8,000,权益 −1,000,你不但亏光了自己的钱,还欠券商 1,000 美元。

在 10% 的保证金下,股价只要跌 10%,你的本金就没有了。而券商不会等到这一刻:权益一降到某个维持水平以下,券商就会发出追加保证金的通知,你拿不出钱,券商就会把你的股票卖掉。

2.3 为什么会形成踩踏

⚠️ 杠杆在个人身上的效果,第三讲已经讲过。但 1929 年的经验说明了一件更危险的事:当很多人同时用杠杆时,杠杆会让整个市场的下跌加速。

股价下跌 → 大量账户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 → 投资者拿不出钱,券商强制卖出 → 大量卖单进一步压低股价 → 更多账户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

回到第三讲:“借钱的人可能根本没有扛过大跌的选择。“在 1929 年 10 月,几十万个这样的账户,在同一时间被迫卖出。

三、崩盘的那几天

1929 年 8 月,美联储把贴现率提高到 6%,希望给过热的投机降温。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 1929 年 9 月 3 日达到 381.17 点的高点,之后开始震荡下跌。

真正的崩盘发生在 10 月下旬:

  • 10 月 24 日(“黑色星期四”):开盘后不久股价暴跌,成交量创下纪录。几家大银行的负责人出面组织资金入市托盘,暂时稳住了局面。
  • 10 月 28 日(“黑色星期一”):道琼斯指数一天下跌约 12.8%。
  • 10 月 29 日(“黑色星期二”):又下跌约 11.7%,成交量再创纪录。

两天里,道琼斯指数跌掉了将近四分之一。

但这只是开始。1930 年初股市一度反弹,很多人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然后,随着经济陷入大萧条,股市又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下跌。道琼斯指数在 1932 年 7 月 8 日跌到 41.22 点,比 1929 年的高点下跌了约 89%。第六讲用过这个数字。

四、用数据看跌幅

4.1 Shiller 的月度数据

用第三十一讲用过的 Robert Shiller 的数据(标普综合指数,月度平均价格),看看这次下跌的全貌:

1929 年 9 月 1932 年 6 月 变化
标普综合指数(月均价格) 31.30 4.77 −84.8%
含股息、扣除通胀的实际总回报 100 约 23 −76.8%
消费者物价(1929 年 9 月到 1933 年 3 月) — — 约 −27%
周期调整市盈率(CAPE) 约 32.6 约 5.6 —

(这里用的是月度平均价格,所以跌幅比道琼斯指数的日度最高点到最低点要小一些。)

1929 年 9 月 = 100:只看价格,和算上股息、扣掉通胀(对数刻度)

4.2 回本要多久

这次下跌之后,什么时候才算"回本”?答案取决于你怎么算,而且差别大得惊人:

  • 只看价格:标普综合指数的月均价格,直到 1954 年 9 月才重新回到 1929 年 9 月的水平。整整 25 年。
  • 算上股息、扣除通胀:实际总回报在 1936 年 11 月就回到了 1929 年 9 月的水平。只用了七年多。

⚠️ 差了将近 18 年。为什么?这正是第五讲和第七讲讲过的两件事:

股息。 第五讲说过:只看价格会低估股票的收益。在大萧条期间,即使股价大跌,很多公司仍然在派发股息。股价很低的时候,再投资的股息能买到很多股份。

通缩。 第五讲的购物车:1929 年到 1933 年,美国的物价下跌了约 27%。同样 1 美元,在 1933 年能买到的东西比 1929 年多得多。按购买力计算,投资者的损失比账面上的数字小。

所以"大萧条后要 25 年才回本"这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只对"只看价格、不算股息、不考虑通缩"成立。对一个没有借钱、坚持持有并把股息再投资的人来说,购买力上的回本要快得多。当然,前提是他在 1932 年没有被迫卖出、而且熬过了那段跌掉四分之三的日子。

五、估值和盈利一起崩塌

5.1 两件事同时发生

股价从 31.30 跌到 4.77,可以拆成两部分(第二十九讲、第三十一讲的思路):

  • 盈利下跌了。 标普综合指数成分公司的每股盈利,从 1929 年底的约 1.61 降到 1932 年底的约 0.41,下降了约 75%。每股股息从约 0.97 降到约 0.50,几乎减半。
  • 估值也下跌了。 CAPE 从约 32.6 降到约 5.6。投资者愿意为每 1 美元的长期平均盈利付的价格,降到了原来的六分之一左右。

1929 年 9 月的股价,同时建立在两个乐观的假设上:盈利会继续增长,投资者愿意为这些盈利付很高的价格。大萧条把这两个假设同时打碎了。第三十二讲说的"这次不一样”,在这里有一个最经典的例子:1929 年 10 月中旬,耶鲁大学的经济学家 Irving Fisher 说股价已经达到了"永久性的高原",几天以后,崩盘就开始了。

5.2 起点估值的回报

第三十一讲的数据显示:1929 年 9 月 CAPE 约 32.6,之后十年标普 500 的实际年化回报约 −1.4%。高估值的起点,之后的回报往往很差,这一次是最极端的例子之一。

六、经济在发生什么

股市的崩塌,和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灾难交织在一起:

  • 1929 年到 1933 年,美国的实际 GDP 下降了约四分之一。
  • 失业率在 1933 年达到约 25%。
  • 1930 年到 1933 年,大约 9,000 家银行倒闭。当时没有存款保险(第二讲的 FDIC 要到 1933 年才设立),银行倒闭意味着储户的钱直接消失,这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挤兑。
  • 物价持续下跌(通缩),让借了钱的企业和农民的负债实际上越来越重,更多人还不上钱,又引发更多的银行倒闭。

经济学家对大萧条的原因至今仍有争论,但大多数人认为,当时美联储没有阻止货币供应量的大幅萎缩和银行体系的崩溃,是让一次严重的衰退变成大萧条的重要原因。

七、债券起了什么作用

用第四十一讲的数据(年度、每年再平衡)看看不同的组合在 1929 年到 1932 年的累计结果:

组合 1929–1932 年累计收益
100% 股票 约 −64.8%
60% 股票、40% 国债 约 −40.1%
40% 股票、60% 国债 约 −24.2%

美国国债在这段时间里起到了明显的缓冲作用:经济陷入通缩,利率下降,政府债券的价格上涨、利息照付。一个 40/60 的组合虽然也亏了约四分之一,但远比全部股票的组合容易熬过去,也更不容易在最低点被迫卖出。

但要记住,当时最大的灾难来自杠杆,而不是股票本身。一个没有借钱、持有 100% 股票的人,按实际总回报在七年多后回了本;一个用 10% 保证金买股票的人,在股价下跌最初的 10% 时就已经出局了,再也没有机会等到回升。

八、如果你在最低点买入

1932 年 6 月,CAPE 约 5.6,是美国股市历史上最便宜的时刻之一。如果有人在那时买入:

  • 从 1932 年 6 月到 1937 年 6 月,标普综合指数的实际总回报约为每年 +32%。

但这需要极大的勇气:那时失业率在攀升,银行在倒闭,报纸上全是坏消息,很多人已经发誓再也不碰股票。第十八讲和第四十四讲都说过:最好的买入时机,往往是感觉最糟糕的时候。

而且即使在这段大反弹之后,市场还会再给投资者一次打击:1937 年 3 月到 1938 年 3 月,标普综合指数又下跌了约 43%,因为经济在过早收紧的政策下再次陷入衰退。

九、这场灾难留下的制度

今天美国证券市场的很多基本规则,都来自对 1929 年和大萧条的反思:

  • 1933 年证券法:要求公开发行证券的公司向投资者提供完整、真实的信息(第三讲的招股说明书)。
  • 1934 年证券交易法:设立了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监管证券交易所和券商,禁止操纵市场和内幕交易(第三讲),并授权美联储设定保证金要求(第三讲的 T 条例,今天是 50%)。
  • 1933 年银行法:设立了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第二讲),并把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业务分开(这部分规定在 1999 年被废除)。

这些制度的目的,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防止 1929 年的那几种机制再次出现:过度的杠杆、不透明的信息、银行挤兑的连锁反应。

十、这个案例说明了什么

把这一篇和前面的各讲连起来:

  1. 杠杆是最致命的放大器(第一讲、第三讲)。10% 的保证金,让 10% 的下跌就足以清零。很多人亏光,不是因为股票最终没有回来,而是因为杠杆让他们等不到那一天。
  2. 高估值意味着低的未来回报(第三十一讲)。1929 年 9 月 CAPE 约 32.6,之后十年实际年化约 −1.4%。
  3. 只看价格会误导你(第五讲、第七讲)。价格要 25 年回本,算上股息和通缩只要七年多。
  4. 分散能帮你熬过去(第十讲、第四十一讲)。国债在这段时间里提供了明显的缓冲。
  5. 最好的机会出现在最糟的时候(第四十四讲)。1932 年 6 月之后五年,实际年化约 +32%。

思考题

  1. 你用 20% 的保证金买入 1 万美元的股票(自有 2,000,借 8,000),维持保证金是 10%(权益 ÷ 股票市值)。股价跌到多少会收到追加保证金通知?股价下跌 30% 时,你的权益是多少?
  2. 用第四节的数据,标普综合指数的月均价格从 31.30 跌到 4.77。要从 4.77 涨回 31.30,需要上涨多少?
  3. 为什么只看价格,1929 年的高点要到 1954 年才能回到;而算上股息、扣掉通胀,到 1936 年就回到了?请分别说明股息和通缩各起了什么作用。
  4. 1929 年 9 月,有两个人各有 1 万美元:一个人全部买股票、没有借钱;另一个人用 10% 的保证金买了 10 万美元的股票。到 1936 年底,他们分别会是什么结果?
  5. 1929 年以后建立的哪些制度,在今天仍然保护着你?请举出至少三个,并说明它们各自针对的是 1929 年的哪种问题。

思考题提示

  1. 设股票市值为 V,权益 = V − 8,000,要求 (V − 8,000) ÷ V ≥ 10%,即 V ≥ 8,000 ÷ 0.9 ≈ 8,889,股价下跌约 11.1% 时就会收到通知。股价下跌 30%:市值 7,000,权益 −1,000,已经资不抵债。
  2. 31.30 ÷ 4.77 ≈ 6.56,需要上涨约 556%。这就是第五讲说的:亏损越深,回本需要的涨幅越大。
  3. 股息:大萧条期间很多公司仍在派息,股价很低时再投资的股息能买到大量股份,让总回报比价格好得多。通缩:1929 年到 1933 年物价下跌约 27%,同样的钱能买到更多东西,按购买力计算的损失比账面上小。两者叠加,让实际总回报比名义价格早约 18 年回到 1929 年的水平。
  4. 没有借钱的人:按实际总回报,1936 年 11 月前后回到了 1929 年 9 月的购买力,熬过了一次跌掉约四分之三的过程。用 10% 保证金的人:股价下跌 10% 时权益就清零,在 1929 年 10 月或 11 月就会被强制平仓,亏光全部 1 万美元,甚至可能还欠券商钱,根本等不到之后的回升。
  5. 例如:SEC 和信息披露制度(针对信息不透明、操纵和欺诈);美联储的保证金要求(针对过度的杠杆);FDIC 存款保险(针对银行挤兑和储户的损失);禁止内幕交易(针对利用未公开信息的不公平交易)。